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学开学后，妈妈提出分期给我生活费。
“小航，你也长大了，为了培养你的经济规划能力，所以我决定用分期的方式给你发生活费。”
起初我以为，她口中的分期是正常按月发生活费，再不济也是每周发一次。
可直到报道那天，她在食堂里转了一圈，往我微信上转了6.8元钱。
我有些诧异：“妈，你转错了吧。”
她笑着摇摇头：“傻小子，这是你今天中午的午饭钱。我都给你看好了，你就吃那家最实惠的盒饭。
“以后呀，你就按这个标准向我申请每顿饭的费用。”
我当时整个人懵在原地。
原来她说的分期，不是按月，更不是按孙。
而是按每顿饭啊。
可仅仅到了第三天，我站在早餐窗口因为付不起1.5元的鸡蛋钱捉襟见肘时，妈妈非但没有给我转钱，而是甩给我一句：“昨天全款给你哥买了房子，现在我手头没闲钱了，你饿一顿也死不了吧。”
打饭阿姨诧异而怜悯的目光，把我脆弱的自尊烫出一个窟窿。
那天，我捧着阿姨送给我的鸡蛋，在兼职网站上找了份工作。
然而当我再也不需要她时，她却慌了。
1
军训第四天，我纠结着在聊天框删删减减，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妈，军训就剩几天了，如果不吃早饭我根本没力气训练。”
“你给我两块钱就行。”
让我意料之外的是，妈妈竟然秒回了我。
只是看清了她回复的内容之后，我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两块钱？一个鸡蛋不是一块五毛吗？你要这么多干什么，是不是诓我呢？”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落下。
因为饥饿，我的胃正隐隐作痛。
可我还是小心翼翼给她解释：“一个鸡蛋吃不饱，我想买个烧饼。”
这次，她很久都没有回复。
而室友们都已经吃完了早饭，准备去操场军训。
我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室友的桌子上。
那上面静静躺着一盒色香味俱全的面包。
临床的韩森是个备受宠爱的富家子，开学第一天，他爸妈便看着六人间的寝室直皱眉。
担心儿子睡得不好，怕他性格太古怪，和室友闹矛盾。
我还记得，他爸爸一个在公司叱诧风云的大老板，不厌其烦向我们其他五个小辈拜托，多多包容他儿子的样子。
也正是我从来没在我妈身上看到的样子。
此刻，韩森正抱怨着军训服上破了个洞，没法穿。
我想了又想，终究把自己早就破碎的自尊抛在九霄云外。
拿起自己的军训服，对韩森说：“韩森，我和你换。但是你能不能......给我吃一个面包。”
一瞬间，我感觉到几束火辣辣的目光刺在我的后背。
随后，一阵嗤笑声传来。
“这孩子馋疯了吧，难道他家不给她饭吃吗？”
我涨红了脸，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上了大学之后，他们确实不想再给我饭吃了。
正在我以为，韩森也会像他们一样嘲笑我时。
手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再抬头，小面包已经被人放在我的手心。
韩森一句话都没说，把我们的军训服交换了一下，就离开了寝室。
我啃着面包跑向操场时，却收到了我哥发来的消息。
“小航，听说你今早找妈要钱了。她为这事连饭都没吃下，我也得说你两嘴。”
“妈最近一直为装修房子的事发愁呢，你不应该老是找她要钱。这样，我给你转一点先花着，最近就先别烦妈了。”
我怔怔盯着这两行消息，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但最后，我抹了一把酸疼的眼眶。
收下了我哥转来的二十块钱。
嗯，足够我过完整个军训了。
可我还是没想到，我妈会不爱我到这种地步。
军训到一半，导员突然把我叫了出来。
严肃地问我：“你是不是骗你家里人钱了？”
2
我茫然地看着导员：“我没有啊。”
导员的表情却更不好了：“你叫卓航是吧？刚才你妈妈给我打电话来，点名道姓说你瞒着她骗你哥哥给你转钱。”
“同学，现在网络诈骗很可怕的，你遇到困难要先告诉家长，实在不行你找我啊，千万不能误入歧途啊！”
听了导员的话，我如坠冰窖。
原来是这样。
我收了哥哥的钱没错，可我根本没有骗他啊。
为了自证，我把我和我哥的聊天记录找了出来。
“导员，我真的没骗钱。”
面前，这个没大我几岁的女孩看完聊天记录后，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二十块钱？”
我点点头。
这时，我哥恰好打来了电话。
在导员的示意下，我接了起来。
结果对面，劈头传来我嫂子的声音：“卓航，你安的什么心啊？明知道我和你哥正为了装修钱发愁呢，你还找他要钱。”
“赶紧把钱退回来！”
我听着嫂子突如其来的指责，面露难堪。
压低了声音说：“不是我找他要的，是他主动给我的。”
