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胤朝人人皆知，姜家女为神女转世，能以画通古今，晓未来。
十年前，两军交战，死伤无数。
长姐用一副丹青助先帝以三千精兵击败三十万大军。
三年前，洪水泛滥，民不聊生。
都水使者从二姐的山水图中找到应对之法，解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
可自此之后，她们便落发为尼，再不问世间事。
作为姜家仅剩的女儿，当朝皇帝为了留住我，亲自为我打造了一座金屋。
并封我为与他平起平坐的天后。
可我却在瘟疫肆虐之时，挑断了自己的手筋，断了全朝百姓最后的生路。
1、
金凤殿外，我披头散发的跪在厚厚的积雪上。
身边横七竖八躺着数具残破不堪的尸体。
无一例外，全都是伺候过我的宫女太监。
而陪我一同长大的秋画被倒吊在聿堇亲自为我栽种的桃树下
鲜血顺着发丝滴落在雪地上，红的那般刺眼。
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我的方向，里面盛满了恐惧和哀求。
“姜玥，你还是不肯画吗？”
我攥紧了双拳，看向聿堇的眼神却格外坚定。
他眼眸一抬，秋画就被丢进了关着恶犬的笼子。
她甚至都来不及哀嚎一声，就已经被咬断了脖子。
这一刻，我只觉得就连呼吸都是痛的，愧疚几乎要将我吞没。
一滴泪顺着我的眼角滑落，我终于哑着嗓音开口道：
“聿堇，你杀了我吧！”
他却一把揪住了我的头发，语气冷得像冰：
“如果杀了你就能找到神草，结束瘟疫，你以为朕会留你到现在？”
这时，他新封的皇后慕容雪突然跪在了我面前，语气卑微：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怨恨皇上违背了你们之间的誓言封我为后，可黎民百姓是无辜的啊！”
“哪怕姐姐心里真的一点都不在乎百姓死活，那姜旭呢？你也当真也一点都不在乎了吗？”
“那可是你们姜家最后一丝血脉了。”
闻言，我猛地抬起头。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对小旭做什么？”
“要是小旭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
话还没说完，我就被聿堇一脚踹飞了数米远。
一口鲜血直接从我口中喷出。
聿堇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到我，而是温柔的将慕容雪扶了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雪儿说话！”
“多亏雪儿提醒，朕都忘了还有姜旭，你们现在就把姜旭送去城外的难民营。”
我忍着胸口的剧痛，一点点爬到了聿堇的脚边，抓住他的龙袍下摆，苦苦哀求：
“皇上，小旭还是个孩子，你放过他吧。”
“我手筋已经被挑断了，根本拿不起画笔了啊！”
像是想起了那日我自残时的决绝态度，聿堇脸上的怒意更甚了。
他一脚踩在我的左手上，语气狠厉：
“你们姜家孩子的命是命，城外那些染上瘟疫的孩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既然右手拿不起画笔，那就用左手。”
“你画，姜旭活，你不画，姜旭死！”
我紧咬下唇，流着泪，却始终没有拿起面前的画笔。
聿堇冷笑一声，连说了三个好字。
不到一个时辰，姜旭的尸体就被送到了我面前。
他不是染上瘟疫而死，而是被城外的难民活活打死的。
“小旭！”
凄厉的喊声响彻了整个金凤殿。
姜旭不仅是姜家唯一的男丁，更是我亲自看护长大的弟弟。
曾经多么可人讨喜的孩子，如今却浑身是伤，死不瞑目，手里还紧紧握着我亲自为他绣的荷包。
我的喉咙涌上铁锈味，想要伸手去触碰面前惨不忍睹的姜旭。
聿堇却一声令下，尸体被丢进笼子，成为了恶犬的盘中餐。
“姜玥，别假惺惺了，你要是像你两个姐姐一样早些画出脑中所想，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你不仅害了苍生，还害得你们姜家断子绝孙。”
“啊——”
我崩溃的大叫了一声。
瞬间起身抢过慕容雪头上的珠钗，朝自己的喉咙刺去。
慕容雪面露惊慌，眼底的狂喜却遮都遮不住。
只可惜，就在钗尖刚刚刺破我的皮肤时，金钗就被聿堇一脚踹飞。
