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雇佣兵丈夫出任务失忆了99次。
他次次带回寡妇白月光,闹着要和她结婚。
第100次时,白月光怀了他的孩子。
蒋崎奕无视我通红的眼,斜睨我微凸的小腹:
“没失忆的我真是疯了,我怎么可能娶你,又怎么可能愿意和你有孩子。”
“把孩子打了,去照顾薇薇的胎,我还能勉强让你继续做我的妻子。”
队员用不变的话术劝我:
“嫂子,队长只是太爱你了,才会每次都只忘记你一个,等他恢复记忆一定后悔,你现在别在意。”
当晚,我起夜喝水,在部署室外听见熟悉的交谈:
“队长,你这招装失忆还真好用,不管做什么,就算嫂子难过到吐血,事后你假装记忆恢复稍微哄一哄,她总会轻易原谅你。”
“不过你装了这么多次,真不怕嫂子哪天知道啊?”
“怕什么,像虞音这种离了我就不能活的女人,就算知道了也依旧会死皮赖脸呆在我身边。”
可他们错了。
我早知蒋崎奕的失忆是装的,给他的99次机会也被他用尽。
这一次,我会坐上那个人派来的直升机。
离开这里,离开蒋崎奕。
1.
算算日子,离直升机下一次来接我的时间,还有两天。
室内交谈稍歇,沉闷的脚步声向门口靠近。
我心中一惊。
快步坐到休息区的沙发,随手摊开一本书,佯装在看。
蒋崎奕迈着大步走出,径直向厨房走去。
沙发就在去厨房的必经之路上。
他几乎擦着我的肩走过,却看都没看我一眼。
用作遮掩的书掉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上面熟悉的笔迹,昭示着它的主人——
我的丈夫,蒋崎奕。
【这次的任务,我或许没有机会活着回来。
你不能哭。
若我的死是使你落泪的祸首,我必九泉下都不得安宁。
棠棠,我希望你知道,我对你的爱永远存在。
虽死不改。】
一封遗书。
我知道雇佣兵小队出任务前都会写遗书。
若在任务中不幸死亡,遗书便会寄出。
收信人往往是他们生命中最放不下的人。
蒋崎奕的这封,写给了他的白月光——赵浅棠。
脑子有些乱。
我无措地将信纸攥在手里。
蒋崎奕这时又端着一碗燕窝从厨房走出。
那燕窝,是他第九十八次假失忆时,因为赵浅棠一句娇嗔抱怨:
“现在的燕窝都是人工养殖的,不纯天然。”
而攀上千米悬崖采摘的。
险些摔断一条腿。
他不许我碰。
却又因我私自将赵浅棠送回家,认定我嫉妒,狠厉将其塞进我的喉咙。
干燕窝坚硬,先是划伤我的食道,
又混合着唾液泡发,噎得我快要窒息。
赵浅棠正在主卧等他。
似是想到这里,蒋崎奕心情不错,这才舍得看了我一眼。
视线落在我手中的书上一定,很快嗤笑道:
“就算你费尽心思投我所好,我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其他的心思。”
“别自作多情了。”
话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迷茫地阖上书皮,是一本赵浅棠在朋友圈分享过的散文集。
他喜欢赵浅棠喜欢的一切。
生活过的地方,更处处充满她的痕迹。
我苦笑一声。
手中信纸被我攥得起皱。
我紧抿着唇,来到档案室,调取了蒋崎奕这些年写过的所有遗书。
致浅棠、小棠、棠棠......
【生日礼物以后不能亲自拿给你,我定好了人每年给你送,你拿到的时候,会开心吗?】
【如果人有灵魂,我一定会时时陪在你身边,希望能每天听你说一句想我。】
......
从我为蒋崎奕创立雇佣兵小队开始,
能收录到的每一封遗书,都是写给赵浅棠的。
正好99封。
多可笑。
2.
我愿意给他99次机会,他便写了99封遗书,失忆99次。
这数字仿佛一个巴掌,生生打响我这些年的痴傻。
我想起曾经。
蒋崎奕一人单打独斗的时候,接了保护我的任务。
火场里,他为了找我,一次次赤手翻开燃烧的横梁。
手被烫地血肉模糊,发出烤熟的味道,
他才看到角落的我,眼里的光璀璨热烈。
事后。
我顶着没破一块的油皮,问他:
“如果你翻遍所有的横梁都没有找到我呢?”