可嫂子根本不听我的解释。
自顾自对着听筒破口大骂：“你妈说的没错，你就是个败家子！要不是你克死了你爸，我和哥至于这么难吗！”
果然，只有家人才最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也知道在我的哪个伤口上撒盐才最痛。
听见嫂子提起爸爸的那一刻，我攥着手机浑身发抖。
“你闭嘴！”
这大抵是我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吧。
电话那头，嫂子有一瞬间的沉默。
随后，她彻底爆发，用尽了我想都想不到的脏话。
但最让我难过的，并不是她的这些话。
而是电话那头，依稀传来的妈妈的声音。
“对，就这么骂。”
“谁让他收了不该收的钱，活该！”
下一秒，电话被“啪”地挂断。
我站在原地，双腿发软。
看着导员复杂的表情，下意识感到抱歉：“不好意思导员，给你添麻烦......”
可导员打断了我，再次看向她时，她目光里竟然满是温柔：“不是你的错，小航。”
“我给你作证，你没骗他们的钱。”
说完，她接过了我的手机，在我没反应过来时，打开了我的收款码。
“二十块怎么够花，以后再有困难，先来找我。”
话音刚落，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微信到账200元......”
我惊愕地摆手：“不，导员我不能要你的钱。”
可她摇摇头，依然一脸严肃：“想什么呢，算你借的。”
饿了三天肚子，我没哭。
被嫂子骂，我也没哭。
感受到来自认识仅仅三天的导员的善意时，我却泪如雨下。
就这样，在导员的接济下，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吃饱了饭，顺利完成了军训。
找兼职的事情也很顺利，在商场门口发传单，一小时三十块钱。
算下来，只要一孙就能把导员借我的钱还上。
但拿到第一份工资的那天，我妈给我打来电话。
“卓航，你是不是偷偷去兼职了？”
3
我有些难以置信。
兼职的事情除了室友知道，我谁都没透露。
忽然间，我想到什么。
昨天是周末，我出门比较早，洗漱的时候特意放低了声音，但还是惊醒了韩森。
他当场发飙：“卓航你有病吧？这么早你起来折腾什么，不知道我还在睡觉吗？”
我有错在先，所以耐着性子给他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一点的。”
可他并不满意。
下床时白了我一眼：“爸妈送你上大学你却跑去发传单，真没出息。”
这是我第一次领教到韩森的古怪脾气。
奈何，我并没有和他抗衡的底气。
况且他说得对。
我没什么出息，只是想吃饱饭罢了。
但他会把我兼职的消息告诉我妈吗？
思绪混乱时，我听见我妈说：“你现在也可以赚钱了，我暂时不给你发生活费了。”
我松了一口气。
然而挂断电话后，我却收到了她发来的“账单。”
白纸黑字，写着她养育我十八年。
我倒欠她十八万。
“分期还款账单，卓航每月还我一千块钱。”
我尝试在聊天框打字，手指却颤抖个不停。
这期间，我妈又发来一段语音。
“考虑到你现在还小，赚钱能力不足。我给你打个折，大学期间每月还我七百块就好，大学毕业后可就要还的多了。”
可越听到最后，我越觉得大脑眩晕。
我出生的时候，可没人告诉过我这条命是背着债的啊。
又或者说，我真的欠她的吧。
毕竟三年前，是我间接害爸爸意外去世的。
那是高一上学期，我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一家人非常开心，尤其是爸爸。
可那时，爸爸的工程款还没下来，为了给我凑够一个月五百块的生活费和两千多的书费住宿费。
爸爸去工地找了个零工，电话里他语调喜悦，说三天后就能带着钱回家了。
可命运戏弄了我，也戏弄了忠厚老实的爸爸。
他没能带着钱回家，因为安全事故，永远被留在了烈阳高照的工地。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接受妈妈用分期的方式给我生活费。
可现如今，三年前命运打出的子弹终于正中额头。
我迟来地明白，世上真的会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
好，既然我欠她的。
那只要我还完了，就能获得自由了吧。
一孙内，我申请了贫苦生补助，在兼职之余拼了命的学习。
为了心头那口气，我逼着自己在商场门口站了一整天。
我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然而当时的我没有意识到，一味消耗身体是无法换来很多钱的。
于是兼职的第十四天，我低血糖犯了。
视线模糊中，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对我说着什么。