他扼住我的脖子将我提了起来，手指缓缓用力。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他又像丢垃圾一样将我丢了出去。
“想死？做梦去吧！”
慕容雪的眼底划过一抹失落。
她走上来亲昵的靠在聿堇的怀中。
“皇上，也可能是姐姐不清楚城外灾民的惨状，所以才会如此执迷不悟。”
“或许让姐姐亲眼见一见城外民不聊生的景象，她就能想明白呢。”
聿堇看向怀中人，眼神温柔，语气宠溺：
“雪儿的话颇有几分道理。”
再看向我时，温柔瞬间褪去，又变成刺骨冰寒：
“来人，将她给我拖去城外的难民营，让她好好看看自己作下的孽。”
我任由禁军将我拖走。
青石路上尖锐的石子划破了我的皮肤，留下了一道蜿蜒的血痕。
2、
我被关在囚车里。
在去往城外的路上，看见了许多面黄肌瘦，皮肤生疮溃烂的灾民们。
他们的身上都散发着死寂和绝望的气息。
而身体稍微康健一点的，则围着囚车，不停朝我扔烂菜叶和臭鸡蛋。
“她就是那个不肯作画的姜家女，狗屁的神女转世，看我灾星转世还差不多！”
“姜家世代忠烈，姜家大小姐和二小姐都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偏偏这个三小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姜玥，你不得好死！午夜梦回时，你不怕那么多冤魂来找你索命吗？”
我呆呆的坐着，像是闻不见身上的恶臭，也听不见百姓的谩骂。
聿堇骑着马走上前，声音里还夹杂着某些莫名的情绪：
“你现在也亲眼看到了百姓的惨状。”
“小玥，朕问你最后一次，为什么不画？”
“朕不信，你当真是那般冷心冷肺之人。”
我呼吸猛地一滞，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重复的依旧是那句话：
“杀了我吧。”
说完，我直接闭上了双眼。
聿堇轻笑出声，只是笑声冷到刺骨。
“杀了你？朕只怕脏了自己的手。”
“你作为我朝天后，却不顾百姓死活，那你就那些染病的灾民待在一起吧。”
我被聿堇丢进了瘟疫最严重的一个区域。
离开前，押我过来的禁军还不忘好心提醒：
“这就是咱们那位见死不救的天后娘娘，圣上英明，特意派天后娘娘亲自来体察民情，与大伙同甘共苦。”
听到这话，灾民们顿时像疯了一样朝我扑来。
他们撕扯我的头发，抓挠我的皮肤。
更有甚者将身上的脓血涂抹到我身上。
“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你会不得好死的！”
“跟我们一起下地狱去吧！”
我尖叫着想要后退，可四面八方全是灾民，我根本退无可退。
女人们朝我丢石子，吐口水。
男人们开始撕扯我的衣服，用肮脏的手在我身上游走。
我趴在地上无助的大喊着：
“住手啊！不要碰我！”
“聿堇！救我！”
可曾经那个事事以我为先的男人此时却只是站在不远处，冷漠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就在身上最后一件衣服即将被扒去时，我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
挤开了围在我身边的人群，一头朝旁边的泥瓦墙撞去。
意识消散前，我想起了和聿堇的曾经。
当初，大姐二姐接连落发为尼。
刚刚坐上龙椅的聿堇怕我这个仅剩的能挽救国运的姜家女也追随二位姐姐的脚步。
立刻以天后宝印为聘，金凤殿为礼，求娶我作为他唯一的妻。
大婚之日，我向聿堇郑重许诺。
只要有我姜玥在一天，我便竭尽所能护大胤朝百姓一日。
可就在我查出有孕的当日，瘟疫的消息初次传来。
我拿着密报急冲冲去找聿堇。
却不小心被他的表妹慕容雪绊倒，最后流产。
清醒后，我直接砸坏了聿堇重金为我寻来的墨宝，自断了手筋，发誓从此再也不作画。
一开始，他只以为我是无法接受孩子的离开。
所以耐着性子，日日夜夜守着我，哄我，讨好我。
甚至还将慕容雪赶出了皇宫，再不许她进宫。
可随着瘟疫的范围不断扩大，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我依旧无动于衷。
聿堇终于坐不住了，他拿着万民的请愿书威胁我。
我却直接摘下了头上的凤冠，并将请愿书丢进了火盆里。
这天以后，他重新将慕容雪接回宫，并昭告天下，封她为皇后，赐居金凤殿。
