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松间月

皎皎松间月

作者:泡芙 分类:精品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2
主角是沈迟兰芷的精品短篇类型小说《皎皎松间月》安利给大家阅读,这本书的作者泡芙是网文大神哦。第1章夏国覆灭后,我从长公主沦为阶下囚。曾经最受我宠爱的面首沈迟,竟是敌国失散多年的九皇子。身份对调后,沈迟誓要将数年来的耻辱在我身上讨回。我被刻下荡妇字样刺青,与猪羊同眠。中秋月夜,他宠幸了我曾经的...

第1章

夏国覆灭后,我从长公主沦为阶下囚。

曾经最受我宠爱的面首沈迟,竟是敌国失散多年的九皇子。

身份对调后,沈迟誓要将数年来的耻辱在我身上讨回。

我被刻下荡妇字样刺青,与猪羊同眠。

中秋月夜,他宠幸了我曾经的侍女,逼我踩着父皇母后的尸骨起舞取乐。

“你不是很喜欢跳舞吗?踩着你爹娘的骨头跳上三天三夜,若是中途停下,就拿他们的尸骨去喂狗!”

我跳到双足流血不停,终于晕厥过去。

而沈迟也真的如他所言,将爹娘的尸骨扔给了野狗。

我心如死灰,终于不再对他有任何幻想,逃出皇宫。

再见到沈迟,他颤抖着手想触碰我的脸颊。

我只是淡然向他颔首:

“贫道法号忘尘,殿下需唤我忘尘道长。”

1.

双脚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我是被生生疼醒的。

醒来的一瞬间,我条件反射地从床上爬起,喃喃道:

“我跳,我跳,奴婢还没有跳完。”

说完就要下床,还是一旁的三皇子沈璟拉住我。

“你的脚已经伤成这样了,怎么跳?”他蹙着眉头,让侍女扶我躺好。

“不,不行的......”我拼命挣扎,耳边回荡着沈迟的那番话。

“你就踩着你爹娘的尸骨给孤跳,跳上三天三夜,若是中途停下,孤就拿你爹娘的骨头去喂狗!”

我浑身颤抖,目露惊恐,不停摇头:

“三皇子,你放开奴婢吧,奴婢要去跳舞,求您了......”

“不然九皇子真的会把奴婢爹娘的尸骨拿去喂野狗的!”

沈璟见状,面露不忍,别过头去,一旁的侍女小瑶也是只知道叹气。

我看他们的样子,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再也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下床,赤着脚跑了出去。

之前跳了两天两夜,双脚早已被骨头扎破出血,此刻一踩在地面上,犹如千万根针扎在脚上。

然而我只是咬着牙,一路不停跑到沈迟居住的毓正殿。

此时,沈迟正在伏案写字,我曾经的贴身侍女兰芷,正为他磨墨。

我直直跪下。

“殿下恕罪,奴婢不是存心偷懒的,”我哑声道,“恳请殿下准许奴婢安葬爹娘尸身。”

沈迟写字的手一顿。

他抬起眼皮看我一眼,凉薄讥笑道:

“你不是最喜欢跳舞吗?孤还以为你是看见三哥来了,腿软得跳不动了呢,自己爹娘都不要了。”

兰芷捂着嘴吃吃的笑,笑得花枝乱颤。

我听着他这样肆意轻贱的话语,十指紧紧抠进掌心,沉默不语。

然而他话锋一转:

“晚了。”那样的漫不经心。

“那群野狗这会应该已经吃饱了。”他似笑非笑,“孤说到做到。”

我猛地抬起头看他,泪水涟涟而下。

心里是锥心刺骨的痛,从前在夏国时,父皇母后对他那样好,他如今就这样报答!

沈迟啊沈迟,我真是错看了你。

他被我的目光刺得一愣,兰芷已经大踏步上前,狠狠给我一个耳光:

“瞪什么瞪,贱婢!”

