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985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手后,我妈开始疯狂迷恋理财,
她向来为我精打细算,我知道她有分寸,直到我的大学学费扣款失败,
我冲进主卧,她正眼冒绿光,拿着我的学费买入基金。
“妈!你是不是疯了,我大学的学费你也拿去投资?”
我妈咆哮:“我花自己的钱,关你什么事,小小年纪就会啃老,以后还得了!”
“想上大学,靠自己!”
她把我赶出家门,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
我靠着助学贷款跟勤工俭学,才顺利毕业。
毕业当天,我爸气急败坏的联系我。
“苏妤好,你妈是不是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你了?”
我一脸无辜。
“爸,我妈为了投资早就把我扫地出门了,家里的钱怎么可能给我?”
1.
电话那端,我爸将信将疑。
“如果你妈一分钱没给你,那你大学4年读书的钱都是哪来的?”
“助学贷款,勤工俭学,我跟妈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我语气平静,
“不过,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爸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焦躁。
“没事,就是你妈一直在买基金理财,跟疯婆子一样。”
“爸爸又没什么话语权,想给你出学费都拿不出钱,”
他顿了顿,深深的叹了口气。
“而且你不知道,她自从去泰国旅游回来后,身体就很差,医生说要住院观察,我去拿存款,才发现家里的钱全没了!”
“想把房子卖了凑医疗费,结果房本也不见了!真是急死人了,你妈以前最疼你,要不你回来劝劝?”
“不管是存款,还是房本,爸爸只要有一样,都能解决你们母女的问题。”
我笑了,眸里无温,
“爸,之前妈在电视上买保健品、黄金、玉石床的时候,你让我出去阻止,我去了,跟妈大吵一架,你却当起了和事佬,让我小孩子别管,大人有大人的思量,现在又想到我了?”
我故意拖长了调子。
“要是以前,我妈事事以我为先,可能会听我的劝,但她现在走火入魔,你以为她还会听我的吗?”
话落,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连串,恼羞成怒的骂骂咧咧。
我懒得再听,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瞬间清净了。
而原本忙着打包行李、叽叽喳喳的舍友们,都齐刷刷的看向我,满是惊愕。
我才意识到,刚刚放的是免提,她们都听见了。
“妤好,原来你爸妈还在啊,我看你逢年过节都不回家,寒暑假也都在打工,还以为......”
另一个舍友凑过来,担心地问。
“对啊,而且你妈竟然拿着你上大学的学费去投资?这操作也太狠了吧?你不会......不是亲生的吧?”
这个问题,其实在我被赶出家门的那晚,
在我为了凑够生活费,同时打三份工累到虚脱的时候,
在我无数次看到别人父母,嘘寒问暖的电话,而我手机永远沉寂的时候,
反复扎进过心里。
“我也怀疑过这个问题,”
我无奈微笑,摊了摊手。
“但我和我妈几乎长得一模一样,所以,大概率100%是亲生的。”
宿舍门被推开,舍管阿姨进来帮忙整理毕业生的遗留物品。
她显然也听到了只言片语,心疼的看着我,粗糙温暖的手掌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你这娃娃,这四年阿姨都看在眼里,数你最懂事,最肯吃苦,帮阿姨干了多少活啊,打扫楼道、收发快递、节假日值班,从来没听你抱怨过一句。”
“如果你是我的女儿,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让你好好读书,不受这份罪。”
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不过,你也别跟你妈妈断联,哪有妈妈突然不爱自己孩子的,也许你妈是碰到了什么难事呢?”
难事?
想起我妈拿钱投资时双眼放光、近乎癫狂的模样,
说我啃老,肖想她的钱,把我赶出家门,拉黑联系,四年从来不找我,不见我,
我默默吐槽。
我妈怎么可能会有什么难处?
她现在,应该过得很滋润,或者投资更疯魔吧。
毕业后,我和舍友们准备申请创业贷款,大干一场。
我信心满满地提交了材料,审核却被卡了。
银行的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
“苏小姐,您不符合我们创业贷款的申请条件。”
我愣住了。
“为什么?我信用良好,有详细的创业计划书,也符合政策扶持对象......”
“因为您的银行账户里,有大额款项流水记录。”
她点开屏幕示意我。
“这不符合我们扶持‘白手起家’、有真实资金需求的初创者的政策导向。”
大额款项?
“怎么可能,我哪有钱?”我震惊无比,连忙拿过她打印的流水明细。
账号里竟有足足150万!