而我这个所谓的天后，则成了满宫的笑话。
再睁眼，我被关在散发着恶臭的水牢中。
而在我隔壁的牢房中，关着两个伤痕累累的尼姑。
原本还有些混沌的意识在看清尼姑面容时彻底清醒过来。
“阿姐！”
我想要冲上前，可扣在脚上的铁链却严格控制住了我的行动范围。
阿姐在听到我的声音后，艰难的抬起头冲我凄惨一笑。
额头上的鲜血混着我的眼泪缓缓流下，我朝着站在水牢外的聿堇撕心裂肺的大喊着：
“聿堇，我阿姐他们可是大胤朝的大功臣，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她们！”
“你快点放了他们，你有什么就冲我一个人来！”
聿堇却笑得格外残忍：
“她们都是被你给害的。”
“姜玥，已经有一大半的人死于瘟疫了，如果再找不到神草，大胤朝就要完了。”
“所以你是画，还是看着你两位阿姐被我砍去双手双脚，制成人彘。”
阿姐却朝着我拼命摇头。
3、
我双眼通红，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聿堇，你不可以这么对我的阿姐，她们是英雄，你会被百姓唾弃的。”
“唾弃？”
“姜玥，大胤朝因为你要亡国了，我还怕被人唾弃吗？”
“给我砍！”
聿堇一声令下，大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后左手臂就飞了出去，鲜血喷了我一身。
“不要！”
看着大姐彻底昏死过去的脸，我心如刀绞。
二姐并没有因为大姐的惨状而心生恐惧，反而柔声安慰我：
“玥玥，别自责，这不怪你。”
“你只需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永远都不能画画。”
二姐的叮嘱让聿堇愤怒不已。
他亲自执剑，利落的砍断了阿姐们的四肢，最后一剑刺穿了她们的心脏。
这一刻，我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人活生生的搅碎了。
小旭死了。
阿姐们也死了。
我的心也随着他们一同死去了，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恨意在不断蔓延。
我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阿姐，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们。”
“我当初就应该听你们的话，跟你们一起隐居山林。”
“不过你们放心，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说完，我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做完这一切，我才缓缓起身，看向聿堇。
“我画。”
聿堇愣了一瞬，随即眼中浮现出狂喜之色。
慕容雪兴奋大喊：
“皇上，臣妾的办法很有效吧！”
“姜玥就是仗着自己是姜家仅剩的女儿，想要以此拿捏住皇上，好让皇上对她唯命是从。”
“可惜了那么多枉死的百姓们，成为了姜玥争宠的牺牲品。”
聿堇闻言，眼中有一道狠厉随之划过。
但他还是强压下心中的不悦，亲自为我打开了禁锢在脚上的枷锁。
“小玥，朕也不想这么对你和你的家人，只是你太固执了。”
“不过能用你们姜家姐弟三人的性命唤醒你的良知，救万民于水火，这一切也值了。”
“只要你能帮朕解决这场瘟疫，朕保证，一定会厚葬你的家人，并封你的两位阿姐为护国神女，让她们接受所有人的参拜！”
他说的冠冕堂皇，我却知道这并不是他的真实想法。
没有哪个帝王愿意看到一个家族的声望超过他这个统治者。
他不过是趁这个机会彻底消灭姜家这根眼中钉，肉中刺。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柔声道：
“皇上，为臣妾准备一套笔墨纸砚吧，臣妾要在城楼上亲自作画。”
“还有，慕容雪需要亲自为臣妾研墨。”
听到我这么说，慕容雪的脸色有一瞬间扭曲。
她像以往一样跟聿堇撒娇：
“皇上，臣妾乃是一国之母，怎么能干宫女干的活，这让阖宫上下怎么看待臣妾。”
聿堇这次却没给她好脸色，而是厉声呵斥：
“小玥既然能作画，你为何不能研墨？”
“你既然贵为一国之母，就更应该要有随时为黎民百姓牺牲的自觉。”
“别说是研墨了，就算是用你的鲜血祭天，你也应该当仁不让。”
