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族内唯一会续命禁术的巫女。
因拒绝为权贵延寿,族长绑了我的父母百般折磨,最后将他们活活烧死。
我抵死不从逃了出来,被裴砚所救。
在察觉他命不久矣,我不惜损害自身阳寿。
暗地里剜心剔肉为他煲汤续命。
可婚礼前夕,他却将资助的怀孕女大学生带回家中照顾。
“宋瑶是替我挡酒,这才喝醉被人糟蹋了,我不能不管她。”
我看着满眼恶意的宋瑶,却轻笑答应。
她不知裴砚在我之前还有四任女友,个个死于非命。
而这汤,能续命,亦能取命。
自始自终,我要救的从来不是他。
1
【宛宛,公司今天有紧急会议不能推延,改天再陪你试婚纱好吗?】
我按熄手机屏幕,透过未掩实的门缝,冷眼看着里面纠缠拥吻的两人。
坐在裴砚身上的女人难耐地娇喘一声,侧头将凌乱的卷发拂到不着寸缕的后背。
我因此看清了她的脸——是裴砚前两年资助的女大学生。
她似有察觉,余光偏向门口。
“裴总,要是陶小姐知道了我的存在......”
“啊!”
裴砚一把推开贴在他胸膛碰蹭的宋瑶,随后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要是宛宛知道你我的关系,你就去死。”
他语调冷得似淬了冰,松开手后宋瑶颤抖着大喘气,刻意做出的妩媚风情毁了大半。
裴砚瞬间失了兴致。
起身将宋瑶摔在地毯上,冷冷地让她滚出去。
“阿砚。”
见我推门而入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我只当没发现。
“怕你忙起来饿坏了肠胃,我给你煲了汤。”
“宛宛,你的手怎么了?!”
被他提醒我才看见手心赫然红了大片,那是刚才死死攥住保温桶被烫出来的,我竟毫无察觉。
他很是心疼,握住我的手往沙发走去。
回想起刚才他和宋瑶在上边做的那档子事我只觉得一阵恶心,蓦地将手腕从他手中挣出。
裴砚满眼错愕,我却没作解释。
“陶小姐,裴总只是关心你,你......”
“我什么,想说我不识好歹?”
“这里轮得到你插话吗?”
我面无情绪地盯了她几秒,宋瑶脸上装出的单纯有点挂不住了,求救似的把目光移向了裴砚。
“宛宛说的没听见吗?”
“出去。”
宋瑶瞬间红了眼眶,路过我身旁时却崴了脚,直直朝我撞来。
“咣当”一声,桌上的汤被打翻,滚烫的液体溅了我满身。
我听见脚踝传来轻微响声,随后一动就是剧痛。
裴砚越过宋瑶连忙把我扶起,神色紧张地关心着我。
“裴总,我肚子、肚子好痛。”
原本对宋瑶无动于衷的裴砚,在听到这声抽泣后骤然变了脸色。
他顾不上站不稳的我,弯腰把宋瑶打横抱起就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宋瑶虚弱地靠在他的臂弯望向我,笑得满眼得意和嘲讽。
待我一瘸一拐回到家中,映入眼帘的是裴砚半跪着将脸贴在宋瑶腹部的亲密姿态。
他嘴角噙着笑意,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欢愉。
“宛宛......”
见我回来他下意识想推开宋瑶,可看到宋瑶撑着肚子轻呼一声他立马止了动作。
转而揽着宋瑶的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坐到椅子上后才腾出心思和我解释。
“上次应酬宋瑶替我挡酒,喝醉了被......”
“虽然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但毕竟是因我而起,我不能不管。”
我还未开口,宋瑶就好似笃定了我会拒绝,啜泣着往裴砚怀里靠。
“陶小姐如果介意我立马就搬出去,就是可怜了孩子。”
“但我不想裴总因为我和你吵架......”