他无所谓地摆弄手里的纱布,漫不经心:
“那就找一千次,一万次,总能找到。”
我看着眼前锐意精壮的男人,脸颊浮上热意,
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胡乱开口:
“如果是我,可能尝试99次就要说算了。”
后来蒋崎奕因赵浅棠结婚,失魂落魄找到我,说爱我,愿意娶我。
我不知真相,满心欢喜嫁给了他。
为他创立雇佣兵小队,作为神秘的线人,替小队接下一次次危险性不高的工作。
小队上交给线人的任务报告,都是顺利完成。
蒋崎奕却开始借着任务失误的借口,在我面前多次失忆。
我知道他在骗我。
他只想要照顾丧偶的赵浅棠。
可我却妄想,能通过一次次的原谅打动他的心。
最后事实证明,我大错特错。
99次失望已经攒够,我不愿再勉强。
算了。
我拿出手机,以线人的身份给蒋崎奕发了消息:
【队长,我怀孕小产了,要辞职。】
那边回复地很快:
【女人小产很伤身体,先给你半年时间调理身体,辞职的事以后再说。】
嘴角溢出苦笑。
手轻轻搭向小腹。
那里有一个鲜活的生命。
蒋崎奕知道流产的危害,让我打胎的话却毫不犹豫。
我甚至连他的一个下属都不如。
【我心意已决。】
不等他再回应,我便退出了联系方式。
随后预约了人流的手续。
孩子的爸爸不想要它,它的妈妈也决定离开,它确实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可还没等预约确认的消息弹出,我便被人猛地拽倒在地上。
一阵大力拉着我向前。
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向我靠近。
我看见蒋崎奕漠视的眼向我望来,不带一丝温度。
下一瞬,又因为搭在他臂弯的手,冰雪消融。
“阿奕,音音毕竟是要为了我好,别这么凶。”
我不明所以。
护士举着抽血的针筒,用酒精在我腕上消毒。
蒋崎奕这才施恩般开口:
“女人生孩子九死一生,极有可能大出血,你和棠棠血型相同,抽一点你的血做储备。”
我蓦地怔住。
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的时候,开始疯狂地挣扎起来。
纵然已经知道他的狠心,
我却从未想过他会做到如此!
不仅要打掉我们的孩子,还要用我的血为另一个女人生孩子作保障。
我倔强地看着蒋崎奕,眼眶通红:
“我肚子里怀的也是你的孩子!”
蒋崎奕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冷嘲:
“我现在失忆了,谁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我的。”
“没准是你趁我失忆的时候找了奸夫,才有了这个孩子。”
3.
所有挣扎的动作僵住。
我不敢相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
他明明没有失忆......
我失神地看向蒋崎奕。
泪水无意识顺着脸颊滑落。
我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无力任由针头用力扎进血管。
100ml。
400ml。
800ml......
“啊!阿奕!你捏痛我了!”
赵浅棠抱怨的声音娇俏。
蒋崎奕这才回神,心疼地在赵浅棠腕上的红痕上吹气。
他抿了抿唇:
“我去拿药。”
鲜红的血顺着血管一点点流入血袋。
我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直到最后惨白如纸。
小腹发出尖锐的疼。
我迟钝地向身下望去,血迹顺着裙角流到地面。
还没反应发生了什么。
便眼前一白,失去了意识。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医生的指责:
“病人身体本就虚弱,一次性失血过多造成了流产。”
“你们也真是,怎么能让孕妇献血!”
意识混沌,脑子却里大概有了认知。
睁眼的第一时间,我便将手伸向了小腹。
身侧传来沉沉的声音:
“孩子没了。”
我霎时红了眼。
想过亲手送走这个孩子,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你放心,我会好好补偿你。”
我没有错过蒋崎奕眼里未曾收敛的复杂。
心里却觉得可笑。
血抽了,孩子没了,这都是他想要的,复杂给谁看。
我蜷缩起身体,将头埋在臂弯下。
声音十足冷淡:“你来做什么?”