看到慕容雪眼中的不甘，我微微勾了勾唇角。
时隔半年，我再次穿上了天后的朝服，登上了象征权力巅峰的城楼。
看着城楼下乌压压的一片民众，我缓缓拿起了画笔。
随着我的笔尖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身形，原本晴朗的天空，迅速被乌云笼罩。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紧接着是隆隆雷声，犹如万鬼齐哭。
城下有不少胆小的百姓已经被吓得尖叫连连。
聿堇发现了不对，快步走上前质问我：
“姜玥，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在画什么？”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直到最后一笔画成，慕容雪指着画惊恐的喊道：
“陛下，这根本就不是预知画，而是幽冥娘娘。”
声音落下，我的指尖血正好滴落在幽冥娘娘的眉心。
我这才抬头看向聿堇：
“像你这种暴虐无德的人，根本就不配称为帝王，今日，我就替这天道，替黎明百姓取你性命！”
2
4、
我的话让聿堇脸色大变。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举起剑对准我，厉声呵道。
慕容雪也花容失色：
“皇上，姜玥她疯了！她画出幽冥娘娘，这是要诅咒苍生啊！”
我没有理会暴怒的聿堇，而是赤红着双眼看向慕容雪：
“看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所以你根本不是聿堇的表妹，而是他专门找来对付姜家的女巫师吧。”
见我道破了她的身份，慕容雪也干脆不装了。
“姜玥，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们也不必废话。”
“原本你要是乖乖找出神药所在，我还能看在皇上的面子上留你一条残命。”
“但你竟然试图颠覆苍生，那我就只能替天行道，取你的狗命。”
话落，一道诡异的符文从她的口中发出。
霎时间风云巨变，无数黑气犹如一张密网朝我扑来。
就在它们要将我吞并之时，我的身体焕发出一道奇异的红光。
天后的朝服瞬间破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鲜红如雪的百花裙，额间有一朵红莲隐隐浮现。
慕容雪瞬间被我身上的红光弹飞数米远，一口黑血从她的口中喷出。
不管是守城禁军还是城下百姓，皆被这一幕吓得血色全无，纷纷后退。
只有聿堇还在努力维持着帝王的仪态，苦苦支撑。
他气急败坏地朝我骂道：
“姜玥，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是为了给你阿姐和阿弟报仇故意这么做的是不是？”
“你这是要用天下百姓数万条生命跟朕赌气吗？”
我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闻言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皇上，不是你逼着我作画的吗？怎么现在又说是我故意的呢？”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能画，阿姐也告诉过你我不能画，是你自己不相信啊！还找一个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对付我，对付姜家。”
“聿堇，你在乎的大胤朝就要完了，你也要成为亡国君，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躺在不远处不得动弹的慕容雪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怂恿聿堇来对付我。
“皇上，你不要听信这个妖女的话，你是天命所在，是天选之子，根本无惧妖邪。”
“我看这场浩劫就是这个妖女带来的，只有杀了她，才能彻底结束瘟疫，终止浩劫。”
“皇上，快用你的帝王剑杀了她。”
早就因为恐惧和瘟疫折磨的失去理智的百姓们此刻也纷纷附和：
“杀妖女！诛天邪！止瘟疫！救苍生！”
“杀妖女！诛天邪！止瘟疫！救苍生！”
......