“好啊。”
宋瑶顿时僵住,不可置信地瞪眼看我。
裴砚走近将我拥进怀里,含笑道:
“我就知道我家宛宛最是善良大度。”
胸前伤口被压住,我能感觉到纱布正逐渐濡湿。
钻心刺痛下我却不露丝毫,只似笑非笑地与宋瑶对视着。
2
我解开上衣,镜中千疮百孔的心口处正缓慢溢出鲜血。
被裴砚救下时我一眼看出他命不久矣,所以暗地里一直用心头血肉为他煲汤续命。
这两年锥心剜肉之痛我已忍受了97次,从最开始不敢下手到现在痛彻心骨还能面不改色,只因想救他的决心支撑着我。
明明还差最后三次,他就能彻底摆脱病疾。
他却在此时让我撞破他和宋瑶的不轨。
我将取出的血肉装进瓷碗中,望着晃荡的涟漪暗自出神。
那就再煲三盅汤,此后我与他再也不见。
毕竟我要救之人,从来都不是他。
“叮——”
正要盛汤,宋瑶径直走进了厨房。
“啧,这汤闻起来真恶心。”
“今天你在办公室门外都看见了吧。”
她嗤笑一声,字字羞辱。
“听说裴总捡到你时,你全身赤裸,也不知被多少男人上过了。”
“这两年他从不碰你,可见他有多嫌你脏。”
我喉咙发紧,低头看着被攥得发白的指尖。
楼梯传来脚步声,宋瑶贴近我耳侧讥诮开口,宛若蛇信吐息。
“其实......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裴总的亲生骨肉哦。”
话落她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去,然后踉跄几步往后倒去。
下一秒被焦急冲进来的裴砚稳稳接住。
“陶小姐,我就是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你都容不下我吗?”
她扬起红肿的脸声泪俱下,哭得格外可怜。
“啪啪啪!”
我朝宋瑶脸上使劲甩了几耳光,抽得她头偏歪到另一侧。
裴砚瞳孔猛然一震,正要开口却被我打断。
“要么她走,要么我走。”
“裴砚,你选。”
我口吻坚决,眼也不眨地和脸色微冷的裴砚对视着。
等了半晌,他将嚎啕求饶的宋瑶赶了出去。
“敢惹宛宛不开心,我怎么会留她?”
餐桌上,他边喝着汤,边温声哄我。
笑意却不达眼底。
半夜我醒来,床侧一片冰凉。
手机上收到了数条陌生信息。
裴砚连夜给宋瑶在医院安排了最好的房间,精心布置让她安心养胎。
视频里宋瑶刻意往摄像头方向晃着手指,依偎在裴砚胸膛嗲声道:
“裴总,这可是你花了几个月才找到的原石,是给陶小姐做婚礼戒指的。”
“就这么给了我,她会不会和你闹啊?”
“宛宛从不在意这些,到时候随便换一枚就好。”
“况且今天是你受委屈,就当补偿了。”
宋瑶听后感动地凑上去,两人唇舌缠绕发出一片暧昧水声。
裴砚摩挲了几下她的背,嗓音低哑含混。
“医生说了不能做,别招我。”
我抿唇抚摸上心口,那处坑坑洼洼的全是反复凿破留下的疤痕。
可怖又恶心。
裴砚从不碰我,说是疼惜我、珍重我,要留到新婚之夜。
这两年我只当他洁身自好,直到宋瑶的出现。
我才知道他的欲念并不比别的男人少。
我抽出压在枕下的照片,呢喃出那个名字。
“再等等,还差两次。”
3
第二天起床,裴砚已经回来了。
我挪开他环抱着我的手,半梦半醒间他梦呓道:
“宋瑶你......”
他回过神瞬间顿住,见我神色自然又松了口气。
“宛宛,接下来一个月我要出差。”
“真舍不得你,没我看着你肯定照顾不好自己。”
我笑笑,避开裴砚埋在我脖颈想亲我的动作。
“我去给你煲汤。”
守着他喝完汤,关门声刚响我就倒地昏厥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隔天。
我拖着冰冷的身体爬上楼,蜷缩进被窝里还是止不住的寒颤。
给裴砚拨去电话,却是第一次被他挂断。
随后宋瑶发来裴砚陪着她产检,悉心呵护的亲密照片和视频。
为了胎儿发育,甚至连饮食都是各地运来的大补食材。
【裴总说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会把他的名字写进族谱。】
【向来母凭子贵,陶宛,你迟早要滚出裴家。】
我有心回点什么,却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在心中默念着那个名字,任由泪水滑落浸湿枕角。
等缓过劲能下床,已是两天后。
为裴砚续命极耗我的元气,好几次我都是濒死之际被救了回来。
裴砚不知道缘由,只道是我身体太差得精心养着。
所以哪怕让我在家不准出门,他依然不放心。
可这次整整三天,他都未曾联系我。
我在家收拾衣物,准备将裴砚为我购置的东西放进地下室。
却在旧物中无意打翻了一个相框。
看清照片里的人脸时,我血液瞬间凝固,如坠冰窟。
我颤抖着给裴砚发去信息,央他早点回来。
“宛宛你听话,我这里实在走不开。”
他柔声解释着,语调中却漏出几分不耐烦。
随着宋瑶撒娇声传来,电话被骤然挂断。
我将地下室所有的照片翻出,一张张自虐般地看着。
把那张脸死死刻在脑中。
裴砚是两个月后回来的,恰恰赶在婚礼前夕。
挑婚纱时宋瑶也在一旁陪同。
“陶小姐,这婚纱真华丽,我也想试试可以吗?”
