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又一次连夜换掉假药材后,我与未婚夫商量彻查源头。
新来的账房当场砸了算盘:
“只是品相差一点,有必要这么夸大吗?”
“医生医生,做的就是一门生意。沈郎如今想要调任京中,少不得白银打点。你帮不了就别哔哔。”
未婚夫沈明时竟然附和道:“云娘说得对,阿芷你莫要自命清高,当向她虚心学习才是。”
二人搂抱成一团。
我攥紧袖中万两银票离开。
前脚刚到京城,太子立马找到我,“西南军队出现大规模病疫,当地医馆却勾连地方官弄虚作假。”
“劳烦沈太医陪孤跑一趟。”
......
储君出行手续繁杂,我得令先去往西南调查病疫。
没想到刚顶替一位制药的小工混入军营,就见到了任云云。
见了我,她倨傲地扶着后腰缓缓踱来。
“哟,这不是沈大夫吗?怎么沦落到做送药的小工了。”
她的声音尖刻刺耳。
“区区贱民,见到本夫人竟然不跪?”
我忍不住笑了,“夫人?”
任云云倏地变了脸色。
先不说皇室早都已免除了我的跪拜礼,就说我一日还没跟沈明时换回庚帖,我一日就是沈明时的未婚妻子。
见我就只该她跪着。
可周遭的议论声却越来越大:
“真够没眼色的,谁不知道在柳州城想要端行医这碗饭,得有这位沈夫人的点头。”
“跪一下能死吗?搞不好还要牵连我们。”
“要是捅到了沈大人那边,还不知道抽成又要多提几成。”
不知哪儿来的一只脚重重踹在我膝窝,让我疼得半跪于地。
任云云犹觉得不够解气,抬起一只脚就要踩上我的手指。
还好我这次早有防备,闪了过去。
“还敢躲?”
“啪。”
她直接甩了我一个巴掌。
当年连沈明时想要摸我的脸也要看我脸色。
这让我气红了眼,站起身子就要扑上去。
“住手!”
我转头看去,只见沈明时大步走来。
看见我,他的脸上蓦地浮现出惊喜的神色,可很快又转为轻蔑。
他冷笑着甩了甩七品官袖,“什么离开,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昨天我刚升迁,今天你就闻着味找回来了。”
“如此心性,真是比不得云娘半分。”
他的唇一张一合。
也是这张唇,曾在我不眠不休为他的老师诊治三天后,殷勤夸赞我:
“阿芷为了救病人能够做到如此地步,心性绝非一般女子可比。”
我忍住心中酸涩,垂头摸了下藏在袖中的双鱼玉佩。
这是太子信物,时刻提醒我来此的目的。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沈明时,我没心思替你管教外室。”
无视云云想要吃人的眼光,我说,“你的庚帖还在我这。”
“只要她愿意扇自己三个耳光,我就同意退婚。”
闻言他立刻板了脸。
“你胡说什么?不过就是一点小口角,迟早都是一家人,打来打去给别人看笑话。”
他上前要来牵我的手:
“你离家出走这么久,一直都是云娘替你打理咱家的医馆。你既然得了便宜,不过一巴掌,忍忍便是。”
我听得几乎要发笑。
医馆本就是我的积蓄所开,沈明时未投分毫,怎么就成了他家的医馆?
任云云更是我雇来的账房,打理也是她分内之事。
我掏出随身携带的沈氏玉镯,向任云云招手。
“沈家的祖传玉镯先给你。”
任云云见我果然将象征着主母的玉镯给她,顿时大喜过望。
我趁着她分神带镯子的功夫,咣咣扇了她三个耳光。
玉镯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贱人,我跟你拼了!”
她尖叫着向我扑来,却被沈明时拦住。
“够了!”他脸色铁青呵斥道:“还嫌不够难看吗?”
他又想训斥我。
我没理他,转头直接离开了。
当晚我潜入煎药的灶房,发现近乎有一半都是药材都是假的,并且全部出自我名下的医馆!