蒋崎奕眼里流动的情绪凝滞了一瞬,他下意识皱眉。
很快反应过来,挂上了玩世不恭的笑:
“来看看你死了没。”
“尽快养好身体,家里的棠棠还等着你伺候。”
“听小队的人说你很会煲莲藕排骨汤,棠棠最近没胃口,你给她做来尝尝。”
过去我哪里会煲汤。
父母宠爱,我称得上十指不沾阳春水。
可蒋崎奕出任务总是受伤,我心疼他,才慢慢学会了煲汤的手艺。
他不爱喝几口,如今却让我煲给另一个女人。
手指一抖,我却没有拒绝。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我昏迷了一天一夜。
今天,是那人派直升机来接我的日子。
我点点头,艰难地从病床上起身。
“走吧。”
蒋崎奕眼里闪过诧异。
见我双腿无力要往地上跌去,他伸出手,被我躲过。
过去,我会因为他的一点示好欢天喜地,从未如此忽视。
他一时怔愣,收回手,在身侧握成拳。
我将煲好的排骨汤送到主卧时。
门内传来缠绕在一起的暧昧水声。
男人喘着粗气,显然被女人勾的不行。
趁此机会,赵浅棠双腿勾着蒋崎奕的腰:
“阿奕,听说队里接任务的线人离职了,我想要她的位置~”
“不就是坐在电脑前挑选任务嘛,这么简单,让我来做嘛~”
蒋崎奕眼里欲火难消,却没有立刻答应:
“棠棠,这工作对危险的敏锐度要求很高,和合作方谈判也不简单,你做不到的。”
他声音一顿:“我打算让虞音接替这个位置。”
赵浅棠不高兴了,撅着嘴:
“你还提虞音!你到底什么时候和她离婚娶我!”
4.
出奇地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听见另我难堪的答案,便在这时敲响了房门。
门内一瞬间的安静。
很快便被打开。
蒋崎奕面色发沉,向我微眯着眼,掀唇讥笑:
“虞音,你要不要这么饥渴?听人墙角很高兴吗?”
“你也不必这样。”
“等你将棠棠伺候好了,我高兴了可以赏你一次。”
他领口半开,露出健硕的胸膛。
依旧是过去将我从火场救出来的野性模样。
可我只听见死寂的心。
我平静开口:“我来赵浅棠送汤。”
赵浅棠轻抿一口,娇声:
“好烫!”
一巴掌便狠狠落到了我的脸上。
我被打地偏过头。
视线落到主卧的床头柜上,微微一顿。
一枚玉佩安静地垫在柜子一角。
赵浅棠注意到我的视线,语气夸张地有些做作:
“呀!不好意思啊音音,上次我和阿奕玩,不小心把床头柜压塌了,他就拿这块玉佩垫着了,这玉佩不会是你的吧?”
她语气暧昧,想也不用想是哪种玩。
我心里一痛。
语气却平淡:
“我在两元店随便买的,用来垫桌角正好。”
分毫不提这玉佩是我一步一叩,从藏区求来给蒋崎奕报平安的。
那时他还没得到赵浅棠丧偶的消息,最开始尝试接纳我,
承诺这块玉佩不会离身。
玉佩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在嘲笑我当初的多情。
蒋崎奕张了张嘴,身后的赵浅棠就叫住了他。
“阿奕,汤太咸了,我想吃水果。”
蒋崎奕立刻被她吸引了注意。
放缓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葡萄行吗?”
得到赵浅棠的颔首,他含笑离开,像刚恋爱的毛头小子。
赵浅棠这才看向我。
她缓缓披下被子,露出裸露的肌肤,一副兔女郎的打扮。
她冲我高昂着头:
“阿奕会这么和你玩吗?”
“他每天在我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对你恐怕不会吧,他都说了,你在他面前脱光了衣服都只是一块毫无吸引力的肉。”
我认同她的话。
怀孕的那次,也是我费劲心机勾引来的结果。
“你要是识相点都应该主动和他离婚。”
我点点头:“如你所愿。”
赵浅棠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狐疑看我。
随后眼珠一转:
“你跟我来。”
她走到窗边。
房间所在的楼层很高,往下看,行人渺小地仿佛蚂蚁。
赵浅棠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将我的手往她脖子上掐:
“虞音,你不要这样!”