“婚纱是根据陶小姐尺寸定制的......”
设计师拒绝的话还没说完,裴砚忽地冷声打断。
“我定做的婚纱,给谁穿还需要你同意?”
设计师没料到裴砚会出口维护宋瑶,被他斥责得脸色一白。
宋瑶换好婚纱转了个圈,假意摔倒扑进了裴砚的怀里。
过了一会好像才反应过来身上的吻痕暴漏无疑,又慌忙捂胸娇嗔着看向裴砚。
裴砚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旁若无人地宠溺责怪。
“也不怕着凉。”
宋瑶望向我,眼里是赤裸裸地轻蔑。
“既然宋小姐替我试过了,那我就不试了。”
“阿砚,回家吧。”
见我无动于衷,宋瑶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升起恶意。
“啊!”
“阿砚......裴总,我不小心把裙子刮破了。”
宋瑶从试衣间里将裙摆拖出来,提着明显是撕裂的口子满脸无辜,旋即又捂着肚子哭腔娇喊:
“我怕陶小姐会责骂我,好像吓到宝宝了。”
裴砚冷眼扫过我,看向宋瑶又放缓了语气:
“她不会。”
“我先带你去医院。”
我朝一旁不知所措的设计师笑笑,随意道:
“无所谓了,这婚礼也举办不了。”
4
婚礼当天,我独自在化妆间等着裴砚。
放在桌台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映出宋瑶的信息。
【裴总不会参加婚礼的,陶宛你就等着成为全城的笑柄吧。】
【自从得知我肚子里的是男孩后,阿砚对我可是百依百顺,你终究是争不过我。】
我不置可否地讥笑一声。
随后提着厚重且不合身的婚纱走上殿堂,对着满座宾客给裴砚打去视频。
“宛宛,婚礼得推迟。”
“下次我定会好好弥补你的。”
“阿砚。”
我呼吸发颤,满脸委屈地抽泣着。
对着屏幕里有些慌了神的裴砚失望摇头。
“你为了宋瑶让我如此难堪,就是因为她替你怀了孩子是吗?”
裴砚勃然变色,带着难易察觉地不安颤声道:
“宛宛你别误会,我和宋瑶什么都没有!”
我将手机对准大荧幕,下一秒宋瑶给我发来的所有挑衅信息映入在场所有人的眼中。
满座哗然,喧闹声四起。
电话那头裴砚似乎扇了宋瑶一巴掌,她故伎重演哭喊着肚子疼却没能换来分毫怜惜。
“宛宛我马上过来,你听我解释。”
我充耳不闻,避开宾客回到了化妆间。
没过多久楼下再度骚动起来,我透过窗户看见被围住的裴砚。
敲门声响起,宋瑶面目扭曲地站在我面前。
“你以为你就赢了吗?”
“只要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他就不舍得让我离开!”
她眼中满是怨毒与恨意,我却觉得分外好笑。
“你以为我是为了裴砚?”
“蠢货。”
我抬起她的手将刀柄塞进她的掌中,在她惊恐挣扎下死死握住插进我的心口处。
血肉划破,溢出的温热液体染红婚纱。
“你要是安分一点就陪他睡觉,我还能当你不存在。”
“可你不该在我计划将成时怀上他的孩子。”
她踉跄后退,吓得口不择言。
“你疯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余光看见楼下来人,我笑盈盈地对着宋瑶无声说道:
我要让裴砚亲手杀掉你腹中的孩子。
我要,我的爱人重活。
随后我向后倒去,从楼梯口滚了下去。
宋瑶紧跟着跑了下来,想开口解释。
却被盛怒中的裴砚一脚踹向腹部,翻倒在地。
“宛宛......宛宛你别吓我......”
