第1章
我十八岁,是要继承祖业的。
不是什么大公司,而是一间纸扎铺子。
还没等到我的成人礼,被镇上首富的小儿子钱家宝强奸。
折腾了一夜,他还把我所有的衣服扔进河里,顺着水飘走。
那天清晨,我赤裸着身子回纸扎铺。
一路上,路人的眼光似刀剑,切割了我的灵魂。
三天三夜,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而钱家小少爷失踪了。
找到时,他已经断气。
死得很惨烈。
五脏六腑全都不见了,肚子就像是个空口袋被剖开。
身上没有一滴血,眼睛睁得很大。
镇长说:“小少爷横死,得去请张家纸扎铺传人,帮忙度化。”
钱家宝的母亲拍桌而起。
“我要张家那小妮子给我儿陪葬!”
......
“钱家怎么会向张蓓蓓提亲?”
“她前两天光着屁股回家,早就成破烂货了,钱家不知道这事吗?”
外人议论纷纷。
大红色的聘礼箱子浩浩荡荡地运到张记纸扎铺。
镇长慌忙阻拦,但没人听他的。
“这不是胡闹吗?张家是护佑一方百姓平安的,得罪不得。”
钱夫人一脚踏入纸扎铺,下了命令。
“给我搬,全都用来给我儿子办冥婚!就当张家妮子的嫁妆了。”
“住手!”
这些看似不值钱的纸扎,藏着外人摸不透的门道。
纸人纸马是引生魂入黄泉的。
还有其他的一些特殊的纸扎,是消除亡魂执念的。
她若都搬家去,引起百鬼怨恨,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你当我是那些无知村民,会被你们装神弄鬼的唬住?”
“我儿子怎么死的,你最清楚。不就是玩了你一次吗?一定是你勾引我儿子!”
“我们钱家可是大户人家,我儿子睡了你,是你的荣幸!你不感恩戴德,居然敢害我儿子,那你就必须得偿命!”
“到时候先给你喝哑药,把你手脚打断,守灵堂七天七夜,再弄死你跟他一起下葬。”
“你当真要和我结阴亲?”
我抬眼问到。
这两天不吃不喝,喉咙干涩。
钱太太被我砂纸摩擦一样的嗓音震慑了一下。
回头看了看她带来的十几个护院。
还是嚣张地说了句:“你生是我儿的人,死是我儿的鬼!”
“来人,绑了她!”
镇长大惊。
“大家快帮忙阻止啊!她可是张家独女,想让咱们的下一代过上安生日子,张蓓蓓就不能死!”
众人驻足,却无一人向前。
“都说张家帮咱镇上抵挡了山上的恶灵,可谁又真的见到恶灵?”
“这世道,没了她张家就过不下去了?我可不信。”
“一个破纸扎要价那么贵,年年都要花这纸扎钱,不知道是供养恶灵,还是供养他们张家!”
父母去了外地,我一个人势单力薄。
被绑去了钱家,换上了大红色的喜服。
喜婆按着我的头,让我和一个公鸡拜堂。
第一拜,外面风起。
第二拜,雷声轰鸣。
三拜礼未成,钱夫人有些害怕。
她踢了我一脚,招呼护院。
“把她的腿先打折,让她跪在这守灵。若敢跑,直接乱棍打死,扔进棺材。”
她转身要离开时,眼突然睁得很大。
所有人的汗毛竖起,惊恐地大叫。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装殓着钱家宝的棺材正在颤动。
我眼神变得凌厉。
“儿啊!是你回来了吗?妈给你娶媳妇,把所有纸扎都烧给你,让你在下面也能过得好,你安心去吧!”
钱夫人吓得腿都软了,还在劝着棺材里躺着的死人。
棺材盖呼啦一声掀开,屋里的下人连滚带爬地逃出去。
只剩下我和钱夫人。
我恨意未消,他神魂俱灭都无法弥补我身心受到的伤害。
钱夫人是吓傻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她还幻想着棺材里的那个死儿子还能听她的话。
“家宝,你媳妇就在这,你亲自带她走吧!别再吓唬妈了。”
她颤巍巍地向棺材走过去。
钱家宝的尸体直挺挺地竖起。
“儿,杀了她!”