“我是真心爱阿奕的,你不愿意我呆在他身边,等我生下这个孩子就跳楼自杀!”
说着,她便压着我往窗边靠。
这里的不对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偏偏赶来的蒋崎奕却目眦尽裂,
“虞音!你敢!”
“你要是敢伤害棠棠,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赵浅棠满意地冲我勾唇角。
又神色痛苦带着我向窗外翻去!
千钧一发之际,
蒋崎奕猛地扑上来,抱住了赵浅棠的腰身。
失重感袭来。
我飞快地向楼下跌去。
只来得及看着蒋崎奕后怕地将赵浅棠抱在怀里:
“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会陪你死。”
泪水溢满眼眶,我却不想再为蒋崎奕而哭。
风声灌耳。
我被身侧直升机上伸出的手紧紧抓住。
进机舱后,男人含笑的声音闷声响在耳边:
“这次抓住你的手,我就不会再放开了。”
......
直升机驶离的影子越来越远。
没有想象中的乖乖返回。
安抚完赵浅棠的蒋崎奕抬头看着这一幕,蓦地瞪大了眼。
5.
蒋崎奕知道顶楼上每逢三天便会来停上一天的直升机。
从他和虞音结婚开始,直升机便从无延误。
那是为了来接虞音的。
他明白。
可虞音从未登上顶楼看过一眼。
即使他做出什么让虞音伤心的事,她也从未想过跟着直升机离开。
蒋崎奕信心满满,
自己救下赵浅棠,虞音就算失足跌落,也会被直升机上的人救起。
她那么爱自己,被救起后一定会眼巴巴地回来。
可天际线上只余直升机驶离带起的云的轨迹。
那样消失在了远方。
不带丝毫留恋。
蒋崎奕的眼眸黑沉,神色难堪。
他从未想过,虞音会真的舍得离开他。
怀中的女人还在眼泪汪汪。
她抓着蒋崎奕衣角的手颤抖,像是在害怕内疚。
“呜呜呜......都怪我没有抓好音音......”
“若是我抓到了,她就不会失足了......”
赵浅棠暗自得意。
她不知道实情,只以为虞音掉下了高楼。
她想起自己多番提及要蒋崎奕和虞音离婚,蒋崎奕都态度含糊。
现在虞音死了。
他们之间再无阻碍。
“你现在在这假惺惺个什么劲......”
“队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明明是赵浅棠把嫂子带到的窗边,也是她故意要将嫂子推下楼的!”
动静闹得太大,吸引了一堆看热闹的队员。
他们看清楚了全程。
其中一个女队员忍不住开口。
轻拍在赵浅棠背上的手顿了顿。
蒋崎奕猛地回头,对着女队员厉声道:
“住嘴!”
冷静下来,蒋崎奕哪里不能发现事情的可疑之处。
可赵浅棠是他心尖上的人,他不愿以恶意来揣测她。
“队长!嫂子为你付出了那么多年,难道你看不见吗?!”
“她若没被直升机接住,那就真被赵浅棠害死了!”
赵浅棠神情一僵。
“我说闭嘴!”
“再多说一句,你就收拾东西滚!小队不需要这样乱嚼舌根的人!”
蒋崎奕打横抱起愤恨咬唇的赵浅棠,大步离开。
步伐却不复昔日沉稳,有些凌乱。
总归,虞音并没有事不是吗?
蒋崎奕闭了闭眼,按捺住心底的不安。
虞音不愿意回来,只是一时生他的气,等消气了就好了。
大不了等她想通了回来,自己再装作记忆恢复,对她好一点就行了。
可一连几天,蒋崎奕都没有等到熟悉的身影。
刮过窗边的风大了一些,他都会忍不住投来目光。
以为是虞音乘坐直升机回来。
随后便是希望落空。
等他回神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脸色便黑上一分。
他怎么会期待虞音的身影?
明明自己喜欢的人就在身边。
“啊!阿奕,洒出来了!”