他将我搂在怀中,对着我胸前汨汨涌血的伤口不知所措。
我举起滴血的手掌抚过他猩红的双眼,最后停留在他的嘴边。
看着他每说一句话就不可避免地将我的血液混着眼泪吞咽进去,我勾起了唇角。
我将脸贴在他的心口,听着两年来心脏第一次传来的正常跳动声,有些恍惚。
阿宴,就快了。
“裴总,救护车来了。”
“但是宋瑶的孩子怕是要早产了。”
裴砚将我小心抱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惨叫声渐弱,痛得奄奄一息的宋瑶。
在她绝望的眼神中,语调森冷地吩咐助理:
“保不住就直接剖腹取子,我要的只是孩子的那颗心脏制药。”
第2章
5
醒来时我已躺在病床上。
门外传来裴砚和助理的谈话声。
“裴总,孩子剖出来就是死胎,心跳已经停了。”
裴砚顿了顿,漠然开口:
“那就只能再换个女人了。”
“这次找个听话点的,要是再闹到宛宛面前,你也给我滚。”
助理唯唯诺诺应下,正要走却被裴砚叫住。
“宋瑶怎么说。”
“还是一口咬定是陶小姐自己做戏,她什么也没干。”
“呵,鬼话连篇。”
“我再三警告,她却还是背着我到宛宛面前耀武扬威。”
“任由她自生自灭吧。”
唇瓣被轻柔濡湿,我睁眼看见裴砚正拿着棉棒擦拭我干裂的双唇。
“宛宛你可算醒了,把我吓坏了。”
他脸上浮现出失而复得的喜色,心有余悸道:
“我真怕你醒不过来......”
“裴砚。”
听我声音如此平静,他强装的从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急迫不安想开口解释。
“回家吧。”
见我对宋瑶闭口不提,他有些许怔愣。
旋即忙不迭去安排出院,自我醒后就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放松。
“宛宛,我以后不会再让你难过。”
他手掌抵住我的后颈,垂眸一字一顿道。
我漫不经心“嗯”了声,看着他已逐渐透出青灰的眉额抿唇轻笑。
回家当晚裴砚就病倒了,终日昏昏噩噩躺着。
我去了疗养院,见到了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我的养兄——陶宴书。
他脸色苍白如纸,躺在病床上就如同一池干涸泉水。
若不是心口微弱的起伏,没人相信他还活着。
护士走过来,再次叹气劝道:
“这样活着对他只是折磨,倒不如给他一个解脱......”
我并未回话,只是凝神注视着他。
阿宴,你很快就能好了。
到家时裴砚居然下了床,才短短一周他整个人就变得羸弱不堪。
“你去哪了?”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神幽暗直勾勾地注视着我。
“你派来跟踪我的人没告诉你吗?”
我说得平静,他却猛然将手中文件袋重重砸向茶几,纸张散落洒了满地。
“陶宴书是谁?”
“我查了化妆间外的监控,你不惜伤害自己也要陷害宋瑶是为了什么?!”
我捡起阿宴的照片,轻轻擦拭干净。
随后半蹲下与裴砚四面相对,慢条斯理道:
“他、是、我、的、爱、人、啊。”
我笑吟吟地欣赏着他眸中瞬间涌现出的破碎和痛苦。
顿了许久,他才红着眼怔然质问道:
“你爱过我吗?”
“从未。”
6
我起身同他对坐,慢慢念出四个人名。
在他陡然大变的神色中,淡淡开口:
“裴砚,不必装得多深情似的。”
“你最开始不也打算让我替你去死吗?”
裴砚自小恶病缠身,靠着父亲天南地北重金寻着所谓的圣药才活了下来。
后来有一个自称从苗疆来的巫医给他出了个法子。
寻找生辰八字相符合的女人和他上床,能延缓病症。
若能生下男孩,可用其心脏制药,则能拔除病根,彻底痊愈。
但一个接一个的女人都在不久后身体变得异常虚弱,最后因病去世。
裴砚这才知道这个法子相当于是借寿,可依然为了自己活下去选择继续加害他人。
被他救后不久,我意外听见了他和助理的对话,清楚了他留下我的真实目的。
“可我不曾害你!”
“宛宛,我不忍心你死,才找上了宋瑶。”
“但你为什么要借我的手除掉宋瑶的孩子......”