可我来不及回应她，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再醒来时，我已经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院。
与此同时，我也迎来了命运的第一次转折。
病床前，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老奶奶。
昨天，我在路口扶了一下她捡垃圾的三轮车。
今天，她握着我的手泪眼婆娑。
“小宝，你醒啦？”
“奶奶一直守着你，别怕，别怕。”
4
我疑惑地看着她，来不及问她为什么叫我小宝。
我妈的电话就打来了。
接起的那一刻，我依然在奢望她能关心我一下。
可实际上，她只是来找我要债的。
“卓航，你这周末一直都在兼职对吧？那应该赚了不少钱，你记得月底给我赚钱。对了，你直接转给你哥就好了。”
消毒水的气味格外刺鼻，我红了眼眶。
刚想开口告诉她，我晕倒了正在住院。
病房的门就被人猛地推开。
来人，是个长相清丽的年轻女子。
她身上的首饰，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她是谁的家属呢？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她走了过来。
“奶奶，你又乱跑什么？”
“听说你在医院，我都要吓死了！”
我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奶奶的孙女。
可当我以为，她会带着奶奶离开时。
女人的目光却怔怔落在我身上。
紧接着，她红了眼眶。
“奶奶，你说的小宝，就是他啊。”
我一脸茫然。
又在满头雾水的时候，收到一份白纸黑字的合同。
这次，不是什么分期账单。
而是“资助合同”。
奶奶则攥着我的手，一刻不停地看着我。
男人的嘴一张一合：“我叫倪瑶。我奶奶想念去世的孙子，把你当成了小宝，这些天一直在到处找你。”
“至于刚刚，你的电话内容我都听见了。看你的样子挺困难的，或许这份合同能帮到你，也能帮到我们。”
我怀着以为自己在做梦的心情，把合同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才得知，这个叫倪瑶的女人说的都是真的。
同样是三年前，她的弟弟小宝在商场附近发生车祸，奶奶痛失孙子受了刺激，才会每天在商场孙围捡废品。
偶然间，她看见了在商场门口发传单的我，把我认成了小宝。
因为，小宝就是在这里兼职时才出车祸的。
到今天为止，她已经找了我三天了。
今天我晕倒，她刚好出现在我面前。
这次，她终于救到了她的“孙子”。
第二章
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份合同。
我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活着，在此基础上，好好活着。
倪瑶说，她会每个月给我五千块报酬，而我要做的，就是每周末到家里陪奶奶。
奶奶姓孙，名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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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后叫她秀秀就好，小宝生前都这么叫她。”
我签了合同后，倪瑶看起来很高兴。
奶奶也开心得像个孩子。
所以我对倪瑶说出了我的顾虑。
“奶奶看起来精神不太好，万一她认出我不是小宝，会不会......”
倪瑶则看出了我的顾虑：“会不会伤害你，是吗？”
“放心，她不会的。”
“她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倪瑶这句话，忽然让我有些嫉妒这个叫小宝的男孩。
他比我幸福多了。
但有了前车之鉴，我很难再把谁当成亲人。
包括孙奶奶。
我把陪伴孙奶奶当成了一份工作，这份工作比我发传单要简单，回报也要多出几倍。
更重要的是，我不用再为了吃的到上顿没下顿而发愁了。
可我还是没想到，这件事也会被我妈知道。
晚上洗漱完，看到她的来电显示，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接通后，果然听见她歇斯底里的骂声。
“你这个败家子，你不是说你在兼职吗，怎么薛建说你被富婆包养了？”
“你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说，你是不是当鸭子去了！”
我浑身冰冷，虽然经常被她骂。
但是没想到她会用这些字眼来侮辱自己的儿子。
而且，我还捕捉到了一个名字。
薛建。
和我在同一所大学的，同乡男生。
我总算知道，我兼职的事情是谁告密了。
这次我没有选择忍着。
对电话里说：“找人跟踪盯着我，难道就是见的了人的勾当么？”
“你这个臭小子......”