蒋崎奕急忙收回手。
手帕擦过女人唇角的汤。
又有些出神。
这汤是他跟着教程学的,可总没有虞音煲出来的味道。
第二十天了。
虞音离开了整整二十天,一条消息都没有发给他。
蒋崎奕脸色难看极了。
甚至开始恼羞成怒。
虞音这么爱他,再大的气,二十天也总该消了,不是吗?
她未免太不懂事。
“阿奕!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是心不在焉的!”
蒋崎奕歉疚地收回手,抿了抿唇:“对不起棠棠。”
“我真的要好好惩罚你了!”
赵浅棠眼珠子一转,“就罚你,把雇佣兵小队的线人身份交给我做!”
蒋崎奕沉默了。
手指无意识碾过掌心,心里有些烦躁。
线人走了,他准备将这个位置交给虞音,虞音却赌气不肯回来。
门被敲响。
“队长,我们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嫂子没来得及带走的手机。”
第2章
6.
“电已经充好了。”
视线落在小队队员手上。
蒋崎奕竟听见自己怒火被浇灭的声音,“噗”的一下。
原来只是手机没带走,不是不给他发消息。
心情多云转晴。
他看向被浅绿色手机壳包裹的手机,锁屏是他和虞音的婚纱照。
女人笑得一脸幸福。
蒋崎奕有些陌生。
是了,他得知赵浅棠丧偶后,一心扑在她的身上。
假失忆99次骗虞音,伤了她很多次心,她便再没了这样的笑容。
他怔怔地,试图打开手机密码。
可他发现自己不记得虞音的生日。
试了很多次。
【手机将被锁定,您还有一次输入机会】
蒋崎奕抿了抿唇。
鬼使神差地,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成功了。
说不出什么感觉。
蒋崎奕心里很乱,又忽视不了细微的高兴。
他点开微信,有两个号待登入。
其中一个是常给他嘘寒问暖的头像,另一个则是纯黑背景。
是小队里派发任务的线人的头像。
心里“咯噔”了一声。
不可思议的想法在脑海浮现。
蒋崎奕几乎颤抖着手,登入了黑色头像的账号。
【队长,我怀孕小产了,要辞职。】
【我心意已决。】
置顶的聊天框除了和他的这个,便是文件传输助手。
【今天是蒋崎奕假失忆骗我的第99次,我下定决心,要离开了。】
“轰”的一声。
惊雷在脑海炸响。
扶手在他手中扭曲变形,铁片扎进掌心,献血汩汩流出,蒋崎奕却感觉不到疼。
虞音,竟然就是雇佣兵小队的线人。
她早就知道自己在装失忆骗她。
“阿奕~”赵浅棠又在娇声呼唤。
蒋崎奕虚无的目光投到赵浅棠身上。
顿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蒋崎奕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站在虞音身边,一次次旁观虞音面对伪装失忆的自己。
从开始的愤怒,不可置信,到痛苦,到麻木,再到绝望。
直至次数到了99次。
她含着泪转头,对着他笑着:
“你让我很难过,我要走了,再也不见。”
蒋崎奕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气。
房间安静极了。
除了窗外的风声,什么都没有。
蒋崎奕想到了虞音离开的那天,直升机螺旋桨带起的风声,要比这个大得多。
原来,不是因为对他突然的失望才迟迟不回来,
而是日积月累的伤心。
她早就下定了决心,要离开他。
他真的要彻底失去虞音了。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抓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蒋崎奕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娇俏的女人拉开卧室的门,兴冲冲地向他展示手中属于虞音的手机:
“你昏迷的这会我研究了一下线人的工作,用这个手机给你接了个任务,是不是很厉害!”
“报酬可高了!不过雇佣方说要和你签个对赌协议。”
报酬十亿,要蒋崎奕去刺杀一个人。
对赌协议的赌注是——
失败了,要他的命。
这样狠辣的任务,蒋崎奕单打独斗的时候都没有接过。
虞音当了雇佣兵小队的线人后,更是严格筛选,极少让他以身涉险。
赵浅棠不是不清楚任务失败的代价。
可在她眼中,蒋崎奕只能看到她对金钱的贪婪,不见对自己丝毫的关心。
他真是喜欢这样的人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眼里茫然极了。
蒋崎奕想起每次临行前,虞音眼里的担忧。
从前,他只觉得虞音是一个识相的妻子,所以即便嘴上再怎么说要娶赵浅棠,也从未真正想过和虞音离婚。
可现在......