这是我刚上大学时,我妈带我去办的银行卡,
她说,以后大学的生活费打进这个银行卡里,
可把我赶出家门后,这张卡就没有过动静,
刚上大学那会,我还期盼我妈是不是清醒了,可卡里根本没有钱。
后面有钱,也是几千块的奖学金和我打工攒下的零钱,怎么突然凭空冒出150万?
巨大的困惑瞬间攫住了我。
我立刻调取详细的流水记录。
流水清晰地显示。
从大一开学三个月后,就有50万的巨款,打入了这张卡。
此后,如同设定好的程序,每个月都有一笔钱准时汇入,数额不等,但从未间断。
一直持续到半年前。
我拿着流水单的手,突然控制不住地发抖。
爸爸的话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家里竟然一分存款都没有了!”
“房本也不见了!”
“你妈走火入魔了!”
一个为了投资理财走火入魔、连女儿学费都要搭进去、家底掏空到要卖房看病的人,
却在赶走女儿断绝关系后,持续将大额存款偷偷存进女儿的卡里,
我妈,她到底想干什么?!
2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早就从通讯录删除、却深深刻在脑海里的号码。
可始终无人接听。
我抿唇,拨通了爸爸的电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爸,我联系不上妈,她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后跟我解释,
“哦,你妈说身体不舒服,跟你李阿姨要再去一趟泰国散散心,哎呀你妈那个人,出去玩就不爱接电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阿姨?”
我追问道,“那你有李阿姨在泰国的电话吗?或者她们住的酒店?”
“这我哪知道啊!”
我爸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带着点被追问的烦躁。
“女人家的事,我一个大老爷们儿问那么清楚干嘛,再说了,你妈做事,什么时候轮得着我过问?”
“对了,我想了一下,你妈对你那么好,不可能一分钱都不给你留,你毕业了,还是好好找一找,找到了告诉爸爸,爸爸给你还贷款,还得送你妈进医院好好看病呢。”
我莫名感觉一股怪异,
妈妈偷偷给我打钱的事,爸爸显然毫不知情。
她为什么要瞒着爸爸?
她又为什么半年前,突然不打钱了,自己身体不好,没钱看病,她不会跟我说,让我从卡里拿钱吗?
我爸,又为什么总追着问钱的事?
我想不通,敷衍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走回家的时候,我在旧小区楼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李阿姨!
妈妈的闺蜜,也是我的干妈。
只是眼前的李阿姨,和我记忆中风风火火、保养得宜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眼神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沉重。
“李阿姨?”
我快步迎上去。
“您和我妈从泰国回来了?”
李阿姨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
“泰国?什么泰国?我根本没和你妈去泰国啊!我......我一直在国内。”
闻言,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李阿姨警惕地左右看了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拉到小区绿化带僻静的角落。
然后,她从随身带着的一个旧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牛皮纸文件袋,塞进我手里。
“妤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个是你妈之前托我保管的。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等你毕业了,真正长大了,能自己立住了,才能把这个交给你......现在,是时候了。”
我接过那沉甸甸的文件袋,没有多管。
“李阿姨,我爸说我妈和你去泰国了,可你明明没去!我妈她到底在哪?她......”
“妤好!”
李阿姨打断我,眼圈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丝丝哀求。
“你妈留给你的话,都在里头了。”
“你听她的话,拿着她给你准备的这些东西,好好的,好好的过你自己的日子,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家,再也......别回去了!”
3
说完这几句如同诀别般的话。
李阿姨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离开了。
留下我一个人,像个木桩般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巨大的不安感勒紧了我的心脏,几乎让我窒息。
妈妈把我赶出家门,又瞒着所有人,偷偷给我存了150万巨款,
爸爸说她身体不好,跟李阿姨去泰国散心了,可李阿姨从没去过泰国。
爸爸在说谎吗,那我妈去哪里了?
文件袋在我手中仿佛有千钧重。
我颤抖着手,几乎是粗暴的撕开封口。
里面,赫然躺着两个暗红色的小本子,是我家那两套房的房产证!
我颤抖着翻开。
户主姓名栏,印着我的名字:苏妤好。
目光死死盯住“登记日期”那一栏。
正是我刚上大学,被我妈以断绝关系的姿态赶出家门的那一年!
房产证下面,还有一张折叠的信纸。
我屏住呼吸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是我妈的笔迹。
【好好的,再也别回来,妈妈永远爱你。】
这短短的一句话。
像是一种绝望的托付,一种永别的叮嘱。
“妈!”