呼喊声一声高过一声。
聿堇举起帝王剑，眉头看向我：
“姜玥，你听到了吧，这就是民意。”
“只要你现在立刻画出神药所在，朕以帝王的名义起誓，一定会保住你的性命，只是天后的位置，你无论如何也是坐不得了。”
“如若你依旧执迷不悟，导致民怨难平，朕也保不住你了。”
他以为他这么说，我就会怕，会畏惧所谓的民意。
可我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聿堇，别再自欺欺人了，你比谁都要清楚，大胤朝的这场灭顶之灾皆是因你自己而起的。”
“你在位的这些年，亲小人，远贤臣，杀忠臣，保奸佞，全国上下，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最后能护佑大胤朝转危为安的两位神女也被你亲手杀害了。”
“你以为我是你最后的保障吗？错了，我只是来为你送葬的使者。”
5、
见我如此不留情面的揭开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聿堇的脸色顿时比乌云还黑。
他气急败坏的朝我喊道：
“姜玥，你死到临头了还在这胡言乱语，企图将过错都推到朕的头上，以混淆视听，扰乱民心。”
“看来雪儿说的没错，你就是祸国的妖女。”
“朕当初就不应该顾念旧情，而是早些将你铲除，这样说不定也不会造成今日之大错。”
说话，他举起帝王剑，不再有丝毫犹豫的朝我扑来。
只是，还不等他靠近我，城楼就开始剧烈的摇晃。
紧接着，大地开始干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深渊出现在了地面上，里面隐隐有火光冒出。
有很多躲避不及的百姓就这么直直掉了下去。
甚至连一句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彻底没了踪迹。
而侥幸留在地面上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轰隆隆的雷声和火焰散发出的高温无一不冲击着所有人的精神。
禁军丢下了手中的武器抱头乱窜。
百姓则瘫坐在地上痛苦哀嚎。
绝望和死亡的气息笼罩在整片大地上。
聿堇也被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吓得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一道闷雷在他的头顶炸响，他才赤红着双眼看向我。
“妖孽！”
他嘶吼着。
“不管你是何物，朕都要跟你拼了！”
我直接飘落在他的面前，额间的红莲愈发清晰。
“你可以试试。”
聿堇立刻举剑朝我刺来。
他明明看见手中的帝王剑刺进了我的身体。
可下一秒，我的身形却又突然消失，随即出现在他身后。
慕容雪厉声喊道：
“皇上小心！妖女在你身后！”
他利落转身，利剑再次朝我挥来。
然而依旧是一场空。
这一次，我出现在他头顶，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聿堇，别白费力气了，杀我，你还不够资格！”
说罢，我长袖一挥，一团火球直接朝脚下的男人飞去。
火光瞬间将他包围，他的皮肤发出“嗞嗞”的炙烤声，腾起缕缕焦烟。
聿堇发出凄厉的惨叫，躺在地上不停翻滚，却根本无济于事。
“小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放过我吧！”
“好痛啊！真的好痛啊！姜玥，要么放过我，要么就给我一个痛快吧。”
我看着他，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聿堇，我可是你亲自缔造出来的幽冥使者啊。”
“慕容雪不是告诉过你，幽冥使者一出，所到之处必将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如果不是你的再三逼迫，我依旧只是普普通通的姜玥而已。”
“如何，现在的你可否满意了？”
聿堇捂着自己被烧毁的脸，一边打滚一边拼命跟我求饶：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姜玥，小玥，求你，救救我！”
6、
火球越来越多，不只是聿堇，其他人也有很多被火球砸中了。
嘶吼声，咒骂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妖女，你故意为祸人间，残害无辜百姓，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我们错了，我们不应该咒骂您，求求神女放过我们吧！”
聿堇也跟着大家一起求饶，哪里还看得出半分帝王威仪。
就在他和所有人要被烧死的前一刻，我终于再次挥袖，火球瞬间停止。
劫后余生的聿堇猩红着双眼瞪着我，眼中满是恨意和不甘。
“姜玥，你好狠的心！”
“你可是我们大胤朝的子民，就算是我违背了我们的诺言，娶了慕容雪，可我也没让她的地位越过你去，你竟然为了一己之私，要毁掉全天下无辜的百姓？”
“你根本就不配成为姜家女，更不配成为朕的天后！”
“天后？”
我冷笑一声。
“所谓的天后，难道不是迷惑人心的一种手段吗？至于姜家，早就在你和慕容雪的算计中彻底覆灭了。”
说到这，我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慕容雪。
此时的慕容雪也已经被火球烧的容貌尽毁，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嚣张的模样。
见我冰冷的目光看向她，她立刻跪地求饶：
“姜玥......不......不是，是幽冥娘娘，我错了，不要杀我......”