钱夫人话音刚落,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
低头看,胸前一个血窟窿。
尸体的胳膊穿透了她的身体。
钱家宝躺回棺材,钱夫人糊里糊涂地咽了最后一口气。
“这里躺着的,已经不是你儿子钱家宝了。”
我帮钱夫人合上了眼睛。
那东西,已经蠢蠢欲动了。
“夫人,你怎么了!”
钱先生回来,短短几天妻子和小儿子暴毙,他悲恸地哭起来。
“爹,节哀,都是这个妖女,害死了母亲和小弟。”
说话的,是钱家大少爷钱家祥。
“别怕,爹,你让我找风水先生,给弟弟选块风水宝地下葬,我找了一个高人,一定能把这个妖女除掉!”
镇长推开众人,护在我身前。
“钱先生,别一错再错,刚才下人们都说了,是钱家宝诈尸了,杀了钱夫人,和张蓓蓓无关。她能帮我们震慑恶灵啊!”
“若她死了,这个镇上的所有人都得死!”
“哈哈哈!”
钱家祥大笑起来。
“这是我今年听到最大的一个笑话!”
“她欠我们钱家人两条命了,就算是神仙下凡,也得偿命!”
“天底下又不止她一个高人,就算是有恶灵,我们钱家再请更厉害的天师,一样能降妖除魔。”
把镇长轰走,我落到了钱家祥手里。
他捏住我的下巴,朝我脸上啐了口唾沫。
“长得也就这样,土里土气的,也不知道我弟弟口味这么重,居然还能看上你。”
“把她的腿打折,让她跪在我弟弟和母亲棺材前,我到要看看,她还能耍什么把戏。”
几个护院,拿着很宽很厚的板子上来,把我架在一张板凳上。
几棍棒下来,我的腿痛到失去知觉。
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我晕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凉水激醒。
我被人五花大绑。
腿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弯曲在身旁,一点也动不了。
钱家祥抽着烟,朝我吐着烟圈,戏谑地看着我。
“你不是厉害吗?有手段你倒是使出来我瞧瞧。”
“听说,那天你是光着身子回纸扎铺的,那今天你也光着身子守灵吧!”
我咬紧嘴唇,没想到这样的侮辱还要再来第二次。
他拿匕首挑开我衣服扣子。
“我就喜欢你这副生不如死的小模样。”
他狞笑着,手上的动作加快。
“砰”的一声,钱家宝的棺材盖又自动打开了。
众人又要跑。
钱家祥大喊一声:“都不要慌!”
“春生,去请柳大师。”
一个干瘦的小老头进来,嘴里念念有词。
钱家宝的尸体又立起来。
他抬手就是一张符纸,尸体乖乖地躺了回去。
“大师好身手!”
钱家祥不遗余力地称赞。
“有您在,这妖女就伤不了我们钱家人了。”
老头看了我一眼,满眼蔑视。
“她就是学了点皮毛,吓唬吓唬普通人还行。遇到老夫,她就没法作恶害人了。”
老头吹完牛,还是比较谨慎。
吩咐众人:“不要再生事,也不必停灵七日了,早让亡灵入土为安吧。”
护院讨好钱家祥。
“大少爷,让我打死这个娼妇,装进小少爷的棺材里吧!”
“我来,我来,装神弄鬼快把老子吓尿了,老子宰了她也好解解恨。”
“对,宰了她,给主母和小少爷报仇!”
钱家祥挥了挥手。
“着什么急,咱们慢慢玩!”
第二天出殡。
我脖子上挂着钱夫人和钱家宝的照片,双手被绑住。
钱家祥命令四个护院拖着我往前走,在前面给亡灵开道。
我的后背被磨破,地上全是鲜血。
“这是什么意思?咱镇上的习俗,不是黑狗开道吗?”
“还没明白,钱大少爷这是把张蓓蓓当黑狗用了。”
看到钱家这狠辣的手段,众人更是敬畏,纷纷跪在路两边,祈求钱家人庇佑。
钱家祥趾高气扬地走在前面,仿佛不是在送葬,而是在巡游。
钱先生也以大儿子为傲,脸上不见悲伤的神色。
似乎在想,钱家声望如此之高,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到,不比死去的那个黄脸婆强得多。
柳大师摸了摸怀里的钱,心里也美滋滋的。
只用了一道符,就得了那么多钱,这买卖划算。
只有我,已经奄奄一息。
来到柳大师选好的风水宝地,到了时辰,准备下葬。
“把她扔进棺材。”
钱家祥面无表情地下命令。
众人无一制止。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
众人都别过脸,不敢看如此残忍的一幕。
“钱家祥,你敢如此对我,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报应?来啊,你报应给我看看啊!”