我失声喊了出来,巨大的恐慌和悲伤瞬间淹没了我。
“到底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犹豫,拨通了报警电话。
在警察局,我语无伦次地讲述着母亲的失踪,还有那封如同遗书的短信。
警察的表情逐渐凝重。
很快,我爸被通知来了警局。
他看到我坐在那里,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堆起责备和不解的神情。
“妤好?你怎么在这儿?胡闹什么!你妈去泰国旅游了,你报什么警?这不是给警察同志添麻烦吗?”
“爸。”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联系了李阿姨。她根本没和我妈去泰国!而且,我妈的手机一直关机,根本联系不上。”
“爸,你就不担心妈妈吗?”
我爸的表情明显僵住了,有点慌乱。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眉头紧锁,
“她竟然骗我?!这个死婆娘!我还以为她真跟你李阿姨一起组团去了泰国!真是的,搞什么名堂!”
他喘了口气,又转向警察,带着点讨好和息事宁人的态度。
“警察同志,你看这误会!都是误会!我老婆就是那个脾气,任性惯了,可能自己跑去哪里散心了不想让人知道。”
“她一个大人了,总不会被拐卖也不会跑丢吧?这报警......真是浪费了国家的资源,不好意思啊!过几天,过几天她气消了,说不定自己就回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想递给警察,被对方摆手拒绝。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两张飞往泰国的机票,推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爸,既然你也担心,那我们一起去泰国找妈妈吧?现在就走,机票我订好了。”
我爸的目光落在机票订单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慢慢在他脸上绽开。
“行......行啊!”
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闺女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好,爸爸这就去请假!马上走!”
他站起身,作势要打电话,却又像突然想起什么,愧疚的看着我,
“妤好,爸爸这些年对你亏欠太多了。今年单位效益还行,我发了点奖金,想给你还贷,”
“我还得给你买一份保险,你已经长大了,重疾险什么的得准备好,免得有个意外,”
“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就在车里,你到时候签个字就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有些重。
我满心想着失踪的妈妈,坐上了他那辆有些年头的车。
一路上,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保险的好处。
什么“意外险”、“重疾险”,说这是做父亲的责任,仿佛之前的任何隔阂都不曾存在。
车子开进了那个曾经属于我、又把我无情驱逐的“家”。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爸拿着一个文件夹出来,里面果然夹着一份保险合同。
“你看,爸爸早就帮你付好钱了,受益人写的也是你自己。”
“来,妤好,快签了,签了我们好收拾东西去机场,找你妈要紧!”
我心神恍惚,手指即将落下签名的瞬间。
手机却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110”。
我连忙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警察凝重而清晰的声音。
“苏妤好女士吗?这里是成华派出所。我们刚刚接到泰国警方的协查通报,他们在普吉岛附近海域,发现了一具女性遗体,”
“遗体随身携带的护照上,姓名是王丽华,与您为母女关系......”
第2章 2
4
“稍后,现场的护照照片及部分体貌特征照片会发给您,需要您尽快协助确认,死者身份——”
手机“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我爸的脸。
“爸......”
我的声音干涩。
“泰国警方,找到妈的尸体了......”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重重跌坐回沙发里。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手指用力插进花白的头发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耸动。
“丽华......丽华啊!”
他突然爆发出一种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声音干涩又突兀,更像是一种绝望的表演。
“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泰国,那么远的水,你怎么就......”
嚎哭声中,他的眼睛透过指缝,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浑身一激灵,一股不安萦绕在心头。
可我依旧不肯相信。
我妈,那个曾经为了虚无缥缈的“投资”把我扫地出门的女人,那个偷偷给我存了四年钱、留下“再也别回来”字条的女人。
真的没了。
以一种最冰冷、最残酷的方式,彻底消失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令人窒息的噩梦。
我爸的“效率”高得惊人。
他几乎是以一种迫不及待的姿态,迅速办妥了所有手续。
拒绝了国内警方关于尸检的提议。
理由是“人死为大,入土为安,不想妻子再受折腾”。
很快,我妈的遗体被带了回来。
葬礼设在家乡那个简陋的殡仪馆小厅。
小小的厅里稀稀拉拉地来了几个亲戚邻居。
花圈簇拥着正前方我妈的遗像,照片上的她笑容温婉平静,眼神里却似乎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忧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爸,苏建国,一身黑色西装,胸前别着白花,红肿着眼睛站在遗像旁。
他弓着背,肩膀一抽一抽,哭得仿佛喘不上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丽华!我的丽华啊......你怎么就扔下我们,就这么狠心走了啊!留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肝肠寸断,仿佛天底下最痴情的鳏夫。
然而,就在他身边,紧挨着他站着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女人看着三十多岁,身材高挑,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黑色套裙。
脸上同样带着悲伤的神情,一只手甚至还轻轻搭在我爸颤抖的后背上,低声安慰着。
“建国,别哭了,王姐在天上看着呢,你这样她走也走得不安心......”