“当然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活啊。”
我向前倾身抚上他茫然颤抖的脸,自嘲地笑笑。
“其实你和你父亲很像,可我直到翻到了相框才发现。”
十四年前来了个有钱人到族中找新生子续命,族长选中了我的母亲。
阿宴父母不忍心,设计助她逃走。
却被裴砚父亲杀了全家,只有阿宴侥幸逃出。
而我母亲也因惊吓落了胎,这才作罢。
“说起来宋瑶没了孩子也不算件坏事。”
“毕竟比起被亲生父亲剖心制药,还不如死在腹中。”
我用指尖点上他的心口,感受着用我血肉喂养出的有力跳动。
“你我都不是好人,可阿宴无辜。”
“况且......父债子偿。”
可笑的是,当初裴砚父亲寻找新生儿其实并不是想为随时可能会丧命的儿子续命,而是想让自己活得长久一点。
他为了私欲害死了阿宴父母,结果意外死在车轮碾压下。
裴砚为了活着不择手段,甚至连血亲骨肉也能入药,最后却要给阿宴续命。
兜兜转转,因果报应。
“你要为他杀了我吗?”
见我刀尖停留在他心头迟迟未落下,他缓缓抬起掌心握住我的手。
裴砚语调平稳,却掩盖不住眼中翻腾的疯感。
“陶宛,我这么爱你。”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他带着我的手使力按下,血肉瞬间绽开。
鲜血从破裂处涌出,蜿蜒出一片刺目的红痕。
“但是,我不会允许你去爱别人。”
我呼吸一滞,压住情绪冷声道:
“你把阿宴怎么了?”
“陪我一个月,我就将他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可他......”
他倏然用刀活活剜出一块血肉,丢进旁边的瓷碗中。
“放心,我会给他服下。”
裴砚用指腹抹去溅到我脸上的血,笑得晦暗不明。
“也许还用不了那么久。”
“宛宛,我一死你就解脱了。”
话音刚落他就晕了过去。
我盯着他胸前凝出的血泊愣了半晌,才轻嗤一声。
这种钻心痛楚我遭遇了上百次,也算是让他感同身受了一次。
挺好。
7
裴砚睡了几日才能下床。
见我守在床边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可听我提起阿宴转瞬又变得阴郁。
“我要你这个月做回最开始的陶宛。”
“那个假意爱我,满心满眼只有我的陶宛。”
自那天起,裴砚好似真的忘记了阿宴的存在。
不过每当我私下联系他助理询问阿宴情况后总会格外烦躁不满。
今天他非得躺卧在我腿上给他念书,我心不在焉读了几页,又改口缠着我给他做饭。
“裴砚,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看到我眼中愠色,他沉默了良久才轻不可闻道:
“宛宛,哪怕是敷衍我你都这么不情愿吗?”
我冷眼不答,甩开他回了房间。
直至夜幕,裴砚敲门我才下了楼。
我的视线在裴砚手背的红肿燎泡停留了几秒,移到餐桌上那几道卖相难看的菜上。
“没胃口,不吃。”
我正欲走,被他一把拉住。
“宛宛,陪陪我吧。”
我背对他坐在沙发上,透过墙镜看见他一点点将饭菜吃完。
在他放下筷子那瞬,我没有丝毫迟疑起身离开。
待我上床不久,反锁的房门被打来。
裴砚滚烫的身体朝我重重压来,我躲避不及被他抱了满怀。
混着酒意的温热气息蹭在我颈窝,在他掌心触上我小腹时我挣出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你知道我陪宋瑶产检时在想什么吗?”
“我想,如果那是我和你的孩子就好了。”
他眸底晦涩,没有半分醉意。
“你就这么不想活了?”
裴砚明知他现下阴阳倒逆,若还做这档子事无异于催命符。
他却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反扣住我的手腕凶狠地吻了上来。
唇齿缠绵间,他好似梦呓般叹息道:
“我死不正合你意吗......”