蒋崎奕突然发现,他心里从不希望自己的妻子,会是除了虞音以外的人。
为什么?
因为......
他喜欢的人,是虞音。
7.
蒋崎奕目光顿时清明。
这些天来的困惑纠结,通通有了解释。
任务一旦接下,便不能反悔。
他冲着赵浅棠颔首,声音冷淡许多:
“替小队接任务的事,你以后不要再做,我自有人选。”
蒋崎奕没忽视赵浅棠的不甘。
却并不放在心上。
等任务结束了,他会亲自追回虞音,让她光明正大做自己的线人。
还有最爱的妻子。
临行前,蒋崎奕按照旧例写了一封遗书。
交代的对象,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音音:
假设自己死亡的遗书写了很多。
这次,我却只想写,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我会找回你,让你心甘情愿重新做我的妻子。】
他将垫茶几的玉佩取出,珍惜地擦干净灰,将它和遗书放在离自己心口最近的口袋里。
报酬十亿的任务不会简单。
他会想着口袋里的东西,拼尽全力,活着回来。
......
宴会厅硕大的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映衬在衣香鬓影之中。
蒋崎奕一身侍应生的西服,手端香槟,游走其间。
这是一场订婚宴。
刺杀目标,是订婚宴的女主角。
手腕紧贴着锋利的匕首,精壮腰身还贴身绑着一把枪。
只等女主角落单时,便可一击毙命。
不知为何,自进场开始,蒋崎奕就开始莫名心慌。
胸口的玉佩发出灼烫的温度。
头顶的吊灯骤然熄灭。
转而换成一簇冷白的光,照亮了旋转楼梯上携手走来的一男一女。
身边安静一片。
女人穿着珍珠白的礼服,修身的鱼尾裙尽显其曼妙的身姿。
蒋崎奕下意识觉得眼熟。
直到两人走近,光打在女人莹白的侧脸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就是孟家继承人痴恋了这么多年的虞家闺女啊,长得真俊。”
宾客悄声感叹。
“不......”
蒋崎奕听见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
声音并未压抑,显得突兀,吸引了宴厅正中央人的视线。
我便是在这时看到的蒋崎奕。
自当日一别,我没想过回去,更没想会再有机会遇到他。
牵着我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我捏了捏他的指腹,示意没事。
那日我坠下高楼,拉住我的便是这一只手。
我依旧记得那日见到他的震惊。
我只知自我和蒋崎奕结婚来,孟行州每隔三日会派直升机来顶楼,等我答应回去。
却从不知,他本人也在直升机里。
日复一日的奔波和等待。
却从不告诉我。
“只要有哪天等到了你,我的等待便值得。”
这样的一句话,不带怨怼,只有珍惜。
衬托得几分钟前蒋崎奕那句“将你碎尸万段”万分可笑。
也彻底斩断我心中最后一丝对他的留恋。
我不了解蒋崎奕来到这里的目的。
像他这样的雇佣兵,可能是接了任务来保护某个人的吧。
我轻飘飘地一瞥,很快收回目光。
轻轻在孟行州脸颊上落下一吻。
他紧抿的唇才稍显缓和。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厅下目眦尽裂的男人,这才郑重开口:
“今天请各位贵宾来,是为了向大家介绍我的未婚妻,虞音。”
“幸运降临前,我从未想过能得到命运的垂青......”
男人的唇一张一合。
说出的话,蒋崎奕却再也听不清了。
脑海里只有我刚刚落在男人脸颊上的吻。
他悲哀地发现,过去的多年婚姻里,因为他的禁止,我从来没有亲过他。
更悲哀的是,妻子就在眼前,
他却因势单力薄无法抗衡庄园的安保,只能选择忍耐。
直至订婚宴结束后,我走至庭院透气。
手腕被熟悉的温度牢牢握住。
8.
他声音晦涩喑哑:
“你为什么会成为别人的未婚妻?”
也许是夜光太暗,我竟然在蒋崎奕眼中看到一种名为痛心的情绪。
我声音十足冷淡:“关你什么事?”