没等她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直奔307宿舍。
“薛建，我妈给你多少钱跟踪我，我多付你一倍，你来做我的贴身太监呗。”
6
薛建撸起袖子从宿舍里走了出来。
他不屑地上下打量着我：“我以为是谁呢。被富婆包养了也是有底气了。”
“怪不得阿姨要我看着你不让你乱花钱，原来你真是个败家子啊！”
薛建嗓门很大，很快把其他宿舍的男生都引了出来。
大家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不甚善意。
“听说这个男的还管室友要饭吃呢，怪不得会跑去当鸭子，穷疯了吧。”
薛建听了这句议论，得意地仰起头。
“况且他家里又不是不给她钱。阿姨之所以让我看着她，就是因为他喜欢乱花钱，还专门把生活费分期给他。你们看，他钱不够了就去干这种事，我跟踪他有什么不对的？”
他这么一煽风点火，其他人更深信不疑了。
可他没看出来，我早就不是那个小时候被他按着欺负的包子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上前一步拧起他的衣领。
薛建没反应过来，被勒得嗷嗷直叫。
“卓航你疯了，放开我！”
“你空口无凭侮辱我，我把你嘴巴撕烂有什么不对的？”
说完，我亲眼看着薛建脸色变得惨白。
“你敢！”
我边笑，边把手伸向他的嘴。
而下一秒。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回头，我看见了我的五个室友。
其中为首的，就是韩森。
他们来看我的笑话了？
不过很快我明白，不是的。
因为韩森攥着拳头站在了走廊中央。
“生活费分期，指的是三顿饭钱都要给她妈妈申请，最后还要靠兼职才能勉强吃饱饭？”
“不让他乱花钱，指的是打着规划经济的旗号让他每月倒欠一千块，然后把这些钱都拿去给他哥装修房子？”
“这么好的妈妈。让给你们，你们要吗？”
另一个室友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要，打死都不要。”
韩森缓缓走过来，从我手中夺过了薛建的衣领，咬紧牙关：“我室友轮到你来评判了？”
“给他，道歉。”
7
在几个人的震慑下，薛建不情不愿向我道了歉。
可韩森没有立即松开他，而是冲我抬了抬下巴：“怎么，你要原谅他么？”
我还沉静在韩森来帮助我的惊讶中。
但他这句话，给了我更大的底气。
我眨了眨眼，掷地有声：“不原谅。”
“薛建，你顺便告诉我妈，无论我赚多少钱，用什么方式赚钱。在大学期间，我一毛一分都不会再给她转了。”
薛建瞪圆了眼睛，疑似是破防了般朝我点点头。
“好，算你有种。”
“本来我想帮你迷途知返，但现在，就算你回不去家我也不会再干涉你的事了。”
我不由得冷笑。
“既然你这么好心，不如代替我去做她的儿子吧。”
“还是说，你已经和你爸一起进了我家的户口本了？”
话音落下时，薛建的脸涨的通红。
“你胡说！”
可这次，我再也不会给她留情面了。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穿了那个让我心痛许久的事实。
“我爸出事后，你和你爸就想尽办法拉拢我妈，为了我爸的赔偿金，你爸不惜要做上门女婿。”
“现在好了，赔偿金到手了，你爸趁我上大学如愿住进了我爸亲手建的房子，你也占据了我的房间！”
“你恨不得我回不了家，又在这里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承认，说出这些话时，我情绪非常激动。
之前我选择装傻，是因为我尊重我妈的选择。
爸爸离开了，她有权利寻找新的开始。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让外人来干涉我们的家事。
她不仅背叛了爸爸，也背叛了我。
所以，我不欠她的了。
薛建拼命想往宿舍里钻，是韩森和我的室友拦住了她。