泪水自他泛红的眼梢落下,在我胸前化出一片水渍。
一夜无眠。
我照常起床,下楼后对着满地碎瓶有些情绪复杂。
裴砚这是灌了多少?怪不得一直昏睡。
我将他藏起的手机放回原处,出门前往记下的地址。
“咚咚咚——”
我听着走近的脚步声,难抑心中的波澜激荡。
病房门开了。
望着那双如星明眸,我的眼泪顷刻间夺眶而出。
我扑进他怀里,他微怔后揽住我的腰往里带。
“阿宛。”
两年前族长要我给他带回的权贵续命。
可那人几乎断气,若要救他怕是得赔上我的命。
父母得知后以死要挟,强行逼我和阿宴连夜逃出去。
他们被族长百般折磨,最后活活烧死。
而阿宴为了护着我遍体鳞伤,因头部接连受创昏睡不醒。
我与他自幼相识,两小无猜。
可他所有的悲痛好似都与我有关。
我仰头望去,撞进他盛满缱绻情意的眼中。
他替我拭去泪痕,语气温柔又无奈。
“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我扬起唇角,隐去满腹心思。
同他细说道早就编好的那套说辞。
我从未遇见过裴砚。
只是碰巧得好心人相救,他又侥幸醒来。
仅此而已。
8
谈完后我把他安置到准备好的房子,然后借工作为由离开。
随后我去见了宋瑶。
裴砚把她关进了精神病院,哪怕知道了真相也没将她放出来。
“陶宛!我要杀了你!”
她透过门窗看见我就冲了过来,竭斯底里地嘶喊起来。
护士被她的癫狂模样吓住,转头就要注射镇定剂,被我制止了。
“想出来就闭嘴。”
她脸上的狰狞憎恨在一瞬凝结住。
“你会这么好心?!”
“只是觉得你罪不至此。”
她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伤痕,没有一块好肉。
裴砚如此折磨她,不过是痛恨她在我面前暴露了他们的关系,还从中挑拨作梗。
可不论有没有宋瑶的存在,我和他都无可能。
“你少假惺惺!”
“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身后传来她刺耳的咒骂声,对此我置若罔闻。
她要是聪明点就该拿着我给的那笔钱,远远的逃离开裴砚。
要是真想要报复我也无所谓了......只要来得及。
回到房子,阿宴已经睡下。
他脸上虽还萦绕着几分初愈的病态,可也逐渐透出血色。
我上前替他掖紧了被,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阿宛。”
他轻声呢喃着,好似怕惊扰了美梦。
我凝视着他唇角笑意,缓缓抽出了手。
裴砚把家里能砸的都砸了。
我越过一片狼藉,在阳台找到了他。
“宛宛,还差一周。”
“你还不能走。”
他倚靠在栏上摇摇欲坠,朝我伸出了手。
不待我走近,他身形摇晃两下后重重跌落倒地。
“这两年你在我身边,装得很是厌倦吧......”
裴砚脸色煞白地喘息着,胸前已是一片猩红。
“宛宛,要是我没有做那些错事,你和我会不会是另一种结局。”
“我后悔了......”
我轻唤出那两字。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嘴角却扯出一抹笑意,缓缓抬手想触碰我的脸。
“你是在叫我吗?我真的很......”
他的掌心从我的脸擦落,黯淡的双眸失了最后的光彩。
那四个人死前也是这般吧。
我抚上心口,那里好似被大手攫住翻搅,传来锥心钝痛。
良久,我起身下意识用手背拭过眼尾。
却无半点湿润水渍。
裴砚的葬礼我并未参加,由他助理全权负责。
我拒绝了他留给我的珠宝财产,丢掉了和他有关的一切东西。
A市暴雪凛冽,近日我和阿宴一直窝在家里取暖。
“阿宛,等开春了你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他笑得眉目温柔,嗓音轻缓地絮叨着想去的地方。
我敛眸静静听了会,才若无其事地开口。
“阿宴,我想父母了。”
“我们先回去看看他们吧。”
见他面露担忧我又接着解释道:
“族长家里出了事,再也不能拿我们怎样了。”
话落我将头埋进他怀里,避开他眼中的探究意味。
阿宴。
我应是熬不到春日了。
9
果然没出一周我就彻底倒下了。
阿宴日日守在我窗前,虽然心急如焚却还强颜安抚着我。
我几次想全盘托出,在看见他黏在我身上紧随不舍的目光后又都咽了回去。
其实我会的禁术从来不是续命,而是换生。
一命换一命。
可是男女体质不同,有一定风险前功尽弃,反噬双方。
所以我选择让裴砚作为阿宴的载体,确保万无一失。
即便这会让我剩余的寿命骤减。
裴砚手上沾染数条人命,一切都是轮回报应。
我心安理得,没有丝毫愧疚不忍。
我只是想救救我之人而已。
“阿宛,我扶你起来吃点东西。”
他吹散粥上升腾的热气,慢慢喂我。