“你以为你还是从前的长公主吗!”她一口啐在我脸上。

我狼狈跌倒,无力地闭上眼睛。

大脑一片空白,心脏仿佛破开了一个大洞,疼痛与窒息一刻不停地撕扯着我。

沈迟这才看见我身后那一行血迹斑斑的脚印。

眼眸微动,他不耐地皱起眉头,吩咐兰芷:

“去把那瓶药粉拿来,扔给这贱人让她快滚,脏血污了孤的大殿,好大的胆子。”

兰芷愣了一下,不太甘心地应声。

片刻后,她从屏风后拿出一个药瓶,恨恨地丢在我身上:

“殿下宅心仁厚,赏你这个贱婢的!还不快滚!”

她唤来太监,把我赶了出去。

三皇子沈璟竟也在殿外,命人扶我上了一顶软轿。

回下人房的路上,沈璟一直沉默,末了轻声开口:

“沈迟曾流落在夏国多年,父皇对他很是爱护。他若是执意折辱你,我也不方便时刻护着你。”

“你若是愿意,我随时可以准备马车,送你出宫。”

2.

我曾是夏国最受宠爱的长公主。

十三岁那年,我出府游玩遇见了沈迟。

他比我小一岁,浑身脏污犹如乞丐,唯独一双眼睛澄澈明亮,透露出倔强与不屈。

我命人把他带回府,从此沈迟便与我形影不离。

夏国民风开放,我的几个妹妹在成年之后也都豢养了男宠,我却不喜这些。

我尊重沈迟,对他以礼相待,还让沈迟和我一起上课,同习六艺。

我及笄那天,父皇赐我旷世稀有的珍宝,甚至还有北方一座城池。

最后,他说,可以赐我自由选择郎君的权利。

我说,我想选沈迟。

婚礼在皇宫内举办了整整七天,我戴着缀满珍珠的凤冠,婚服是数位绣娘提前一年准备好的,父皇还给沈迟许了位高权重的官职,只等我们成亲之后,他便可以走马上任。

然而,在新婚夜,我发现了他与安国来往的书信,他竟是安国人。

沈迟脸色惨白,跪在我身前。

我从未让沈迟对我行过礼,这是他第一次朝我下跪。

“皎皎,你信我,我不是通敌的叛徒......”他红着眼睛,无措地去拉我的手指。

那时,夏国与安国的关系已经十分紧张,边境动乱不断,父皇本想在我婚后便亲自领兵出征。

我捏着那些书信,坐在窗边整整一夜,沈迟也跪了一夜。

天亮之前,我说:

“你走吧。就当没出现过。”

我摘掉缀满珍珠的凤冠,脱下绣娘们提前一年绣好的婚服。

沈迟走后不久,两国便开战了。

父皇是死在战场上的,国都攻破那天,母后对我说,身为女子,如果苟且偷生,之后等待我们的,会是比死更悲惨的命运。

我点点头,说好。

我与她一同上吊,我却被沈迟的人救了下来。

他变得威严而陌生,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会落后我半步,眉眼俱是温柔的沈迟。

他紧盯着我的脸,冷笑: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我这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竟是安国流落在外的九皇子。

安国人都说九皇子卧薪尝胆,埋伏在夏国多年,做一个女人的面首玩物,承受着常人不能承受的屈辱,才换来了安国的胜利。

可是沈迟,我何时要你做过我的玩物?

沈璟离开后,我强撑着身体回到下人房。

同为奴婢的小瑶赶紧扶我到床上,帮我处理伤口。

她看到我放在一旁的药粉,眼睛一亮:

“这是主子们用的药,我在太医院见过,效果一定好的!”

然而药粉刚倒在伤口上,却传来千百倍剧烈的疼痛,那药粉也混合着刺鼻的味道,还有黑色的颗粒物。

双脚火辣辣的疼痛几乎难以承受,我死死咬着牙,眼泪夺眶而出。

小瑶惊了一下,凑近闻闻,差点跳起来:

“这药有问题,里面有辣椒粉和......老鼠屎!”

我痛到无法思考,彻底疼晕过去之前,迷迷糊糊地想:

沈迟,你就这么恨我么?你真的认为从前那段时光,于你而言是屈辱么?