这显然是任云云的手笔。
门突然被踢开,接着闯入数人。
为首的任云云见我高声道:“就是她!她在药里做了手脚。”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我摁在地面。
我艰难抬头,只见他们的眼睛在夜色中要喷出火来。
“不是我!我是宫中派来的太医。”
我伸手去掏袖中双鱼佩,不料却摸了个空。
心沉沉地往下坠。
余光中,却见任云云躲在将士身后,含笑向我晃了晃手中的物件,口中无声描摹:
“找这个吗?”
她倏地抬手,双鱼玉佩划过空中落入水塘。
“你们还在等什么,这人不仅在药中做手脚,还敢冒充宫中之人。”
任云云满面阴狠,“按律当斩!”
我被打入大牢打了二十杖,听狱卒说,那夜后来从我的厢房内查出了大量致病的药物。
狱吏们对我咬牙切齿,直接断了米粮。
饥饿并着股间疼痛让我奄奄一息。
我提出要见沈明时。
狱吏一声嗤笑:
“沈大人忙着替你收拾烂摊子呢。”
“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要娶你这么个婆娘。”
三天后,沈明时把我捞了出来。
“知错了吗?”他问。
“错在哪儿?”我气笑了,“病疫已经流行了数月,我不过刚到......”
“错在你不该半夜去看药,更不该招惹云娘!”
死一样的寂静在蔓延。
我看着沈明时熟悉的眉眼,只觉的陌生。
“你看,”我说,“你也知道是她陷害我的。”
“所以那二十杖,到底是谁的命令?”
一罐小小的药瓶被放在枕边,沈明时避而不答。
“我已经责备过她,你就别再跟她计较了。”
“近日宫中只怕要来人,她经营医馆压力大,就多让让她吧。”
他替我原谅的模样简直可笑到了极致。
“退婚吧。”我说。
多一刻都是对我的侮辱。
沈明时叹着气拍了怕我的手。
“别说气话。今夜估计要有雷雨,我来陪你。”
他怜惜的语气让我顿感一阵恍惚。
我害怕打雷,逢到夜间尤甚。
沈明时知道之后,不论手边有何等事情,都会第一时间赶来陪我。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穷秀才。
“不用。”我说,“你找保人来见证退婚吧。”
他却说:“给我留门。”
傍晚时分,天空中果然乌云滚动。
可偏偏雨水绝不漏下一滴,直到天色转黑,瓢泼大雨陡然倾泻而下。
一时间电闪雷鸣,叫嚣着要将我重新扯回父亲死去的雨夜。
我牙齿打颤躲在床幔中,将自己裹成一团。
只听有一道熟悉的脚步透过雷鸣的间隙在外响起,我再也无法抗拒内心的渴望,从床上撑起身子看向门扉。
“大人,”突然一道女声响起,接着是吃吃的笑。
“夫人让我给您捎句话。”
“要是今晚不来,以后也别想踏进她的房门半步哩。”
突然门外电光一闪,比方才更大的雷鸣轰然响起。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等回过神后,雨声犹然不绝,可再也听不到半点响动。
沈明时已经离开了。
没关系的,我伸手抹了下满面的泪水,熬一熬,就过去了。
翌日任云云趾高气扬地来我面前炫耀。
“姐姐这身子骨的确不错,二十杖还没打残。”
熬过了脆弱的雷雨夜,我已然恢复平静。
“滚吧,”我说,“惹烦了我,我也不介意嫁给沈明时,天天赏你二十杖。”
任云云的脸红了白,白了红,最后眼神恶毒地离开了。
失了双鱼佩,又不小心惊了任云云这条毒蛇,我不敢再妄动。
只数着指头掰算太子到来。
可却先等来了狱吏。
因为有人在衙门前击鼓鸣冤,说庸医为了牟利开具假药,导致家人惨死,自己亦身负重债。
每一样证据都指向了我。
再次被带回牢里的时候,我还是懵的,直到沈明时将几张证词摆在我面前。
里面详细阐述了我如何指使伙计采买假药材,又如何来信要求任云云将药材奉给军中。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明时:“你知道这不是我做的。”
当年是任云云采买,而我离开之前早已与他说明厉害,是他想要白花花的银两铺路。
可沈明时的脸藏在横梁的阴影下,让人看不清神情。
“我知道。”他说。
“那为什么?”