更刺眼的,是女人脚边那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小家伙穿着一身崭新的小西装,白净的小脸上满是懵懂和不安,似乎被这压抑悲伤的气氛吓到了。
小手紧紧抓着女人的衣角,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最后落在我妈那张巨大的遗像上。
就在这时,我奶奶,那个一向刻薄的老太太。
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她先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径直走向那个小男孩。
她脸上堆起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慈爱笑容。
“哎哟,我的乖孙孙,吓着了吧?别怕别怕,到奶奶这儿来......”
小男孩似乎被奶奶突兀的热情吓到了。
下意识地往那陌生女人和我爸身后躲了躲,仰头喊了一声:“爸爸,妈妈!”
这一句爸爸妈妈,让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聚焦在我爸和那个女人身上。
我爸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甚至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捂孩子的嘴。
“乖孙孙?”
我一步步从角落走出来,走到那巨大的遗像前,走到我爸和那一对“母子”的对面。
我指着小男孩。
“苏建国!你告诉我,这声‘爸爸’,这声‘妈妈’,还有这声‘乖孙孙’,是什么意思?!”
我猛地转身,指向我妈的遗像,带着泣血的质问。
“妈!你睁眼看看!看看你尸骨未寒!看看你丈夫搂着的是谁!看看他身边站着的这个喊他爸爸的野种是谁!看看你婆婆认的‘乖孙孙’是谁!”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爸猛地跳了起来,刚才的悲伤和惊慌被一种恼羞成怒的狰狞取代。
“小孩子不懂事乱叫的!你妈刚走,你就来闹灵堂!你还是不是人!”
他冲过来想抓住我的胳膊。
“乱叫?”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
我指着奶奶。
“小孩子乱叫?那她呢?她喊的‘乖孙孙’也是乱叫?苏建国!你当这里所有人都是瞎子聋子傻子吗?!你告诉我,这个野种多大?四岁?五岁?我妈还没死透呢!骨头渣子都还没凉透呢!你的种都这么大了?!”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女人身上。
“还有你!你算什么东西?站在我妈的灵堂里,搂着她的丈夫,安慰他别哭?你配吗?你告诉我,你配站在这里吗?!”
“够了!”
一声尖利的怒喝炸响。
我奶奶拄着拐杖,猛地冲到我和那对“母子”中间,用她那干瘦的身体挡住他们。
“苏妤好!你这个没良心的扫把星!克死了你妈还不够?现在还要来搅和你爸?还要来欺负你弟弟?!这是你亲弟弟!是我们苏家的根!你懂不懂?!”
“亲弟弟?苏家的根?”
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好一个亲弟弟!好一个苏家的根!那我妈呢?她算什么?她给你们苏家当牛做马几十年!供你儿子吃穿用度!最后落得个葬身大海!尸骨无存!现在她的灵堂,成了你们苏家认祖归宗、阖家团圆的地方了?!”
“苏建国!我妈是怎么死的?!她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一个人跑到泰国!怎么会掉进海里?!你说啊!你告诉我!她为什么会死?!”
“你疯了!你妈是失足落水!意外!意外你懂不懂!”
我爸气急败坏地咆哮着,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
“警察都说了是意外!你在这里发什么疯!”
“意外?” 我冷笑一声,“好一个意外!”
“你能不能别闹了!这好歹是你妈的丧礼!”
我爸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剩下的爸爸以后再和你解释,你妈等会就要火化,让她早点入土为安......”
“入土为安?”
他如此急切地想要妈妈火化,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那份保险......
那份他急着在得知妈妈死讯前,就迫不及待要我签字的保险......
我缓缓开口。
“爸。”
我直视着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问。
“你急着让我签的那份意外险......你是不是也给我妈,买过同样的?”
我爸脸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猛地抽搐了一下!
“你放屁!”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苏妤好!你今天是存心要逼死我是不是?!你妈刚走......”
“买过,又怎样?!”
我奶奶拄着拐杖也站了起来,挡在我爸前面。
“买保险怎么了?天经地义!那是你爸有责任心!想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还能给你们娘俩留点钱!谁知道你妈她......”