“柳大师说了,这可是风水宝地,你死之后,还得保佑我们钱家世世代代都大富大贵,我会给你多烧纸扎和纸钱的,你最爱的不就是这些吗?”
钱家祥有恃无恐,他再一次下令。
“盖上,封棺,埋!”
我最后一次挣扎,对众人喊话。
“想当初,你们的祖先强暴了镇上的神女,神女自尽身亡。她的弟弟修成邪灵,要镇子里所有的人偿命。”
“是我的祖先,世世代代与之抗衡,才有你们的后代延续。你们当真要助纣为虐,把我活埋?”
“若我死,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陪葬!”
此时,我变得决绝。
善恶只在我一念之间。
若人变得恶,我又为何要守护。
信念崩塌,万念俱灰。
我看向众人,他们的态度,就是我的抉择。
“还敢威胁我们,被你骗了这么多年,你就应该有这样的下场!”
“你现在都这样了,也没见我们吃一点亏,遭一点难,别吓唬我们了,你安心去吧,你欠人家两条命,就该偿还。”
钱家祥嘴角扬起,他眯起眼睛,对着我用手做了个开枪的姿势。
“盖棺!”
棺材被封,我陷入黑暗之中。
身边就是钱家宝的尸体,我心中早就没了恐惧,只剩悲凉。
我摸到他的手。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激动和兴奋。
“你终于想明白了?”
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往上摸,摸到了他的肩膀。
再往上移。
当我摸到他的脸,抓住他额头上贴的那张符。
四周寒气逼人,符纸开始发烫。
在我即将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符纸被我撕下,随即化为粉末。
钱家宝,不,那个邪灵醒了。
他一掌打穿了棺材,刚埋上的土还很松软。
众人还没走远,都听到了这一声巨响。
柳大师吐出一口鲜血。
大叫一声:“不好!”
刚才还晴空万里,此时乌云密布。
云彩压得很低,就像是黑夜提前降临。
“大师,你快施法,不能让她再害人了。”
柳大师从怀里掏了许久,终于掏出一张符纸。
钱家祥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这下我们有救了。”
没想到,这个柳大师把符贴到了自己额头。
“老夫这张是逃命符,我就这两张符是真的,其他都是骗人的,老夫先走了,你们自求多福!”
说完这句话,他就飞奔而去,谁都拦不住。
这下,众人是真的怕了。
钱家祥还死撑着,指挥众人。
“都别慌,咱们这么多人,手里还有铁锨,棍子,足以自保。点上把火,把他烧了,他就伤不了人了。”
“把这个妖女一块烧了,都化成灰烬,一了百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点燃了火堆。
“谁烧死他们,我给谁买房置地,大家作证,绝无虚言!”
钱家祥躲在一个较远的地方,怂恿胆子大,爱财不要命的人往前冲。
真有人拿起燃烧的木头,扔向尸变的钱家宝。
不一会,钱家宝就烧成了一坨焦炭,再也动不了。
大家松了口气,又齐刷刷地看向我。
“烧,烧死她,来我这领赏!”
钱家祥士气高涨,又开始耀武扬威。
我把断掉的两条腿盘好,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燃烧的火棍砸在我的身上,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活活烧死。
“哈哈,看你怎么跟我斗!”
轰隆隆的雷声逼近。
镇长带着我父母赶到。
父亲看到我结的印,瞳孔放大,握紧双拳。
“糟了,来晚了一步!”
镇长连忙问:“怎么了,张先生?”
众人的脸上,再次露出惊骇的表情。
第2章
无数闪电带着诡异的蓝色火花劈下,所有人抱头鼠窜!
一时之间,空气中有一种烤糊了的肉香味。
“张先生,救救我,我不想被劈死!”
我周遭的火焰变成诡异的绿色。
任谁看到,都会觉得我不再是人。
头发散开,手指甲开始疯狂生长。
嘴唇乌黑,瞳孔散发出绿色的光芒。
“蓓蓓,和恶灵做交易,就是与虎谋皮,就算你杀光所有人,自身的罪孽又该如何去赎?”