“你信我吗?”他却反问。
我愣怔了下,只见他缓缓踱步而出:
“朝廷的人即将抵达,药材的事情眼看要瞒不住了。云娘性子懦,已经不知道因为害怕哭过多少回。”
“只要你画押承认,我保证,马上就可以找死囚来换你,你会毫发无伤的出来......”
心沉沉地往下坠,我出言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既然有惊无险,那为什么不让任云云来?”
沈明时一声叹息。
“云娘怀孕了,是我的长子。”
“阿芷,你不是害怕生孩子吗?现在你就不用生了。”
“乖,我保证很快就能救你出去,孩子.......”
他凑近抚上我的面颊,语气缱绻:“会叫你母亲。”
我气得浑身发抖。
他沈明时欺人太甚。
因为母亲难产而死,我的确对生育充满恐惧。
可我真的只是因为害怕吗?
如今他杀人还要诛心。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这个孩子改口认罪?
我闭眼咽下口中苦涩,接着一口啐在他的官服上。
对着他骤然变色的脸,我骂道:
“滚。”
“别让我看不起你!”
沈明时气急败坏地走了,临走时还叮嘱狱吏给我五十鞭。
狱吏早已被任云云买通,这会不紧不慢地拖来一盆盐水,蘸着盐水给我上刑。
每抽一鞭,就问我一次是否招认。
“不。”
我说。
初始的鞭子尚能忍受,皮肉绽开后,盐水像数只蚂蚁顺着伤口钻入骨髓,让我痛不欲生。
昏过去之前,好像有谁掐着我的手指重重摁下。
醒来的时候,沈明时捧着一份认罪书,神色复杂看向我:
“早些认了,不就不用吃这些苦头吗?”
我盯着那鲜红的指印,“我没做过。”
沈明时皱眉示意狱吏把我的嘴塞住,又让人将我押上囚车,似解释道:
“如今众怒难评,你先出去安抚下。”
“放心,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敢对你动手。”
我低下头,心中只觉得嘲讽至极。
沈明时将我锁入囚车,亲自扣上锁。
熙攘的街道上,囚车摇晃,数道熟悉的面孔一闪而过。
都是我曾诊治过的病人。
他们惋惜或惊讶地看着我,目光似针一样扎在我身上,将我刺得狼狈不堪。
临街的铺子里突然传出一道女声:
“大家别被她骗了啊!就是她换了假药害死人了。”
“沈大人大义灭亲,大家莫要辜负了他!”
我顺着声音看到任云云张狂的脸。
她弹了弹手腕上七八个翡翠玉镯,向我得意地笑。
很快人群被煽动,有人向我投出第一片菜叶。
“你不得好死!我哥哥那么壮实的一个人,走的时候只有八十斤!”
“贱人!我丈夫有什么错?还我丈夫的命来!”
到后面已然是泥块混着石子。
我被砸的头破血流,缩在角落里更感到痛苦难当。
如果当年我没有负气离开,而是选择坚守此地,并去信第一时间告知朝廷,是不是我和他们都会有更好的结局。
任云云不知道何时已经凑到囚车旁边。
“沈郎是不是说会救你啊?”
“还是说,你在等着东宫来人?”
瞳孔骤然一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撞上车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躺倒在血泊中,脸白得像一张纸:“姐姐,我知道你恨沈郎,可孩子是无辜的啊!”
像水溅入油锅,人群轰得炸了。
“这个贱人!连孕妇都不放过!”
“沈大人下不了的手让我们来!”
狱吏被人群冲散,囚车的锁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无数双手伸进来将我拉扯推搡。
我被拽出囚笼,像件物品般一般狠狠掼在地上,承受着四面八方的怒火。
口中的抹布掉了,我绝望道:
“不是我。”
可回应我的只有无尽的拳脚和谩骂。
还有刀尖的光闪过。
身上疼得已经失去知觉,眼前走马灯般仿佛出现了往日的时光。
那会我还小,跟着父亲无忧无虑踏遍大川。
“住手!”