一时间，鄙夷的目光和嘲讽悉数落在薛建身上。
最后，他终于撑不住了。
用祈求的目光让我放过他。
“对不起卓航，你别再说了好吗？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学校里待啊！”
而我就像彻底蜕变成蝴蝶的虫茧一样，把过去那个喜欢退让的我留在过去。
我说：“你怎么待，怎么活，怎么和我的妈妈母慈子孝，都不关我的事。”
“我的意思是，你再敢来惹我。我保证让你滚出学校。”
背过身离开时，我感受到了很多双眼睛的凝视。
可他们不知道。
我抬起手的动作，是在擦拭眼泪。
因为过了今晚，我很可能就真的没有家了。
事实上。
第二天我妈就闹到了学校。
她当着导员的面，逼我退学。
8
“这孩子真是翅膀硬了，管不了了！”
“他才离开家几天啊，就做出了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万以以后把事情闹大，我怎么面对他死去的爸爸啊！”
“所以老师，我恳请你们开除卓航，让我把他带回家好好管教。”
我看着一旁陌生的妈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幸好，导员并没有听信她的一面之词。
“卓航妈妈，你先冷静一下。”
“首先学生的私生活我们无权干涉，其次您怎么就那么笃定他做了那些事情呢？卓航我了解，他是个好孩子，每周都出去兼职，还从来都不影响学习。这期末她有期望拿到奖学金的，她室友都可以给她作证。”
但我妈要是能进去才是奇了怪。
她不依不饶，似乎铁了心要带我走。
于是我咬了咬牙，拿出了昨晚连夜写的东西。
这是一封，断亲书。
“您非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如果你的答案是肯定的，那我只有最后一种办法，和你脱离母子关系。”
我妈接过那张断亲书，低头看了两眼。
随后缓缓抬起头，猩红的眼眶全是怨恨，没有反省：“你，你居然要和我断亲。”
“你说！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他都给了你多少钱！”
导员见状，连忙夹在中间安抚。
就是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倪瑶出现了。
她皱着眉，沉声道：“我就是那个女人。”
“今天谁敢把卓航带走，我第一个不同意。”
可紧接着，我便看到倪瑶身后走出一个脚步蹒跚的身影。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奶奶第一次这么生气。
她指着我妈，苍苍白发微微颤抖：“把小航带走，我不同意！”
9
倪瑶说，奶奶今天左等我也不来，右等我也不来。
她怕我出什么事，非要让倪瑶带着她来学校找我。
于是见到我后，奶奶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小宝不怕，奶奶来了。”
我心口瞬间像被什么赌住一样，酸胀难受。
而我真正的亲人，却站在与我势不两立的位置。
我妈冷哼一声：“我儿子原来就是被你给带坏的。”
“我这就报警。”
但下一秒，倪瑶扼住了她的手腕。
“首先，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其次，你儿子做的是正经工作，他每周末去见的人不是我，而是这位老人。”
“请问这位女士，尊老志愿者什么时候也成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室内片刻的沉默后。
导员发出欣喜的声音：“志愿者！卓航妈妈，您这误会真是大了！”
看得出来。
导员她真的很在乎我的前途。
在我妈哑口无言的空当里，她给我妈倒了杯茶，顺便堵住她的嘴。
“天气怪热的，您还是赶紧回家吧。”
“孩子挺好的，有我在您就放心吧。”
我妈：“......”