父亲冲着我大声劝阻。
可我此时,已经把灵魂出卖。
恶灵一直受我们张家供养。
我们给他烧纸扎,安抚他暴躁的情绪,让他减少杀人的戾气。
若他轻举妄动,我们也有镇压他的手段。
这么多年,我们张家和他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直到我出生,他像是寻找到了最美味的食物。
只要我十八岁成人,主动献祭出自己,就能释放掉他所有的怨气,了结这段因果。
可意外发生了,我被钱家宝破了处子之身,也就没了度化他的机会。
他戾气暴涨,吃了钱家宝的五脏和生魂,打了牙祭。
我并未看到他是如何找钱家宝索命,但我感觉,他比我更恨钱家宝。
当他又开始作恶,之前的修行全都毁于一旦。
他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他做这一切,更像是为我寻仇。
我和他还是缔结了灵魂契约。
只不过,是我也变成了恶灵。
没有相互度化,只是成为同类,彼此相守。
“张大师,你们总算来了,之前都是我的错,你放心,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每家每户都给你们张家供长生牌位,你快救救我们吧!”
钱家祥跪在地上,放低姿态求救。
我母亲已经听镇长讲述了事情的大概经过,心里正有一股邪火发不出来。
她一脚把钱家祥踹飞出去很远。
“你们钱家人都该去死!为富不仁,骄奢淫逸,害我女儿性命,我恨不能你现在就被这天雷劈死!”
“你这个恶婆娘,别不识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他趁我母亲不注意,从后面勒住她的脖子,还拿把匕首在她颈动脉上比划。
“姓张的,若你不救我们,我先杀了你老婆,让你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我戾气疯涨,露出嘴里的獠牙,发出一阵嘶吼声。
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移动到钱家祥身边,抓住他的后衣领。
把他扔进钱家宝的棺材里。
“我也想让你尝尝被活埋的滋味。”
说罢,盖上棺材盖,徒手砸进去镇魂钉。
把他活生生埋进土里。
没有人上前救他。
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
“蓓蓓,别再妄造杀孽,醒来。”
父亲咬破指尖,把血液滴在我的眉心中间。
母亲不顾一切地抱住我,看到我身上的伤,心疼地流泪。
“蓓蓓,醒来,不要滥杀无辜,不要迷失本心。”
父亲的血,母亲的泪,让我的瞳孔暂时回到了正常的颜色。
这些天我受了太多的委屈。
“爸妈,你们怎么才回来!”
说完这句话,我呜咽地哭起来。
空中有个声音响起。
“他们并不无辜,所有人,都是伤害你的帮凶!”
“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了。不要忘记仇恨,杀光他们,我带你离开!”
镇长也出声劝阻。
“蓓蓓,是钱家人作恶多端,对不起你。你是张家人,要捍卫正道!”
我像是被两股力量撕扯,痛苦地叫出声来。
“秋萍,你快回纸扎铺,请纸人,牵纸牛,我先引回女儿的魂魄。”
父亲交代完,用银针封住我的筋脉,我眼睛一闭,失去了意识。
母亲回到纸扎铺,发现里面空荡荡的,所有纸扎都消失不见。
镇长这才想起来,钱家办冥婚,纸扎都被钱夫人给拿走了。
“荒唐!”
母亲虽然生气,但此事已经无法挽回。
等他们到了钱家,被眼前的一幕震惊。
纸扎铺里的那些纸扎,不是随便做出来的,大多数是有主的。
被钱家人一股脑地抢去,都烧给了钱夫人和钱家宝。
恶鬼没了供给,就会找活人索命。
此时,钱家横尸遍地,没有了一个活口。
连护院和下人都遭了毒手。
他们身上没有一点致命的伤痕,因胆破裂而亡。
换句话说,都是活活被吓死的。
母亲只能先安抚这些亡魂,答应把所有欠他们的供养都补上,才打消了他们继续伤人的念头。
镇长也吓坏了,一路都在喃喃自语:“原来真的有恶灵,他们真的可以杀人......”
“您也觉得我们张家是骗吃骗喝的?”
母亲反问。
“不不不,我宁愿你们是骗子,也不想再见到这样的场景了!”