可我记得,你明明牵着我的手认真地说,

“皎皎,真想和你就这样在公主府里生活下去。”

因为药粉的缘故,伤口发炎了,我也发起烧来。

小瑶大着胆子去求见沈迟,说我生病了。

毓正殿外桃花纷纷扬扬,他在桃树下抚琴,兰芷净了手,给沈迟剥着葡萄。

兰芷从前是我的贴身婢女。

城都沦陷那天,失踪了很久的沈迟突然带领了一众安国士兵出现,神色冷淡地问她,夏皎皎在哪。

兰芷几乎没多做思考,凭着直觉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甚至不再用敬称称呼我了。

“夏皎皎在偏殿里,和她母亲准备赴死。奴婢随时听候您的差遣。”

听到她的最后一句,沈迟迈出去的脚又顿了一下。

他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冷峻地端详兰芷半晌,轻笑一声。

那天晚上,兰芷就被送到了沈迟的床上。

听完小瑶的禀报,沈迟嗤笑一声:

“不是已经给她药了吗,装模作样给谁看?”

“三日后是兰芷的生辰,孤会在毓正殿设宴,到时让那个贱婢必须过来侍奉,孤要让她也尝尝伺候别人的滋味。”

3.

我病得很严重。

做了好多好多的梦,一会梦见父皇母后死时的模样,一会又梦见沈迟言笑晏晏看着我的样子。

画面一转,我又看见自己身着舞姬的衣服,踩着爹娘的尸骨,被迫给沈迟和兰芷跳舞的画面。

迷迷糊糊间,总感觉一直有人在温柔地照顾我。

那人还丝毫不嫌弃地给我的脚清理,重新上药。

上完药,被子滑落,我的肩膀漏了出来。

一道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我的锁骨处。

“是,是九皇子的命令......”小瑶小声道。

“他命人在皎皎的身上刺字......”

我的锁骨处有两个清晰可见的字:

荡妇。

小瑶仿佛生了很大的勇气,把被子又往下拉,漏出我的胳膊,上面尽是错综复杂的划痕。

“皎皎刚来安国时,九皇子把她关在猪圈和羊圈里,让她和猪羊同吃同睡......”

“他说,他受的屈辱,要让皎皎也尝尝。”

“三殿下,奴婢认识皎皎这些时日,总觉得她不是那样的坏人,她待奴婢很好。”

“可是,九皇子为什么这么恨皎皎呢?”

我只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我是被兰芷打醒的。

她的侍女一个接一个的耳光打在我的脸上,我从昏睡中醒来,就看见她带着快意的脸庞。

“贱人,今日是我的生辰,殿下让我来‘请’你过去。”她冷笑着说。

我勉强下了床就跪倒在地,脚伤好了一些,但是依旧还不能走路。

“我的脚伤还没有好......真的走不了路。”我艰难地开口,嗓音沙哑。

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那里被侍女打得红肿,嘴角有一丝血迹渗出。

“走不了路,也是可以侍奉殿下的。”

她示意侍女拉我起来,强迫我跪直身体。

“你就从这里,一路跪行到毓正殿去吧,就当为殿下曾经的苦难忏悔了,相信殿下会感动的。”

忏悔?

兰芷从前在我身边,我对沈迟如何她最清楚,她如今说这些,当真是一点良心也没有了。

我抬起头看她,淡淡地问:

“我从前对你不好吗?你有这么恨我?非要和沈迟一起作践我?”

我不怪她攀附沈迟,家国倾覆,蝼蚁尚且求生。

只是她想活便活,为何要一心置我于死地?

兰芷愣了一瞬,脸上浮现出慌乱和狰狞。

“如今已经没有夏国了!你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不配来质问我!”

她用穿着缎面织金的鞋履狠狠踩在我的伤脚上,我吃痛出声。

我就这样被她的侍女拖着,一路跪行到了毓正殿。

殿内热闹非凡,宴席早已设好,沈迟坐在上首,见我被拖行而来的模样,目光微闪。

兰芷已经恢复娇滴滴的模样,贴了上去:

“殿下,妾身按照您的吩咐,带皎皎姑娘过来了。”

他点点头,移开目光。

我无法走路,只能跪着上前,为沈迟倒酒。

沈迟见我颤抖着手举着酒壶的样子,十分好心情地轻笑出声:

“一国贵女,如今竟然变成了这幅模样。”

“不知你爹娘泉下有知,会是什么心情?”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这才发现,因为身形摇摇欲坠,衣衫的系带早已松散,漏出锁骨处的“荡妇”二字。

我轻声回答:

“我爹娘若是有知,当年在夏国街头,就会放任你被那个男人拖进小巷欺辱,而不是让下人解救你。”

沈迟脸上的表情终于破裂,他一下子站起身来,死死扼住我的喉咙,目光尽是愤恨。

就在这时,另一道温润的声音传进耳朵:

“今日是九弟爱妾的生辰,因何发这么大的脾气?”