父亲担忧的脸好像又出现在眼前,可一开口,却呛极了。
“孤不过晚到了一会,竟把自己弄成这样?”
“沈芷,你出息了啊!”
第2章
再醒来时,太子裴瑾已经开始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
“当年叫你嫁入东宫,你说你要去见见世界。孤.....还信了。”
他瞪着我:“那你既然有了心思安定,为何不回来?孤哪里比不得这七品小官?”
“.......总不会叫你被磋磨到如此境地。”
我垂下眼睛,塞了一瓣橘子堵住他的嘴。
当年父亲携我入宫为太上皇调养身体三年,我就被安排与太子裴瑾共同学习。比起沈明时,我与裴瑾更像青梅竹马。
可不愿被囿于宫墙内是真,碰见沈明时后想定下也是真。
见我没什么反应,裴瑾泄愤似地咬走我手中剩下的橘子,恰好沈明时进来瞧见这一幕,顿时脸色难看至极。
“沈芷,我担心你第一时间赶过来,你却在与别的男人卿卿我我......”
他气得连叫三声好字。
我忍不住看向裴瑾,他穿着文士袍,头上也未带冠,此刻促狭一笑更显清俊风流,的确没有半分储君该有的端庄模样。
裴瑾玩闹心起,向沈明时行了一礼,说自己是此行的太医,在京城的那些年曾得我甚多照顾。
一番添油加醋话让沈明时红了眼,裴瑾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向我发难。
“你真是比我想的还要恶毒淫荡!”他再也不顾君子风度,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尚未进我沈家大门,先屡屡踩踏我底线。”
“一来勾搭外男,二来妒忌姐妹,三更是毒害我沈家子嗣。”
“那是沈家的长子!八代单传......”
我平静地瞧着他。
他与任云云纠缠不清致她怀孕,就是理直气壮。裴瑾吃了我手里两瓣橘子,我就是淫荡。
我已经懒得再解释那日是她自己跌倒。
“那就退婚。”我说。
这却仿佛踩着他的痛脚。
“不!我正在青云路上,如何能轻易停妻另娶?更何况云娘举止小气,根本上不得台面,更无甚背景根基......”
这才是他不愿意退婚的真正目的。
我气笑了。正待开口叫他死心,却听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听说囚车竟然冲撞了太子,我两还是在这个关头撇清关系的好。”
他转头安抚似地对我说。
“退婚吧,等此间事情结束,再将你小轿抬入门内,也算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
“届时你还帮我打理后宅,医馆该去坐诊也就坐诊,除了主母的体面,我都能给你。”
“至于刚才那人......”他冷哼一声,“不过一个小小太医,能有什么实权?而我明年应该能升到五品知州......”
有的时候,我的确不太懂沈明时的自信都是从哪儿来。
但是为了退婚,我忍住了嘲讽的冲动。
“好啊,”我弯了眉眼,“现在就退!”
婚算顺利地退了,裴瑾在我面前蹦跶地更欢了。
待到审案的日子,裴瑾更是弄了套太医的官服,装模做样的与我站在堂下听审。
知州大人坐在堂上最高位,觑着裴瑾脸色,宣那日诬告我假药害人的那人上堂。
不是旁人,正是医馆当年的伙计。
他跪在堂下重新陈述我在西南期间,如何向众人贩售假药,又如何害死他的亲人。
接着他捧上一堆药渣,赫然正是军中正在用的药方。
连里面的假药材都是一模一样。
我接过拨了两下,忍不住嗤笑一声:“你父母何病?”
他眼珠一转:“腹泻不止,口舌生疮。”
“你说的假药,可是指里面的半夏不对?”
“对对。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我倏地将药材掼在他脸上,怒骂:“蠢货。在我医馆三个月,还分不清真假半夏?”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分明是真的半夏!”