“现在倒成了你的把柄了?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责任心?”
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讥讽笑容。
“是啊,真有责任心。给我买,给妈买......受益人写的都是谁呢?爸?”
5
我爸眼神狂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与我对视。
“妤好,爸爸知道你难过,爸爸也难过,但你不能这样污蔑爸爸!保险受益人当然是写你妈,或者写你......爸爸还能写谁?写谁啊?”
他摊开手,做出一个无奈又伤心的姿态,目光却飞快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女人和孩子。
“是吗?”
我轻轻反问。
“那很好。既然这样......”
“我不同意明天火化。”
我爸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要求,对我妈的遗体进行法医尸检。”
“尸检?!”
我爸失声尖叫。
“你疯了?!苏妤好!你还要把你妈开膛破肚?!她死得还不够惨吗?!你让她死了都不得安宁?!你这个畜生!”
他彻底失控了,完全不顾旁边人的阻拦,猛地朝我冲过来,扬起巴掌就要扇下!
“拦住他!”
旁边一个稍微清醒点的远房叔叔赶紧抱住他的腰。
“不行!绝对不行!”
我爸疯狂地挣扎着,目眦欲裂地瞪着我。
“人都死了!死了!查什么查?!有什么好查的?!就是意外!就是意外!你这个不孝女!你就是想让你妈死无全尸!想让她死不瞑目!”
“意外?”
我站在原地,一步不退,迎着他疯狂的目光。
“是不是意外,法医说了算。爸,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难道......你害怕查出什么?”
“我怕什么?!我怕什么!”
他吼得声嘶力竭。
“我是心疼你妈!心疼她遭罪!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你妈白生了你!白养了你!”
角落里的女人也站了起来。
“妤好,算阿姨求你了,别折腾了,让王姐安安静静地走吧......”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冷冷地打断她。
“安安静静地走?我妈她走得安静吗?她一个人漂在异国他乡冰冷的海水里的时候,安静吗?!”
“我就是要查!我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谁也别想糊弄过去!谁也别想!”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之前联系过我的那位警官的电话。
“张警官,我是苏妤好。关于我母亲王丽华在泰国普吉岛身亡一案,我作为直系亲属,现在正式提出申请,要求对遗体进行法医尸检,查明死因。我怀疑......这不是意外。”
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严肃的回应。
“明白了,苏女士。我们会按程序处理,尽快安排。”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着我爸。
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在警方的帮助下,带走了我妈的遗体。
几天后,法医给了我一份调查报告。
头部颈部四肢都有损伤,并且在胃里发现了苯二氮卓类药物残留,浓度较高,达到中毒剂量。
综合下来看,判定王丽华女士系生前遭受暴力,并被喂下安眠药推入海中溺水,最终导致死亡。
他杀可能性极大。
“根据报告,” 陈法医的声音带着一种专业的冷静,“你母亲在落水前,曾与加害者发生过激烈的肢体冲突和反抗。指甲缝里的生物检材,是极其重要的物证。”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张警官走了进来,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
“苏女士,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他将文件放在尸检报告旁边。
“从你母亲指甲缝中提取到的皮肤组织及微量血痕,经DNA检测,与苏建国先生的DNA......匹配度大于99.99%。可以确定,是他留下的。”
“另外......”
“我们调查了你父亲苏建国近期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发现他在你母亲意外身亡前一周,曾有一笔大额资金流动,收款方是一家境外保险公司。经核实,他于三个月前,以王丽华女士为被保险人,购买了一份高额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指定为苏建国本人。保单生效日期,就在他购买后的次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妈当年发现了他出轨,甚至发现了那个私生子的存在!
她想要离婚!
但这个靠着岳家扶持、吸着我妈的血才在城市站稳脚跟的凤凰男,怎么甘心净身出户?
他所有的一切,财富、地位、甚至那套赖以生存的房子,都是我妈的!
离婚,意味着他将一无所有!
于是,他抓住了我妈唯一的软肋。
我。
他用我来威胁她!
逼迫她不敢声张,不敢离婚!
我妈为了保护我,为了给我留下一条生路,只能选择最决绝的方式,把我赶出家门,断绝关系,制造出母女情断的假象!
只有这样,才能让苏建国放松警惕,才能让她有机会,在苏建国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不动声色地将家里所有的资产,那些属于她的、或者她努力创造的财富,转移到我的名下!
那每月按时打入我旧卡的汇款,那早早过户到我名下的房产证......
都是她在那座名为“家”的囚笼里,拼尽最后力气为我谋划的出路!