“救救大家吧,他们经历过这次劫难,会知道你们为保一方平安,付出了多少努力和牺牲。”
没有了纸人纸马,我死期将至。
若招不回我的魂魄,我与恶灵同生共死。
此时,外面的镇长带着众人在外跪拜。
“张大师,快镇压恶灵吧,我和所有人商量过了,以后每年纸扎钱翻倍,我们都心甘情愿地出,有谁敢对您和您家里的人不敬,就赶出我们这个镇子!”
所有人一起喊:“救救我们吧!”
母亲拦在父亲跟前:“不行,先救女儿,她不能跟恶灵一起被镇压!”
“张蓓蓓已经变成恶灵了,她必须得死,为了我们更多人,你们得大义灭亲啊!”
“我看到她的样子了,太吓人了,救她风险太大,还是把她和恶灵一起镇压,我们才安心。”
“她恨我们没救她,她说过要我们一起陪葬。她已经不是你们那个善良的女儿了,你们别因为心软,害死我们所有的人。”
母亲后退了两步,她此时也感受到了无边的寒意。
“听听,这就是你要救的世人,世人可曾想过要救你们的女儿?”
“只要你们放过我,我就让你们的女儿真正幸福地活下去。”
母亲的内心在挣扎。
父亲猛烈地晃动母亲的肩膀。
“秋萍,醒来,不要被他蛊惑!”
父亲站出来,对众人说:“我不会让恶灵再造杀孽,我们夫妇此次外出,就是去寻找杀死这恶灵的法器。”
“等时辰到了,豁出我夫妇二人的性命,也要保大家周全。”
05
父亲重新编织着需要用到的纸扎,母亲没去帮忙。
她固执地帮我把折了的腿打上夹板固定,悉心清理我后背上的那些伤口,为我包扎。
跑上山去,挖了接骨疗伤的药材,煎煮了喂给我喝。
她不断地重复一句话:“我要女儿活着!”
“我要她健康地活下去!她不会死,她长命百岁。”
“这都是命,咱们继承祖辈衣钵的时候,就知道在劫难逃。这是女儿的劫,不管有没有钱家,有没有其他人,她都逃不过。”
母亲走到父亲跟前,扑通一声跪下。
“当家的,我从未求过你什么,求你再试一次,救救女儿!”
“你这是做什么......”
父亲扶不起母亲,只是跪在那里,两个人哭成一团。
鸡叫天明,是恶灵最弱的时候。
父母与恶灵,终究要有这一战。
他把玩着手里一团微弱的荧光,是我的生魂。
“如果不是我滋养着她,她早就魂飞魄散了,你们不感谢我,还要彻底灭了我!”
“你们说,这算不算是恩将仇报?”
其实之前,张家的人多半都是和恶灵谈判,很少真枪实弹地打上一场。
就像是哄孩子。
答应给他烧各种稀奇古怪的纸扎,给他解闷,让他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就不会作恶。
若他任性,想害人,就拿出一些法器,做做样子,把他吓回去,再安抚一下。
就是这么来来回回地拉扯,一直到现在。
父母早就算出,十八岁我有一劫。
此前一直以为恶灵是我的劫数。
现在看来,钱家人才是。
父亲还是问:“你想要什么?”
恶灵答:“我想要你的女儿,让她永远都陪着我。”
“若我答应,你会放过镇上所有的人吗?”
母亲急了:“不行!”
他笑了:“可我答应过你的女儿,让所有人都给她陪葬!”
谈不下去了。
父亲也不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假把戏。
直接拿出他找来的法器,口里念出咒语。
恶灵把我挡在身前,父母听到的都是我歇斯底里的痛呼声。
母亲忍不住打断父亲:“别再继续下去了,蓓蓓要魂飞魄散了。”
父亲收回法器,吐出一口鲜血。
恶灵的声音虚无缥缈,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我们的耳朵里。
“当年我的姐姐,被当做神女,众人都供养着她。”
“可后来,他们觉得没有神女,照样可以过着很好的生活,就减少了供给。”
“没关系,我和姐姐可以种菜,吃的差一点,但自食其力。”
“他们又觉得神女漂亮,欺负我们无父无母,以我的命要挟姐姐成为全镇人的玩物。”
“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姐姐屋里进去数不清的男人,他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他们谁人不该死,他们早就应该断子绝孙了!”