“这一切都是聿堇逼我这么做的啊！是他不满百姓对你们姜家的呼声远胜于他，他害怕有一天你们姜家会有异心，将他取而代之，所以他这才打算先下手为强。”
“也是他想要趁这个机会杀了你的阿姐和弟弟，还能逼你画出预知画，我只是顺势说出了他心中所想而已。”
“还有当初那碗红花，也是他逼着我给你灌下去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娘娘放过我吧！”
聿堇听到她这么快就把自己给卖的一干二净，瞬间红了眼。
“贱人！你竟然敢将所有的事推到朕的头上，朕一定要杀了你！”
他顾不上身上的剧痛瞬间抱起，举起帝王剑一剑刺穿了慕容雪的心口。
即使这样，他似乎还是不解气，又在慕容雪已经死透的尸体上又补了三剑，这才气喘吁吁的瘫坐在地上。
他又看向我，眼中充满了期待。
“小玥，你千万别听这个贱人胡说八道，她刚刚说的那些不过是为了推卸责任的说辞罢了。”
“现在破坏我们感情的罪魁祸首已经死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只要你能帮我解决瘟疫，处理好剩下来的所有事，即使你是妖女，朕也一样会一如既往的爱着你！”
“以后朕的江山也会有你的一半。”
听着这虚伪至极的话，我只觉得无比可笑，脑中更是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那天，御医告诉我怀有身孕。
我兴高采烈的准备告诉聿堇这个好消息，却不曾想听到了他和慕容雪的对话。
“皇上，暗卫那边传来消息，姜氏夫妇双双坠入万丈悬崖，绝无生还的可能。”
“现在整个姜家都只剩下尼姑庵的那两位和在学堂的姜旭，以及咱们宫里这位天后娘娘了。”
紧接着是聿堇冷漠的声音：
“姜家的神力传女不传男，想要除掉姜旭这个黄口小儿多的是机会。”
“至于姜玥，她的神力还没有展现出来，朕留着她还有用。”
“最主要的是尼姑庵的那两位，听说有不少百姓奉她们为天命神女，每天都会去朝拜她们。”
慕容雪冷嗤道：
“这群愚昧无知的贱民，这天下明明姓聿，他们竟然去朝拜两位尼姑，简直不知死活。”
聿堇也冷哼一声：
“不知死活的哪里是这群贱民，明明就是狂妄自大的姜家。”
“不过是碰巧帮助了父皇解决了两次危机，竟然敢自称是天命所在。”
“总有一天，朕会让姜家永远的成为历史，到了那个时候，朕会让所有人知道，朕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子。”
门外的我不可置信的捂住了自己嘴巴，这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聿堇一直骗我说我的爹娘归隐山林了。
实际上却是被他和慕容雪给暗害了。
我忍着心里巨大的悲痛，想要立刻将这个消息告知阿姐们。
可还没出皇宫，就得到了瘟疫肆虐的消息。
犹豫再三，我还是决定将百姓的安危放在首位。
于是我这回去找聿堇商量处理瘟疫的对策。
却被慕容雪故意绊倒。
“姜玥，刚刚御医说你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可是皇上又怎么会容许你生下有姜氏血脉的孩子呢。”
“御膳房已经特意为天后娘娘备好了一碗浓浓的红花，保证娘娘以后再也不用经历生育之苦。”
“你也别怪我心狠，要乖就怪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姜家吧。”
浓浓的红花灌下，我趴在地上痛苦呻吟，身下早已殷红一片。
就在我的意识彻底陷入昏迷之时，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在我的脑中响起：
“你还是醒了。”
7、
我昏迷的那段时间，或许是在梦里，又或许是在我的意识里，我得知了我和姐姐阿姐们的前世。
阿姐的确是天上的神女。
所以她们的画能预知灾祸，解救百姓。
而我却是忘川河畔的一株成了精的曼珠沙华。
因为贪玩，戏弄了过往魂魄，耽误了他们投胎转世的时间。
这才被冥王贬入人间受罚。
这是我最后一世投胎为人，与神女成为姊妹。
人间的帝王勤政爱民，备受百姓爱戴。
阿姐们会发挥出她们的神力，帮助帝王共同守护人间万民。
如果帝王无德，而封印在我身上的诅咒就会应验，这天下将会变成人间地狱。
而解除我身上封印的唯一方法，就是画出幽冥娘娘的画像，以指尖血将其唤醒。
即使知道了聿堇为君不仁，我也从未没想过用天下数万条生命去报复他。
所以在我清醒后，我立刻砸坏了价值万金的墨宝，甚至不惜自断手筋，只为永远守着这个秘密。
在瘟疫肆虐之初，我也给提出过许多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
可聿堇却听信了慕容雪的谗言，想要逼我作画，一劳永逸。