三皇子沈璟直接将我抱起,面对沈迟要吃人的眼光,他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偃旗息鼓。

“父皇独宠九弟,但是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过分的好。”

说完,沈璟抱着我,头也不回地离开毓正殿。

4.

沈璟以为这句话能够镇住沈迟,他低估了他。

第二天,沈迟就派人来强硬带走了我。

“夏皎皎是夏国公主,是孤向父皇求情才保住她一条性命。她是孤的人,三哥无权带走她。”

我又被押回毓正殿,等待我的是沈迟的一巴掌。

“贱人,你何时勾引了沈璟去!给你刺上荡妇二字,真是不冤枉你!”

沈迟好像比我旧事重提嘲讽他那次还要生气。

“来人,把这贱人关进水牢!”

我闻言身体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被关押进水牢的犯人,无一例外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而且水牢里的积水经年累月,极其污浊,任何一点小伤口泡在里面,都会造成严重的感染。

更不要说我的脚伤本身就很严重。

我甚至害怕自己是否能活着出来。

沈迟对我的目光视而不见,兰芷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着。

我很快被押进暗无天日的水牢里。

看守水牢的侍卫知道我的身份,因为拿不准沈迟对我的态度,也不敢擅自对我加刑,只把我关在最浅的水牢里。

然而很快,兰芷就带来了沈迟的命令:

“殿下有令,要让这个贱人在水牢里待一辈子,这下你们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侍卫们明白过来,将我押进了水牢深处。

这里的水更加浑浊不堪,散发着一股恶臭的味道。

我大半个身体泡在里面,只露出胸口以上的部位,四肢被铁链锁住。

双脚的疼痛化成最锋利的刀刃,一下一下抽打在我的心头。

意识逐渐混沌,我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升起:

沈迟,如果醒来就能忘记你,忘记这一切,该有多好。

我被关进水牢的第七天,就被放了出来。

是沈璟得知消息,赶去毓正殿和沈迟打了一架,然后亲自来水牢里把我救出去的。

我这次病得更加严重,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只能找到沈迟禀报:

“皎皎姑娘的脚伤几次三番遭受感染,都未痊愈,毒素已经向上游走,伤到脑部,很难醒过来了。”

第2章

沈璟不语,只是命人去民间寻找妙手神医,全部搜罗来为我医治。

沈迟破天荒的也来看过我一次。

他神色晦暗不明,望着我苍白不带一点血色的脸庞,几不可闻地低语。

“你快醒,我不气你了......”

“等你醒来,我就向父皇请旨,封你为妃。”

一旁的沈璟听见他这话,怒不可遏,一拳将他打倒:

“你这混账,别再折磨皎皎了!你是真的喜欢她吗?!”

沈迟挨了一拳也不作声,并未回答沈璟,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在我昏迷的七天里,沈迟真的去求了皇上,封我为妃。

亡国公主的身份,让皇上对我很是忌惮,即使他格外疼这个小儿子,也不曾松口。

最后沈迟只求来了一份侧妃的旨意,他想,这样也是可以的。

他兴高采烈地命人收拾出离自己最近的宫室给我居住,准备了丰厚的金银珠宝,还给我准备了一身华丽的嫁衣,比之前那件有过之无不及。

第二天,他带着皇上的旨意来沈璟的住所,要带我回去。

宫人却告诉他:

“三皇子已到了离宫的年纪,皇上有旨,让三皇子出宫另立府邸去了。”

5.

沈迟愣住了。

他跑进殿内,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他气急败坏地大叫,说我一定是藏起来了,让人把我找出来。

兰芷在一旁阴阳怪气道:

“殿下,别找了。那个荡妇一定是勾搭上了三皇子,被三皇子带走......”

话未说完,就被沈迟一脚踢倒:

“闭嘴!蠢货,谁让你说话的!”