父亲放下法器,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纸扎。
是一个惟妙惟肖的少女,梳着两个麻花辫,穿着粉红色的碎花裙。
“她是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但她默默忍受一切苦难,是为了让你平安长大,她希望你能有更好的前程。”
“你想为姐姐报仇,可这并不是她想要看到的。你也该醒醒了,度自己的劫,就要走出执念。”
恶灵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姐姐身边。
他无法抗拒这个纸扎,明知道是假的,可还是情难自禁地靠过去。
趁恶灵愣神之际,父亲快速抢下了我的生魂。
“快,带走,救女儿!”
母亲迅速离开,仿佛感应到什么,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大喊了一句:“照顾好她!”
就飞身朝恶灵扑过去。
祭出法器,和恶灵同归于尽。
原来父亲早就想好了,要和我以命换命。
那天,仿佛天亮得比平时晚一些。
只听得雷声轰鸣,却未见一滴雨。
恶灵护着怀里的纸扎,躲避着父亲的招数。
他喊道:“若我真的被你消灭,张家也不再被众人所敬仰。他们和张蓓蓓结怨,你费尽心机,在我手里把她抢走,她最终还是会被那些人害死!”
“哪怕我张家所有人都死绝,也不会放过你,你就不该停留在这世上!”
众人听到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天下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仿佛想把一切肮脏和罪恶都洗涤干净。
06
父亲死了。
我醒了过来。
母亲眼圈红红的,欣喜女儿终于保住了性命,难过丈夫为此而丧生。
众人帮忙收敛了父亲的尸首,所有人都对着他的墓碑跪拜,感谢他舍弃自我,成全大家。
母亲的身体变得很差,因为来不及做引路的纸牛,是她用自己的生魂引我回家。
镇长当着众人的面宣布:“恶灵已除,从此以后,我们和子孙后代,都安全无忧了!”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红绸。
大家敲锣打鼓,载歌载舞,庆祝劫后逢生。
大家在街上办了流水席,热闹了三天三夜。
没有人想过空荡荡的钱家。
也没有人来过这个纸扎铺。
每个人对我们看似很恭敬,其实更多的是忌惮。
“你说,张蓓蓓到底是人还是恶灵?”
“她爸和恶灵一起死了,她就是咱镇上最大的隐患!”
“既然已经没有恶灵了,咱为啥每年还要凑钱给她做纸扎?”
不到两个月,那种恭敬的态度也随之消失了。
母亲推着坐轮椅的我出去晒太阳,开始有人阴阳怪气地骂我。
“整天跟废物一样,还得我们大家一起养着她。”
“都说是她张家人镇压了恶灵,谁知道是不是一个天雷把恶灵劈死了,张家来邀功。”
“不是,就是张家真的救了我们所有人,难道我们祖祖辈辈都要供养他们张家祖祖辈辈不成?”
来年春天,镇长挨家挨户去收纸扎钱,没有一人愿意出。
泼辣一点的女人,会直接把他赶出来。
还有一些耍滑头,说今年收成不好,孩子总是生病,总之有大把的借口,就是没有钱。
镇长拿出一些积蓄,无奈地对母亲说:“是我无能,是我言而无信,不管别人如何,我还是会一直照顾你们母子的。”
“这些钱你先拿着,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
母亲没有答话。
她经常坐在父亲的墓碑前发呆。
我听到过她问出一些问题,至今我们都没有答案。
她问:“到底谁才是恶灵?”
“你该不该与恶灵同归于尽?”
“张家的存在到底有没有意义?”
“你的死到底有没有价值。”
或许,我活着,成了她唯一的安慰。
07
纸扎铺的生意越来越差,母亲只能去做一些刷碗、洗衣服的工作,贴补家用。
也会去搬运很重的货物,只为给我增加一些营养,改善伙食。
她老得很快,满头都是白发,身体佝偻,又瘦又小。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男人摸进纸扎铺。
“想要改善伙食没那么难,你要心疼母亲,就自己赚钱。”
“虽然你腿不中用了,但你年轻啊,身材也不错,用卖肉的钱去买肉,怎么样?”
他笑得淫荡,边靠近我,边脱自己的衣服。
“虽然我不像钱家那么有钱,但一定能让你快活,一次一结钱,不会那么狠,让你光着屁股晃来晃去,哈哈哈......”
“我还会给你介绍客户,你若伺候的好,纸扎铺还可以改成这小镇上独一无二的青楼,你就会变得很有钱,我一定会常来照顾你生意......”