现在算时间,应该是他和赵浅棠煲电话粥的时候。
过去的每天,即使是他“恢复记忆”,他也会在我面前和赵浅棠甜蜜哄睡两个小时。
“你是我的妻子,我们还没离婚。”
千言万语在心头,蒋崎奕却只能干巴巴吐出这一句话。
我看不懂他的态度。
我成为别人的未婚妻,他娶赵浅棠,就不会再有我这个阻碍。
应该高兴才对。
看不懂,并不代表我耐烦细究:
“早在我坠楼的当天,我就让爸妈给我办了死亡证明。”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并不是你法律意义上的妻子,你自由了。”
原以为蒋崎奕会满意松手。
却被他蓦地环抱住,压在高大的玉兰花树下。
他眼眸猩红,像是我才是两人之中出轨的那个:
“可你是我的妻子!”
我来了火气:
“你也知道我过去是你的妻子!”
“可你是怎么做的!明明没有失忆,堂而皇之地把赵浅棠带回来,把我赶出主卧,对我冷眼,嘲讽我,和别人滚床单,让别人坏了你的孩子,又为了别人的孩子,选择打掉我肚子里的孩子!”
“你把我当过妻子吗?”
“蒋崎奕,你别在这发神经了。”
“我嫁给别人,你去娶你心爱的赵浅棠,这不是你一心想要的吗?!”
我心里无限悲哀。
事情一件件细数,我才发现自己多年来的不值。
人的青春有多少年,我偏偏因为他,浪费这么多时间。
如今决定放下,他却在这里质问我。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腰上死死梏着的手一松。
蒋崎奕眼里茫然无措:
“对不起......”
又带上几分小心翼翼:
“可是我爱你。”
多可笑。
我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
我为他付出这么多年,最后得到坠楼前的一句“将你碎尸万段”。
现在竟然有脸来我面前说他爱我。
“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轻抚上小腹。
“这里被你亲手流掉了一个孩子,你有什么脸觉得我会相信你的爱?”
“我很蠢吗?”
蒋崎奕手仿佛被烫到,颤抖起来。
“我......过去是我没有看清自己的内心。”
他抿了抿唇:
“你走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很不习惯你不在的日子,脑子里全是你的身影。”
“我看了你的手机,才发现你是队里的线人,你早就知道我在假失忆,却愿意包容我这么多从,我才意识到自己对你的感情。”
“音音,你和我回家吧,我从此以后,再不让你受委屈。”
“我会吧赵浅棠赶走,我会好好对你......”
从始至终,我都冷眼看着蒋崎奕。
他倾诉的话从犹豫,变得越来越快,直至最后带上哀求。
我都没有眨一下眼睛。
听完他的诉衷肠,我勾起讥讽的唇角:
“你或许听过一句话吗?”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我不稀罕。”
一向对我冷漠的眼里划过一丝受伤。
蒋崎奕心中一痛,有些喘不过气。
他艰难地开口问我:
“你难道现在不爱我了吗?”
“不爱。”
我回答地毫不犹豫。
仿佛有一根尖锐的针扎入心口,细密的疼痛传到四肢百骸。
胸前口袋的玉佩越发滚烫。
他无措地将玉佩拿出来,献宝似地递到我面前:
“你看,我又好好戴在身上了。”
“它被压在床头柜下许久,一点都没坏。”
“上面的灰我也拂干净了,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意识到自己的前言不搭后语,他脸色白了一瞬,声音颤抖:
“我的意思是,玉佩一点没变,我们也能回到从前的,是不是?”
“只要我用余生好好弥补你,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坏。”
“你不爱我,我来爱你就好了,”他几乎带上了祈求:“我愿意一辈子爱你的。”
我没说话。
不为蒋崎奕的卑微动容,反而注意到他胸前露出的遗书一角。
9.
我太熟悉这遗书。
曾经在档案室,看过他给赵浅棠写的99封。
蒋崎奕没反抗我抽出遗书的动作。
反而因为我的理直气壮露出欣喜。
我一字一字看着信上的内容。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我轻声念出。
保护别人的任务,可达不到写这句话的程度。
“你这次来,带着什么任务?”