我想起阿宴父母离世后,母亲将他接回家中,因着愧疚对他百般照顾。
彼时我还不甚懂事,总会因为母亲偏心气恼他。
可每次被我迁怒他都会不厌其烦地温声哄我。
后来母亲给了他一个填满草药的香囊。
寨子里多蚊虫,我闻着喜欢便向他讨要。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的要求有所犹豫。
哪怕他还是给了我,却被我发脾气丢进河中。
直到父母将我责骂一番后,我才知道那是他母亲绣给他的遗物。
那天晚上我盯着他睡梦中还不停溢泪的脸看了大半夜,毅然决然跳进河里捡香囊。
找是找到了,却也受凉发了两日高烧。
待我醒来阿宴端着粥愣愣地望着我,滑落的泪珠坠进碗里。
“阿宛,是我不该惹你生气。”
我没料到他开口就是道歉,拿出香囊得意地朝他晃晃,别扭哄道:
“喏,还你。”
最后那个香囊还是系在了我腰间。
“我要把珍重之物给我珍重之人。”
所有的情意都在此话后心照不宣。
要是没有族长,我和阿宴大概会水到渠成。
在双方父母的见证祝福下结婚生子,圆满度过此生。
不会家破人亡,无怙无恃。
以及没有......裴砚。
一切都是被他所毁。
所以我也杀了他。
一把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他家中没有一人有我和阿宴的运气得以逃出。
我不愿做此等丧心病狂之事,怎奈恶人所逼。
“阿宴。”
“我死后你将我带回族中,葬在院内树下。”
“阿爹阿娘尸骨无存,希望我回到家里能和他们再相见。”
我与他四目相对,被他眼中弥漫的悲恸无措烫得心口酸涩翻涌。
“阿宴你这般好,定会遇见相爱的人和和美美,儿孙满堂。”
“日后也会和她埋在一起。”
“我心眼子小会吃醋,就不等你了。”
我抽出被握得发疼的手,替他抹去眼泪。
“我陶宛此生遗愿,就是陶宴书能安稳幸福度过余生。”
是我欠他的一生。
“阿宛......”
“我答应你。”
他嗓音轻颤,眉眼间弯出的笑意被泪光浸得格外温软。
我阖眼之际察觉到他抚摸我发丝的手指好似被绕住,久久停留。
阿宴啊你瞧,就连它们都在缠绵不舍。
一滴液体落下,混着我的眼泪流进唇角,在嘴里蔓延出一片苦涩。
这是我在这世间尝到的最后一抹感受。
别哭阿宴。
我曾说,你若死我也活不了。
裴砚,可你从未信过。
后记
昏睡两年,我以为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会是阿宛。
没想到却是一个陌生男人。
他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和些许阴鸷。
以及......毫不掩饰针对我的敌意。
询问后得知他叫裴砚,是阿宛的未婚夫。
这是我和他的唯一一面。
见到阿宛后,我一眼看出她满口假话。
我远比她以为的更了解她。
是因为不想让我知道裴砚的存在吗?
可不待我探究,阿宛就彻底回到了我身边。
裴砚死了。
与此同时阿宛的病倒让我心中的不安与恐慌愈发强烈。
我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些承诺,哪怕是虚无的慰藉。
可她一句回家打破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几乎终日昏睡,偶尔醒来也说不了几句话。
我在整理她的衣物时翻到了记载着真相的笔记本。
上面详细记录了她剜心取肉的全部时间。
原来她是想为裴砚续命......
我想问她值得吗,可在看见她心口纵横交错的伤疤时已然知道了答案。
她自小那么怕疼,竟也能为一人做到如此地步。
阿宛去世那日,她倚靠在我怀里无声落泪。
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那个名字。
到底是宴还是砚,我好像分不清了。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女孩,她和阿宛极像。
我曾想那就按阿宛所愿,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吧。
可当她扑进我怀里时我才发现其实她和阿宛不一样。
那块柔软之地依然是空落落的。
在我离开之际我收到了一样东西。
是裴砚留下的。
时隔好几年,我才真正知晓了所有真相。
阿宛舍命剜心剔肉所救之人,原来是我。
至此我才明白笔记本是阿宛特意留给我看的。
她又骗了我。
我回到族中,住进了阿宛的屋子。
阿宛,不值得。
但愿长睡不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