这些年,我也在问自己,对错是非,善恶爱恨,到底该怎么才能分得清楚。
恶灵一直记着保护他的姐姐,执念不是由恨而来,而是化不开的亲情。
世人冷漠,贪婪起来,比恶灵还要恶,生就变成了一种煎熬。
母亲回来了,看到这一幕,抄起棍子把那个男人赶跑。
她抱着我,又开始掉眼泪。
“是妈妈没保护好你,是妈妈的错......”
此时,我居然开始无比想念爸爸,甚至想念恶灵,想念我们一家三口和他共存的那段日子。
母亲开始日日夜夜守护我,不管去哪都会带上我,不会让我一个人留在纸扎铺。
可众人还是疯传我被强暴的那些往事。
还是会讲述我变成恶灵的惊悚模样。
讲我是如何杀了钱家宝和钱夫人,如何活埋了钱家祥。
说是我灭了钱家满门,说纸扎铺本来就是灾难的象征。
我在众人眼里还是一个异类,是一个随时都可能伤害他们的坏人。
所有人都开始绕着这个地方走,仿佛我和母亲就是瘟疫的源头。
终于有一天,镇长找到我们母女。
“蓓蓓,你还是和妈妈离开这个镇子吧,我给你们找个落脚的地方,在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你们母女重新开始生活。”
“你们如果不走,他们就不再让我当这个镇长......”
本来,他以为还要说很多话,才能劝得动我们。
没想到我微笑着答应。
“不能再麻烦您了,我们明天就走。”
我和母亲总共收拾了两个小包袱,最后回头看了看这间纸扎铺。
从此再无张家,再无纸扎铺。
“这个扫把星终于搬走了,不用提心吊胆的了。”
“你看她那个样子,腿都废了还知道勾引男人,真不知廉耻。”
“就是,早晚得出来卖,这种贱货就得尽早撵走!”
我和母亲,就在这唾骂声中离开。
多年之后,我结婚了。
没有声势浩大的婚礼,甚至没有什么人来跟我们庆祝。
后来,我还生了个男孩。
母亲总说这个孩子眉眼之间,很像我的父亲。
她总是看着这个孩子愣神,喜欢跟他说话。
哪怕他还小,什么都听不懂,她还是会笑着唠叨上一整天。
丈夫很疼爱我,从未嫌弃过我双腿残疾。
他总是温柔地抱起我,像是抱起这世界上最贵重的珠宝。
每天看着我吃饭,哄着我多吃一点。
爱人如养花,从未想过,我有一天,也能像娇艳的玫瑰,迎风绽放。
家里的活他全包了,我想做点什么,他都会帮忙。
每天会给我讲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还会唱一些我从未听过的歌谣。
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会很安心。
明明我是个废人,可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
每次都得到我肯定的答案,他才会笑得眉眼弯弯。
有很多时候,觉得他更像个小孩子,很黏人,很爱撒娇。
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从来都不会感觉到无聊。
我们居住在一个风景很美的地方,不被凡尘俗世打扰。
可时间久了,也萌生过想回镇上看看的念头。
丈夫拗不过我,答应带我出去走走,去看看外面繁华的世界。
我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推动着轮椅过去。
这里一片荒芜。
没有看到任何人。
也没有看到烟火气。
只有一些残桓破壁,有一些野猫野狗来回穿梭在杂草丛生的破院子里。
本来还以为我找错了地方。
看到一颗柿子树。
上面还刻着我写过的字。
但是这里没有纸扎铺。
没有任何生活痕迹。
就好像这里之前就没有过镇子。
没有发生过那么多曲折离奇的故事。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幻想出来的一样。
再往前走,是一片坟冢,却没有一块墓碑。
似乎想起一些什么,仿佛是在梦里发生的事情。
“原来你还在?”
“我好歹也存在了几百年,怎会那么容易就消失。”
“只要有恶念,就会有恶灵!”
蓝色带着火花的闪电再一次劈下。
这一次,再也没有了开纸扎铺的张家庇佑。
人世间变成炼狱。
但那个恶灵却说:“谁分得清那里是炼狱,那里是人间。”
当初他和张家人打过赌。
如今他赢了,张家人输得彻底。
丈夫找寻过来。
宠溺地摸摸我的头。
“太晚了,该回家了,妈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