兰芷脸色大变,不敢再出声。

沈迟阴沉着脸不再理她,继续吩咐下去,沈璟这会应该没走多远,让人快马加鞭去追,一定要找到我的下落。

下人刚走,焦急万分的沈迟想了想,干脆自己骑马出宫,去寻找我的行踪。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我。

沈迟回想起自己被父皇找到,认祖归宗时。

他对安国皇帝说:

“夏国公主和儿臣两情相悦,儿臣想与她成亲,两国结盟。”

老皇帝盯了他半晌,冷笑道:

“结盟?你知不知道,朕马上就要攻打夏国了?朕不需要结盟,只需要收服。”

他还想辩解什么。

“你若执意喜欢夏国公主,那现在就回夏国去,做你的夏国驸马,然后战败,死。”

“你若能醒悟,之前在夏国是不得已......那朕还认你这个好儿子。”

那个晚上他彻夜未眠,站在窗前,遥望着清冷的圆月。

皎皎,你得知我身份的那一夜,也曾这样发呆了一整夜,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接下来的每一个选择,他都有身不由己的苦衷。

安国人都以为他是公主面首,面上恭敬,内心不齿。

只有把自己树立成忍辱负重的形象,只有抹黑皎皎,才能让世人可怜他,尊敬他。

父皇子嗣凋零,这也是他这么多年一直在暗中寻找自己这个九皇子的原因。

其他几位皇子中,只有三皇子最为出色,但是他太出色了,反而不好了。

父皇需要一个能被自己了解和掌控的接班人,沈迟就来扮演这个角色。

现在只能立皎皎为侧妃也无妨,只要他能登基,将来想立谁为皇后,还不是自己一句话的事?

沈迟纵马狂奔,半天时间就追上了沈璟的车马。

他大声嚷嚷着沈璟,让他把皎皎交出来。

然而检查了所有马车,依然没有皎皎的身影。

沈迟愣了。

沈璟叹息道:

“我说她没有跟我离开,你信不信?”

沈迟冷笑,继续翻找,连装衣物的箱子都翻开了。

沈璟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夏皎皎的字迹。

“如果沈迟来找我,帮忙转告他,我不后悔当年救下他,也不后悔大婚那夜放走他。我只是后悔,曾经爱过他。”

“她的脚......太医诊断,已经无法再走路。所以我为她打造了一副轮椅。第二天醒来,她就不见了。”

“哪怕是无法走路,也要离你远远的,你说你伤得她有多深?”

沈迟下意识地摇头:

“不可能,你一定是骗我的。”他颤声道。

“九弟,你曾在夏国多年,和皎皎曾有那么深的感情,她是怎样的人,你最清楚。”沈璟叹息,“不应该因为惧怕别人的眼光,就一味的去伤害她。”

“还有她那个婢女兰芷,也应该清楚她的为人,如今却这样艰险恶毒。你可知皎皎的脚伤为何迟迟不见好,最开始你给她的那瓶药粉,是被兰芷加了料的。”

沈迟心神俱震,原来如此!

他一直没有把皎皎的伤放在心上,也是因为那瓶药粉,他知道药的功效,按理说不出三日就会愈合的。

没想到,兰芷这个毒妇,如此心思歹毒!

沈璟不欲多说,刚要离开,就听见沈迟在背后幽幽的声音。

“那么三哥,你又是为什么一再的庇护皎皎?”

6.

离宫后我就把轮椅卖了,换了一副拐杖,用一只伤势较轻的脚着地,勉强可以一瘸一拐地走路。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想离皇宫远一点,离沈迟远一点。