她目光松动了许多。
可忽然间，她又两眼放光。
看着倪瑶：“既然这老太太这么喜欢小航。我也就不带他回家了。”
“但你看看，他就是个孩子根本不会管钱。你把他的工资都转给我吧，我替他管。”
我当场大脑嗡鸣。
在倪瑶拒绝她之前。
看着我妈的眼睛，一字一顿：“欠你的钱，毕业后我会还清。”
“但从今天开始，你没有我这个儿子了。”
“和你的好儿子还有继子好好过日子吧。”
下一秒。
响亮的巴掌落在我的脸上。
我妈气冲冲的背影在我眼里渐渐消失。
奶奶轻抚着我的脸问我疼不疼。
可我笑着说：“奶奶，我不疼。”
因为我，好像要解脱了。
10
我妈彻底不联系我了。
包括我哥和嫂子。
我乐得清闲，每周暗时去陪奶奶。
期末，我成功以优异的成绩评选上奖学金。
算上倪瑶给我开的工资，我每月能存下三千块钱。
但有一点奇怪的是，自从大一下学期开始。
我的收款码时不时都会收到几块几块的打款。
这些数额有零有整。
韩森瞥了一眼，说：“肯定是你那个抠门妈为了试探你给你打的呗。”
我一想，的确有这种可能。
于是我把这些钱攒了起来，一分都没动。
等毕业，再整整齐齐还给她。
能吃饱饭的日子过得飞快。
大二上学期，我已经攒了三万块。
可销声匿迹了大半年的哥嫂，突然突然找上门来。
学校门口，大雪天。
嫂子怀里抱着孩子，我哥大老远朝我招手。
确认是我后，他跑着拦住了我。
说什么都不让我走。
在我问了几次他到底想干什么后。
他终于说了实话：“哥做了个小生意把钱全赔了。”
“你侄子已经喝不上奶粉了。”
我表情复杂地打量着我哥，以及远处一脸尴尬的嫂子。
无奈地叹了口气。
“找个地方坐坐吧。”
可谁知，在暖和的快餐店里坐下来后。
我嫂子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小航，你混的这么好，就请哥嫂吃这个啊。”
我哥的筷子应声落地。
11
他白了一眼嫂子，冲我讨好的笑：“别理你嫂子，我们吃什么都一样。”
“就是可怜了你的小侄子，吃不上奶粉，你看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实在是没耐心听他们诉苦，一会儿我还要去陪奶奶。
“你们来找我，到底想干嘛？”
面面相觑了半天。
我哥终于开口了：“小航，能借哥点钱吗？”
我还没来记得开口，他就接着解释道：“咱妈这半年可惦记你了，必须让我来看看你。”
“借钱是我个人向你借的，你千万别怪妈啊。”
听到这儿，我止不住想笑。
她惦记我？
如果真的惦记，怎么会一个电话都不打，一条消息都不发。
而且我也没那么宽容。
嫂子骂我的哪些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于是我看着她：“我是个败家子啊，你们找我借钱，是不是太抬举我了。”
我没有再废话，买单之后迅速起身：“我赚的钱只够自己花，我还有事，先走了。”
可突然，嫂子拦住了我。
没吃到我的血肉，疑似破防了：“卓航，你真是个白眼狼。”
“也是啊，你整天和一个拾荒老太婆待在一起，能赚多少钱啊？我和你哥好心来看看你，想着你给我们道个歉，我们就让你回家。”
“你看你这副样子，以后要是能有什么成就，我把我名字倒着写！”
我歪头想了想。
回了她俩字：“怡家吴，一家无。”
“你别说，这个名字挺吉利。”
然后。
她气得一蹦三尺高。
隔着玻璃窗，都知道她数落我的内容有多么难听。
可我特别庆幸。
我的钱没有少一分，这些都是我好好活下去的保障。
然而，就在我以为他们不会再来找我的时候。
我又接到了我哥的电话。
他语气急促，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谁的哭声。
“小航回来吧，咱妈病了！”
我心跳停了两拍。
脑海里，回放着小时候妈妈张开双手拥抱我的画面。
12
我问奶奶：“我该不该回去看看她？”
奶奶模糊的眼睛眨了眨：“去吧，小宝。”
“奶奶等你回来。
最终我还是回了趟家。
韩森全程跟踪我的实时定位。
她反复叮嘱我，有什么意外直接给她打电话，她会在第一时间报警拯救我。
她猜得没错，意外的确发生了。
因为进家门时，我看见的是和继父打情骂俏，脸色异常红润的我妈。
行李掉在地上。
我不甘心地问她：“你生了什么病？”
下一秒，她瞪着眼朝我走来。
“你还知道回来！”
“年前你哥嫂去找你借钱，你是怎么说的，他们回来都告诉我了！”
到此为止，我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他们联合起来骗了我。
就为了，让我回家认这个继父。