蒋崎奕的脸色蓦地变得惨白。
他不愿说,我也无意继续探究,头也不回就要转身离开。
还没迈出步子,他哑着声音在我身后开口:
“有一个人雇佣我来杀你。”
“我们签了对赌协议,我杀不了你,就是任务失败,我会死。”
我挑眉,很是诧异。
我在雇佣兵小队的时候,看到这样的任务都要直接拉黑。
蒋崎奕的声音带上几分委屈:
“任务是赵浅棠给我接的,她一点都不在乎我的命。”
“音音,这世界上只有你在乎我。”
“你和我回去,好不好?”
我摇头:
“不好呢。”
“跟你回去,难道要我和你一起去死吗?”
“我现在的未婚夫有权有势的,还爱了我这么多年,他能保护好我,我也爱他,跟你回去我才不愿意呢。”
我眉眼弯弯,看着赶来的未婚夫。
孟行州手里拿着件外套,看见我松了口气,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
“出来也不知道带件外套。”
我轻声“哼”了一声,任由他将外套披在我的身上。
不自觉带上了从小被他照顾到大的娇气。
“音音......”
蒋崎奕艰涩开口呼唤我。
孟行州又不自觉揉搓我的掌心,每当他心里不爽的时候,都会做出这个动作。
按他以往的性格,肯定会直接让人把人拖出去。
如今按捺住,是为了给我尊重。
心里泛起甜蜜,我忙着安抚他,对着蒋崎奕再也没了耐心:
“那你去死吧。”
“都说了多少次,我不愿意跟你走。”
我厌烦地看着他:
“快点滚吧,别来我和我老公面前当电灯泡。”
听到我称呼孟行州“老公”,孟行州眼里漾起笑,嘴角不受控制往上掀了掀。
他随手招了招。
便有一群训练有素的保镖上前拉住了蒋崎奕。
“音音......”
孟行州掀了掀眼皮,声音冷冽:
“听不懂吗?我老婆让你滚。”
蒋崎奕利落翻身,从保镖包围中抽身。
他拔出了腰间抽出枪:“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又直直瞄准了孟行州,眼眸赤红地看着我:
“你要是不跟我走,我便杀了他。”
我眼神紧紧一缩,下意识站在孟行州面前,却被他拉住手腕,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表情不变,甚至从容往前走了几步,挂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你可以开枪试试看。”
“砰”的一声。
空枪。
又是“砰”“砰”“砰”几声。
依旧没打出子弹。
蒋崎奕失声:“怎么会这样......”
结合眼前,我飞快联系了一切前因后果,一言难尽:
“很显然,你被我老公做局了。”
孟行州摸摸我的头夸赞道:
“宝宝真聪明。”
又转头,语气轻飘飘的:“你怎么知道,和你签对赌协议的人,一定是我宝宝的仇人呢?”
“枪我早就买通赵浅棠做了手脚。”
“这一切,只是为了引你送死的手段罢了。”
他眼眸骤然狠厉起来:“不让你付出代价,音音这些年岂不是白被你欺负了。”
明白了一切。
蒋崎奕下意识握住紧贴手臂的瑞士刀。
潜意识告诉他,只要挟持住我,就能从包围中脱困。
杀了我,对赌协议,他就赢了。
他能做到。
可他却颓丧地放下手,脸色一片灰败。
视线被泪水模糊,只能看见眼前他朝思暮想的模糊身影。
他下不去手。
这些年,他亏欠了她很多。
这条命,是他欠她的。
男人放弃抵抗,被保镖拉出了庄园。
“赵浅棠前些天因为账户里多了一大笔来历不明的款项,涉嫌洗钱被抓进去了。”
身侧男人声音响起。
我感叹:“你可真够坏的。”
孟行州轻笑一声,倾身将唇贴在我耳边,声音沙哑好听:
“哥哥这样,你不喜欢吗?”
我说不出口是心非的话,只偏过头不看他。
不着痕迹地点头。
当然喜欢。
喜欢满肚子坏水的他,喜欢痴痴守候我多年的他。
更喜欢这个在夜色中,眼神能将我溺毙其中的他。
风吹过,身侧的玉兰树沙沙作响。
花香正好,人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