“不可能,”他骤然跳起来,“这药当年我是从药格子里拿的,绝对是假的!”
我顿时觉出些许不对来。
当年任云云换了假药的事情,按理说不该有第四个人知道,可他怎么会知道?
裴瑾蹲下拨弄了下地上的药材,左右瞧了两眼,竟朝知州一拱手。
“大人,这犯人说得是假话,这药材里的就是真半夏。”
“呸,”伙计转头骂道:“还太医呢,庸医!真假半夏都分不清......”
裴瑾这边眉头刚皱,那边知州猛得一拍惊堂木:
“大胆,竟敢捏造重要证据,是受谁指使?“
“先给我来五十大板松松口。”
伙计被打了个皮开肉绽,中途昏死过去,又被一盆冷水浇醒继续施刑。
他大约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是假半夏,怎么人人都说是真半夏。
到了最后,他终于扛不住了。
“是任姑娘......她说让我拿着药来......”
沈明时失手打碎了茶盏。
“胡说八道什么?”他的眉眼间裹着暴风雪,“你可知道在堂上妄言,该当何罪?”
一片寂静中,裴瑾缓缓看向沈明时。
“那么沈大人倒是说说,今日知州大人主审,你却出言恐吓威胁嫌犯,又该当何罪?”
没有人再把裴瑾当做普通的太医。
知州早已满头大汗,瞪了沈明时一眼,也无心解释,只果断派人提审任云云。
任云云显然是被从床上抓来的,外衫松垮,头上带着防风抹额,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见了地上昏迷的伙计,一丝惊讶蓦然从眼中闪过,随即盈盈下拜。
被问及指使伙计污蔑于我的时候,她三言两语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他与陈大夫的旧恩怨,民女哪里晓得。只是见他这些年心气不顺,建议他干脆找官家的人瞧瞧。”
“这算那门子的指使?”
她的言语倏地转利,看向我的眼神像是要淬了毒一般。
“只是那些年陈大夫让我买什么,我就买什么。后来供到军中也是听她的话......”
她重重磕下头去:“还请官老爷明察。”
恰有小吏躬身送上两片薄薄的纸张,正是之前我在狱中昏迷之时被摁住画押的供词。
就在这空档,沈明时唤来小吏说要抬一张软椅给任云云坐下。
知州眉心一跳,斥道:
“像什么话,哪有犯妇在堂上就坐的。”
沈明时登时一愣,脱口而出:“可是老师......”
后半截的话被知州瞪回肚子里,裴瑾的目光淡淡飘在空中,似是毫无所觉。
官场上能称呼老师,那必然是纠葛极深了。
沈明时自知失言,轻咳一声,补充道:
“沈芷安排任云云采买假药这件事,我也可以作证。”
“当年也有人上门来闹,我只当她是缺斤少两,哪儿想到竟然敢滥竽充数惹出这么大事端。”
他叹着气,“云娘又哪里懂的这些药理,无非是她怎么安排,就怎么做罢了。”
堂上众人顿时窃窃私语,偶有两句飘至耳内:
“沈大人都这么说了,那必然是真的了。”
“真假哪有这么重要?可惜了这位陈大夫,真是个难得的好大夫。”
“妻子还未过门,外室都已然流产?这事叫我看没那么简单。”
只见堂上众人目光均投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亦然躬身行了个官礼。
“我有证据证明此事绝非我所做,但是在这之前......”
“正五品太医院执事沈芷,亦有诉状需要陈述。”
我冷肃神色,从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状词。
“一告任云云故意以假换真,造成军中病疫失控,并牟取私利。”
“二告地方县令沈明时与任云云官商勾结,趁我昏迷伪造证供,罗织贩卖假药之罪陷害于我。”
堂上众人轰得炸了。
“三告沈明时贿赂官员,换取官职补缺,借此平步青云。”
“四......”我顿了顿,听耳边议论声越来越大,场面也似乎即将失控。
“小事,就是替沈大人鸣不平。”我笑说,“只是不知当不当讲。”
沈明时已然气得胸膛起伏,呵斥道:
“一派胡言,还敢在这卖关子?”