“这些，我都可以不和你计较。”
“但今年过年，咱家必须团聚在一起。”
“快点，叫声爸。”
我觉得眼前的场景简直算得上荒谬。
到现在，她还认为可以用亲情来绑架我。
可她不知道，我已经有了新的亲人。
窗外烟花绽放的那一瞬间，我想到的人是奶奶。
是倪瑶。
是韩森。
刹那间，我仿佛产生了某种预感。
低头打开手机。
就看到了倪瑶发来的消息。
“小航，奶奶不行了。”
视频里，是奶奶插着呼吸机被送去重症监护室的画面。
13
我拼死逃出了家。
全家人拦着我，问我一家人明明都在身边，我到底要出去找谁。
我哭得撕心裂肺：“秀秀，我要去见秀秀。”
他们当然不知道秀秀是谁。
秀秀是一个捡垃圾的小老太。
我晕倒时她救了我。
我难过时她治愈我。
我去陪她，她总不让我在她身边，催我去房间里看书学习。
所以我才能拿到奖学金。
我用奖学金给她买按摩仪，她让我退掉。
她说：“小宝的钱要攒起来买房子，娶媳妇的。”
虽然我是她的假孙子。
但在我心里。
她早就是我的亲奶奶了。
所以我把刀架在脖子上，让他们把我放了出来。
三个小时后，我到了医院。
倪瑶红着眼睛来接我。
她忍着悲痛问我：“大过年的你来干什么？你不是在和家里人过年吗？”
我流着眼泪，叫了她一声：“姐姐。”
“奶奶说过要等我回来的。”
“她为什么不多等等我啊。”
倪瑶看着我，许久许久，哽咽着说：
“她早就生病了，卓航。”
“要不是你陪着她，她现在已经不在了。”
14
倪瑶把奶奶的手机递给我。
金属外壳上似乎还留有她的体温。
可打开的那一刻。
我看见的是一列打款流水。
23年7月，给“小宝”转了7.7元。
23年9元，给“小宝”转了11.5元。
23年10月，给“小宝”转了9.1元。
......
从上面拉到下面，长长的一页。
到今天为止，总计转出了3569元。
“奶奶捡废品卖的每一笔钱，她都第一时间转给了你。”
倪瑶的话字字句句刺痛着我的心脏，这是继爸爸去世后，我第二次这么心痛。
我把奶奶的手机捧在心脏前，确认了这份跨越血缘的爱。
于是，爱让奇迹发生。
医生从重症监护室走出来，说病人恢复了意识。
倪瑶立刻拉着我走了进去。
病床前，奶奶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在看清我之后，嘴角用力扯出一抹笑容。
从她的口型，我看出了她想说什么。
她说：“小航。”
“好好生活。”
眼泪夺眶而出，我握着她的手，仿佛她平时握着我的手一样。
“我会的，奶奶。”
“我会听你的话，好好生活......”
忽然间，心电图急促作响。
我和倪瑶被拉出了病房。
二十分钟后。
医生叹息着走出来。
对我们摇摇头：“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15
奶奶的后事办得很热闹。
倪瑶破例让我作为倪家人为奶奶守灵。
那天，所有人都说我长得像小宝。
直到倪瑶当着大家的面读出奶奶的遗书。
“我死后，将我的五百万遗产转赠卓航。她虽然不是我的亲孙子，可她这么懂事，这么善良，在我的心里，他就是我的第二个孙子。而现在，我要去找我的小宝了。”
原来，秀秀一直都不糊涂。
她用最后的生命，温暖了一个站在悬崖尽头的男孩。
让他尝到了爱的滋味。
所以，当我妈再次找到我。
问我为什么不肯回家时。
我给出了答案。
我把奶奶给我转钱的账单给她看。
她反问我：“这算什么？我从小到大给你花的还不够多吗？你就为了这点小恩小惠要和我断绝关系？”
我笑了笑，说：“可这是奶奶能给我的所有。”
“相反，你把你能给的所有，都给了我哥。”
“这就是你和奶奶的差别。”
我妈红了眼眶，低下了头。
又过了段时间。
家里传出消息，我妈和她那个新丈夫吵了一架，原因是那男人偷我妈的钱去赌博。
至此，我爸用生命换来的赔偿款都被他们败光了。
房子赔了，钱也没了。
我妈又想起了我。
可我当场拿出了十八万现金。
把一纸断亲书放在她面前。
“我们两清。”
她仰起脸，眼泪砸在纸上。
氤氲出一片痕迹。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痕迹很快干涸，消失。
就像我的生长之痛。
一年半后。
我毕业了。
奶奶的墓前，我带来了她喜欢吃的桂花糕。
“秀秀，我和倪瑶在一起了。”
“你在那边，也遇到小宝了吗？”
“如果遇到了，请帮我带一句话。秀秀真的很爱他，很爱他，以后再也不要和他走散了。”
话音落下。
倪瑶拉住我的手。
“我们也不会走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