顺便还能借此机会解决掉姜家剩下的人，除去心头大患。
是他的嫉妒和贪婪，才将整个大胤朝一步步推向了无尽深渊。
“聿堇，姜家从未想过谋朝篡位，我阿姐们也是为了不引起帝王猜忌，才主动落发为尼，再不问世间事。”
“是你自己心胸狭隘，思想龌蹉，你根本就担不起这帝王之名。”
听我说完，聿堇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最后瘫坐在地上。
他周身的气势散去，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几十岁。
他沙哑着嗓音开口道：
“小玥，是我错了。”
“父皇在临终前也曾告诫过我，一定要勤政爱民，尤其要善待姜家族人，他们绝无二心。”
“我一开始也想这么做的，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就跟着了魔一样认为姜家有二心。”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放下帝王身份带给他的荣耀和骄傲，痛哭流涕的向我忏悔。
“小玥，或许你已经不会相信，我其实是真的爱你啊，我从未对慕容雪动过真心。”
“我是不是再也无法回头了？”
“回头？如何回头？你好好看看这世间已经变成了何种模样。”
我长袖一挥，直接将聿堇从城楼上扫落到地上。
他目光所及之处，哪里还有半个活人。
有的只是数不清的尸体和被烧的面目全非的残垣断壁。
大胤朝，亡了。
聿堇大笑了几声，最后纵身一跃，跳下了翻涌着滚烫岩浆的地裂之中。
8、
我的身形逐渐恢复了正常，额间的红莲也慢慢褪去，一道虚幻的身影从我的体内飘出。
“姜玥，一切都结束了。”
我垂下眼睫，轻声嘟囔了一句：
“嗯，一切都结束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哪里还有什么天雷地火，山崩地裂，不过都是幻想罢了。
那些被大火烧死的百姓和禁军们，全都躺在地上，就像睡着了一般。
折磨了所有人大半年的瘟疫也从这一刻开始彻底消失了。
就连聿堇和慕容雪也完好无缺的躺在城楼上。
虚影走过来，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发丝。
“你做的很好，孩子。”
“杀戮从来都不是仇恨的终结，而是苦难的循环往复。”
“你放心，聿堇已经失去了神志，再也不可能成为帝王，至于慕容雪，她也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这才抬头看向虚影：
“娘娘，那阿姐他们呢？”
“你阿姐他们已经完成了在人间的使命，回到了自己真正的位置上去。”
“至于你，姜玥，你在人间还有五十年的时间，本座希望，这五十年，你能真正领悟到生命的真谛。”
话落，虚影散去。
从这一刻开始，世间再无姜玥，只有医女曼珠。
新任的帝王是一位声望很高的大将军。
大胤朝也不叫大胤朝，而改名为昌国，意为国家昌盛，百姓安居乐业。
至于大胤朝最后一任皇帝聿堇，没人再见过他，也没人再提起过他。
昌国十年，我重新回到了京都，并开了一间药馆。
听过来往客人说，城外的一间破庙内有一个乞丐，每天抱着一幅破画不肯撒手。
这一日，我刚好在破庙附近采药时遇到大雨。
无奈之下，我只能躲到破庙避雨。
只一眼，我就认出了那疯子正是消失多年的聿堇。
他头发花白，满脸污垢，衣衫褴褛，根本看不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
看到我，他突然双眼一亮：
“小玥，你终于回来找我了。”
“你看，这是你十岁那年送给我的第一幅画，我保存的可好了。”
“你不是说过，要嫁给我为妻的吗？我......我一直都在等你啊。”
他像献宝一样摊开那幅早已面目全非的画。
当他发现画作已经被毁的时候，突然哭得像个孩子：
“怎么回事？我的画怎么变成这样了？谁把我的画弄成这样的。”
“要是让小玥知道我没有保护好她送给我的画，她一定会生我的气的。”
我就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面前男人癫狂的模样，心中无悲无喜。
一刻钟后，雨停了，我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开。
聿堇突然对着我的背影大喊了一声：
“小玥，对不起，我不该杀你全家，我不该啊......”
我脚步一顿，最后还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三日后，人们在破庙里发现了一具乞丐的尸体，只是他的手里还牢牢抓着一幅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