而当她终于完成这一切,以为可以稍稍喘息,或者以为终于可以摆脱这个恶魔时......
苏建国这个禽兽!
他一定是发现了!
发现家里的钱没了,房子也没了!
他狗急跳墙了!他恼羞成怒了!
他精心策划了这场“意外”。
先给她下药,再骗她去泰国,在那片异国他乡的冰冷海域,亲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的头狠狠撞向礁石,再把她推入深渊!
他不仅要她的命,还要用她的命,去换那份保险金!
他甚至还想用一份“为我好”的保险,把我这个最后的绊脚石,也一并“解决”掉!
“苏女士......”
张警官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我猛地转过身,脸上泪水纵横。
“抓他!”
我嘶哑地吼道。
“警察同志,求求你快去抓苏建国!现在!立刻!”
警察的动作比我想象的更快。
当我拿着那两份沉甸甸的报告,回到曾经的家。
两个身材高大的警察一左一右,正将我爸苏建国从楼道里押出来。
他手上戴着锃亮的手铐。
经过我身边时,他似乎有所感应,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仿佛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个被他从小忽视、可以随意拿捏、甚至被他算计着“意外”的女儿,竟然真的能将他送进地狱。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恶毒的话,最终却只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抽气声,被警察用力推搡着塞进了警车后座。
警笛呼啸着远去。
6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上昏暗的楼梯。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推开那扇熟悉的、单薄的房门。
屋子里一片狼藉,显然刚刚经历过粗暴的搜查。
我缓缓滑坐在地板上。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落在翻倒的垃圾桶旁,那里散落着几个空药瓶和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像是某种保健品的说明书。
其中一张皱巴巴的说明书背面,似乎有字。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捡起那张被揉皱的纸片。
熟悉的字迹,瞬间刺痛了我的眼睛:
妤好,我的女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别哭,也别怕。妈妈只是去了一个没有欺骗、没有伤害的地方。
这些年,妈妈对你太凶了。
把你赶出家门那天,看着你拖着行李站在门外,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妈妈的心都碎了。
妈妈多想冲出去抱住你,告诉你别走,妈妈是爱你的!
可是妈妈不能。
那个魔鬼......他用你的命威胁我!他说如果我敢离婚,敢报警,他就找人......找人毁了你!
妈妈怕啊!
妈妈赌不起!
妈妈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把你赶走,是妈妈能想到的、唯一能保护你的办法。
别恨妈妈好吗?
妈妈总想着,忍一忍,忍到你大学毕业,找到好工作,能自己立住了,妈妈就什么都不怕了,就跟他拼了!
可是,妈妈好像等不到那天了......
其实妈妈偷偷去学校看过你几次。
看到你在食堂擦桌子,在图书馆整理书架,那么瘦,那么累......
妈妈躲在树后面,哭得像个傻子。
我的妤好,本该是妈妈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啊,都是妈妈没用......
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但妈妈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我的妤好,要好好的。
永远爱你的妈妈。
信纸上的字迹,在最后几行变得模糊。
被大滴大滴早已干涸的泪水晕染开来。
“妈!”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婴儿般紧紧抱住自己。
她的“沉迷理财”,她的“疯狂投资”,她对我的“冷酷无情”,
竟然全都是为了保护我而精心演出的戏码!
她用她的隐忍、她的智慧、甚至她的生命,为我铺就了一条生路!
她独自在那个恶魔身边,承受着背叛的屈辱和死亡的威胁,却还在笨拙地、拼命地扮演着一个“愚蠢贪婪”的母亲,只为了麻痹敌人,只为了给我争取时间!
而我做了什么?
我恨过她!
怨过她!
甚至在心底深处,怀疑过她!
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被金钱蒙蔽了双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她亲生的!
在她最孤立无援、最需要理解和依靠的时候,我却在千里之外,带着对她的误解和隔阂,安然度日!
我紧紧攥着那张被泪水浸透的信纸。
把它死死按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母亲残留的最后一丝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我扶着墙壁站起来。
双腿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
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
天,快亮了。
随后,我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
就像四年前,我妈把我推出家门时那样干脆。
我走出这间充满痛苦的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所有过往。
我径直走向小区外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那里,最早的一班机场大巴,正亮着车灯缓缓驶来。
车门打开,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妈妈,我走了。
如你所愿,走得远远的。
我会好好的活。
带着你给的钱,你给的名字,你给的生命,活出双份的人生。
车窗外,第一缕阳光笔直地照射进来,落在我的脸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相信,那是爱的力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