没几天就花光了仅有的盘缠,加上腿脚不便,流浪到京郊,晕倒在路边。

附近有一座道观,下山的道士将我救回。

安国崇尚道法,道教有时甚至高于皇权,皇宫里也有设立专门的道观,辅佐帝王得窥天机。

后来我才知道,将我收留的正是被誉为天下第一观的玄清观,历任观主都是历代皇帝的座上宾。

他们从来不过问我的往事,尽心地照顾我,还帮忙医治我的脚伤。

伤口慢慢恢复,但仍落下了残疾,无法长时间走路。

在玄清观做了一年义工后,我拜入观主门下,成为一名道士,道号忘尘。

忘却前尘,不问来生。

道观的生活枯燥而充实,我逐渐放下了过去的一切,跟随师兄弟们修道。

这一年内,外界也发生了很多事情。

老皇帝薨逝,传位给了沈迟。

沈迟登基后,皇后之位一直空悬,很多人都说,他一直在找一个人。

还有他一直看不惯三皇子沈璟,新皇登基,边境动乱,总是让沈璟去四处征战,无诏不得回京。

人心不稳,沈迟便效仿老皇帝,亲临玄清观来向我们请教。

于是,时隔一年,我再次见到了沈迟。

当他看见师父旁边的我时,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皎皎......是你?!”

他激动得想来抓我的手,我一甩拂尘,神色冷淡地颔首:

“贫道忘尘,见过陛下。”

道教地位崇高,我无需向沈迟行大礼,只需行点头礼即可。

再见到沈迟,我比想象的还要冷静得多,过往种种仿若隔世,那些曾经的爱恨纠葛,已经没有太深的感触了。

于是在后院,我再次被沈迟截住时,不悦地皱起眉头。

我还赶着去诵经呢。

“皎皎,你怎么......别闹了,跟朕回去,做朕的皇后,可好?”他热切而小心地望着我。

“朕这一年多来一直在找你,找的好辛苦......还有兰芷那个贱人,我饶她一条贱命,就是等你回去,让你亲手了结她,可好?”

我摇摇头:

“陛下,贫道已经拜入玄清观,前尘种种已成过往。”

“别说气话了,皎皎,随我回去,好不好,当初是我太幼稚了,我害怕别人的眼光,以为只要伤害你,他们就会尊重我。我知道错了,和我回去,你受过的伤,我都会弥补你,好不好?”

他仿佛生怕我拒绝似的,一连串说个不停。

我叹气。

“陛下,你可知《道德经》里有一句话,说‘大道无情’。”

“我流浪至此处后,是师父和师兄弟们收留了我。”

“我在玄清观做了一年的义工,洒扫庭除。腿脚好时我便扫地,阴雨天气,腿脚疼痛无法走路时,我便坐着浇花。”

“腿疼的时候,我也曾经想过,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如今我终于悟得,昔日种种不过情劫一场。缘起缘灭,皆为天机。”

“了却前尘,斩断恩怨,贫道此身再无所求。”

四周一片静默。

“你不爱我了吗,皎皎?”他哑声问,“连恨......也不恨了吗?”

我抬头看他。

沈迟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迷茫的怅然,夹杂着无力的痛苦。

他设想过很多种和皎皎重逢的场景。

哭着的,笑着的,唯独没有想过这种。

爱恨皆无,只剩一场空。

原来,她已经彻底放下了,走出了那么远,远到他再也追不上。

7.

沈迟离开前,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忘尘,也可返尘,不是吗?”

“你虽已放下,但终究是我对不起你。皎皎,后位我会一直为你空悬,等你回来。”

我不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继续我的修行。

相对于沈迟的激进,沈璟从容得多。

他在得知我拜入玄清观之后,隔了很久寄来一则小笺,上面只有两个字:

恭喜。

每隔一段时间,沈璟都会来看我,陪我扫扫地,浇浇花。

后来,我问他,当时在皇宫里,他为何对我那么好?

沈璟道,

“你可否记得,在我们小的时候,夏国和安国关系没那么紧张。”

“你八九岁那年,曾跟着夏国皇帝来安国做客,我们见过的。”

我惊讶地望着他,多年前模糊的记忆慢慢浮现,那个爱哭鼻子的小鬼,和眼前这个俊朗温柔的男子重合起来。

“那时我母妃刚过世,父皇不喜欢我,我处处受人排挤。”

“你来的那几天,带着我在皇宫里打了一圈,最后你告诉我,要学会勇敢,才能有力气去保护自己身边的人。”