“说!”知州面色铁青,倏地一锤定音。
我缓缓道:
“任云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沈大人的,他好似还不知道哩。”
顿时满堂寂静。
两道刮骨的视线从人群中向我刺来。
一道是沈明时,一道是军中副将杨治。
任云云看着还算冷静,可面上已经白了几分。
她蓦地发出一声冷笑:“反正孩子已经被你害没了,自然由你泼脏水是吧?”
“我可没有,”我欣赏着沈明时气到扭曲的脸,
“世上男子有一种罕见的病症,俗称.....天阉。”
数声抽气声此起彼伏,窥探的目光纷纷转向沈明时。
沈明时脸上青红不定,手握成拳,显然已在发作的边缘。
裴瑾见状悄无声息的挡在我面前。
“大人若是不信,尽可以找名医来看。”我说。
沈明闭了闭眼睛,倏地一撩袍角坐回椅子。
“这是本官的私事,日后自然会知分晓,”他拿起茶盏轻呷一口,“可与本案无关,不用陈大夫操心。”
“可若是有关呢?”
我拨开裴瑾朗声道:
“难道沈大人不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为什么她可以顺利地将假药材供给军中,却迟迟不被发现?死了五十名军士还不够,直到三百名才捅到朝廷?”
“区区一千两白银,真的这么好用吗?”
杨治阴鸷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我丝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裴瑾在这,他定然要掐死我。
突然有人插嘴:
“你怎么知道是一千两?”
我两手一拍。
“因为杨副将当年买宅子时,亲口告诉牙人的啊。”
“我表妹是做大买卖的,莫说一千两白银,三千两白银也轻轻松松。”我学着牙人的语气:“等明天军中结了药费就可以付清。”
我看向任云云,冷笑道:
“是不是啊?表妹。”
堂上之人已经分成了两拨,一拨去瞧杨治,另一拨去瞧沈明时。
任云云已然没那么冷静了,她攥着袖口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可任云云也不是吃素的,竟仰头道:
“我跟表哥这些年清清白白,那一千两白银不过是沈大人提前支给我的聘礼,我拿去借他应急有什么?”
“那这个呢?”我掏出一张粉色的信笺,念道:
“表哥,今日大夫诊出我已怀孕。沈明时已知自己无法生育,此事只怕瞒不住他,这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一盏白玉茶盏被兜头砸来,裴瑾下意识就想上前替我阻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将茶盏打落。
隐在暗处的侍卫彻底暴露于人前。
“影卫?”有人低声议论,“这位太医什么来头?”
“不知道,”又有人说,“话说沈大人好大的度量,为了藏住自己是天阉的事情,竟然能认下别人的孩子。”
“能忍常人不能忍......难怪人家升的快啊。”
一片纷乱中,杨治紧紧盯着裴瑾的脸,半晌之后,竟然道:
“是,之前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那又如何?”
“不过借了她一点银子买宅子,至于银子是哪儿来的,我怎么会知道?”
总之就是假药的事情他全然不知。
这是彻底不顾任云云死活了。
任云云瘫软在地,双眼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明时也是聪明人,眼看风头不对,他当下推翻了之前的证词,将假药材的事情一并推到了任云云头上。
“阿芷,”他一步步向我走来,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迷惘。
“我被她哄骗了。”他委屈地说,“她说自己被歹人骗了怀了孩子,只想给他一个温暖的家......”
我听得只觉厌烦。
知道他这病后,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瞒着他,千方百计地找托辞照顾他的自尊。
他知晓这病后,想的也是维护自己的自尊,可甚至不惜背叛踩踏我。
或许在他的角度,任云云还能给他拉来军中的关系,的确比我一个小小的大夫有价值的多。
可他大约也想不到我身后的势力也绝非任云云能比。
“沈大人请回吧,”我说,“我们已经退婚了。”
“更何况,”我话锋一转,“这假药的事情,还没结束呢。”
他愣了下,眉宇间隐约可见一丝阴沉闪过。
“就是她所做,这还有什么可深究的?”