沈璟望着夏皎皎,她如今身份已经不同,有些话再不能说出口。

比如,藏在心底多年的那句,我喜欢了你很久很久,比沈迟还久。

年少时胆怯的少年,怀揣着这份喜欢,逐渐长成一棵可以庇佑他人的参天大树。

他本想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就向父皇提出求亲。

他知道父皇不喜欢自己,没关系,他根本无心皇位。

哪怕到时候,要他去夏国入赘,他也可以的。

可是当他终于鼓起勇气,等来的却是九皇子沈迟,两国交战,他心里的那个人,就这样赤裸着一双血淋淋的脚,站在他的面前。

从此家国破碎,他望着她受伤的眼睛,再也鼓不起勇气,说出那句心里的话。

师父说我与道是有缘的。

我进步神速,如今人人都知道,天下第一的玄清观里,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忘尘道长。

道长神机妙算,却鲜少出手,出行经常坐着轮椅。

有人猜测这是因为天妒英才,修行之人天生的缺陷导致。

沈迟不是个好皇帝,即位之后各地屡生动乱,他却一概都让沈璟去处理。

时日一长,沈璟积累起足够的名望,又手握兵权,这让沈迟感到危机。

他想到了用道法来加固皇权。

沈迟再次亲临玄清观,恳请师父出山,坐镇皇宫。

师父拒绝了,说自己年事已高,不再下山,让我随沈迟去看看。

于是我和他带着浩浩荡荡的一众人,时隔数年,再次回到了皇宫。

回去那天沈迟很高兴,设宴为我接风,我说无需铺张浪费,家常便饭即可。

沈迟从善如流,用最珍稀的食材做了一桌家常便饭。

兰芷,如今已是兰妃,也陪同沈迟前来。

我看她虽衣着华贵,但妆容难掩神色憔悴,眼下乌青,带有惊恐之色,猜测她这几年过得并不好。

沈迟应该只是假意宠爱她,背地里没少折磨羞辱,就像当初对我一样。

8.

果然,我先入座,沈迟随后坐下,却喝住了也想坐下的兰芷:

“给朕站着伺候!”

兰芷不敢反驳,给沈迟倒水。

对上我清冷的眼眸之后,不知是不是积攒了多年的怨气没有忍住,她嘲讽了一句:

“夏姑娘多年未见,变化真大啊。”

沈迟骂了一声贱人,提起一脚把兰芷踹翻在地。

“忘尘道长也是你敢编排的!”

这顿饭吃得没什么滋味,饭后沈迟再次开口:

“皎皎,这次我去请你师父,其实就是为了你。”

“如今民心不稳,你又是名动一方的修道之人,于公于私你都要帮帮我,可好?”

“皇宫内已经修建好了道观,你若是想来,随时可以。有你坐镇,我也可以巩固民心。”

“等到民心稳定之后,你可以还俗,做我的皇后,好吗?”

我垂下眼睛,古井无波地开口。

“红尘和江山,陛下选哪一个?”

沈迟停住了,眼里变幻莫测。犹豫了半晌,他咬咬牙,道:

“我选红尘!”

“我选你!”

话音刚落,他抽出佩剑,猛地刺向一旁的兰芷。

兰芷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向后倒去,很快没了声息。

而沈迟握着滴血的佩剑,面露喜色地望着我,仿若一个邀功要糖果吃的孩童。

我却摇摇头,径直起身:

“你说的不是实话。”

“我不会留在皇宫。”

沈迟拿着剑还想留我,我拂尘一抽,他直接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口鲜血。

我返回玄清观,继续我的修炼。

次月,多地发生动乱,民众自发拥护沈璟为王。

沈璟顺应民心,一举发动叛乱。

而沈迟即位以来,乖张暴戾,几乎没多少人是真心服从他的。

在大军攻到皇宫门前的时候,侍卫甚至自动开了门。

听说,沈迟到死都要坐在他的皇位上,不肯下来。

是啊,那是他献祭了我们的曾经,献祭了自己的初心换来的位置,怎么甘心拱手让人呢?

他说得再好听,有再多的身不由己,都只是给自己找的借口而已。

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虚荣又浅薄的可怜人。

不过这些都和我无关了。

后来,师父归天,我成为新的玄清观观主。

沈璟正式即位第二天,孤身一人来请我出山,入住皇宫。

我问他,

“陛下所求为何?长生不老吗?”

他明亮的眼睛望着我,带着温柔的笑意。

“从此,愿与真人共祈苍生福泽,盼风调雨顺,愿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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