“有呀,”我说,“市价三钱一包的药材,卖给军中就是五钱一包。沈大人作为地方官,竟然不知此事吗?”
这下连知州也动了下,给了沈明时一个眼色,沈明时忽地来抓我的手。
“够了阿芷!”
“银两的事情知州大人自有定夺!又岂能容你一个小小的大夫置喙。”
“随我回去。”
我一时不察被他抓住了手腕,下一刻裴瑾的声音响起:
“松开。”
沈明时也冷了眉眼,针锋相对。
“这位大人,这是下官的家事。”
我用力掰扯:“可我们已经退婚了!”
“退婚书半月后才生效!”
裴瑾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再不放,剁了你这双爪子。”
他身上的气势实在可怕,堂上鸦雀无声,那边影卫已然唰得抽出剑来。
就在此刻,地上的任云云突然发出神经质的一声笑。
沈明时勃然变色,口中低喝:“来人,这罪妇胆敢嘲笑本官!给我堵住她的嘴!”
有小吏正要上前。
“谁敢?”裴瑾淡然道。
我趁机挣出手来,谁知任云云竟然尖叫着向我扑来,一把抓住我的袍角。
“都怪你!为什么要回来?”
“为了弄死你,我连孩子都搭上了,为什么你还能站在这!”
她面容狰狞似恶鬼,眼见尖长的指甲就要划过我的脸,却见一道冷光闪过。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到我的脸上。
素白的手掌滚落在地,满地血泊中任云云对着断腕连声惨叫。
沈明时的眼角缀着一滴鲜血,此刻只是提着剑,执拗地看着我:
“阿芷,跟我走。”
我瞳孔猛缩,牙齿情不自禁地开始打颤,四肢百骸都似失去了控制。
我差点和这种人过一辈子。
“别怕,阿芷。”
有人从身后将我圈入怀中,四合香浸入鼻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裴瑾好像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
“她在宫中的时候,孤连处置个宫女,都得背着她。”
“如今你倒好,竟敢当面杀人恐吓她。”
裴瑾一声嗤笑:
“吴大壮,你给孤滚下来。如今这事休想善了!”
知州扶着乌纱帽连滚带爬地滚到裴瑾脚下跪着,堂上已然乌泱泱的跪成一片。
哐当一声,是剑摔落地面的声音。
我透过裴瑾的肩头看去,再也找不到一个站着的人。
裴瑾直接将所有相关官员圈在当场,按照任云云的账簿,所有涉案官员纷纷被羁拿。
任云云受伤太重,哪怕是敷了药,在高热天下伤口也开始溃烂。
加上小产后护理不及时,下身混杂着手腕发出浓重的恶臭,让人避之不及。
眼看要死了,裴瑾也没放过她。
让手下人使用秘药,吊着她一口气,让她口述所有行贿过程,让大理寺的人连夜记录。
中途若是昏过去,就一盆冷水泼醒,不过两日,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
沈明时包庇纵容,又与杨治早已勾搭成奸。
两人被判刺面流放西北边疆。
没人能够忍受保家戍边的军士被轻贱。
去往西北长路漫漫,这将是比地狱更可怕的黄泉路。
知州因为买卖官爵,按律当处以绞刑。又因他咬出一长串贪污受贿的官员,改判终身监禁。
西南官场风气得到肃清,百姓亦是满城欢庆。
回京的那天,我坐上裴瑾的马车向外看去。
百姓们已然手持鲜花夹道欢送。
“以后想做像陈太医这样的好人,”有稚嫩的童音响起,“当然太子殿下也很英明,可我还是更喜欢陈大夫。”
裴瑾不高兴了,非要卷下帘子。
“有什么好看的,莫不是看到那人的可怜样,心又软了?”
我这才发现,不远处有两人身穿囚衣佝偻着背,在一声斥骂中向另一条路走去。
其中一人转头与我四目相对,不正是沈明时又是谁?
他的眼中骤然燃起希望的火。
我倏地打下帘子,含笑对裴瑾道:
“不看就不看,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