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春朗朗,来岁昭昭

旧春朗朗,来岁昭昭

作者:朗朗 分类:精品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2
主角叫裴熠夏莹的小说旧春朗朗,来岁昭昭是网络作者朗朗写的一本精品短篇小说。1儿子病逝后,我和裴熠约好每年忌日都要带他喜欢的机器人去拜祭。连续三年没有缺席。可今天我在墓地等了他许久,他却空着手姗姗来迟。这一刻,我向他提了离婚。他皱起眉:“就因为我没带机器人?”“嗯,就因为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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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病逝后,我和裴熠约好每年忌日都要带他喜欢的机器人去拜祭。

连续三年没有缺席。

可今天我在墓地等了他许久,他却空着手姗姗来迟。

这一刻,我向他提了离婚。

他皱起眉:“就因为我没带机器人?”

“嗯,就因为这个。”

1

“许清悦,我等下还有事,没时间陪你闹情绪。”

裴熠看了眼墓碑前的蜡烛,眉间痕迹更深。

“花怎么没买。”

“许清悦,你平时都在忙些什么,这么重要的规矩也能忘。”

数落完,他不再等我的回应,走到一旁的摊贩边准备掏钱。

可就在这时,裴熠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名字就急忙转身,边接边走:

“小岁又烧起来了?别哭,我这就回去。”

他大步跑起来,路过我时甚至连一个解释都没有。

眼看他已经到了车旁,我忍不住喊了声:

“裴熠,今天是昭昭的忌日,你一定要去陪别人的孩子吗。”

车门打开,他双眉紧蹙。

目光只在我脸上短暂停留。

“我这不是来过了?”

“有空跟我计较机器人这点小事,你不如先去买花。”

车子飞速驶去,我的话吐在空气中,快速散去。

“你忘了吗,昭昭花粉过敏。”

是啊,他不记得机器人对昭昭的意义,又怎么会记得只在这世上存在四个月的孩子,对花粉过敏?

我慢慢走到昭昭的墓前,沉默而细致地擦拭着小小墓碑。

“昭昭,今天只有妈妈来看你。”

“往后,也只有我。”

两小时后,朋友发来一个地址。

说在市中心的画展上看到了裴熠。

“今天不是你们儿子的忌日吗,他还有心思办画展?”

我打车赶过去,看到裴熠和夏莹并肩站在一起,正接受采访。

“裴先生,今年是您的画作井喷期,请问是有什么契机吗?”

裴熠和夏莹对视,眼含浓烈暖意,像是能融化冰川上的积雪。

“契机就是和莹莹相识后,发现彼此就是对方的灵感缪斯。”

“我们可以一起讨论绘画技巧,一起写生,莹莹是我见过的最有灵气的画者,有时候她偶尔的一句话就能让我茅塞顿开。”

夏莹笑的端正大气,听到他夸奖时她却多了些羞涩,拍拍他的手背。

裴熠笑意渐浓,反手握住了夏莹的手指。

这一幕引起雷鸣般的欢呼声,而我被挤在中间,浑身都在抖。

婚前我们谈恋爱的时候,裴熠也会牵着我的手说我是他的缪斯。

他会让我坐在阳光下,画下一幅幅明媚的我。

我们曾经彼此相爱,爱到就算双方父母反对,也要坚定地在一起。

可自从今年他被人引荐认识了夏莹,就开始对我不耐烦,话里话外都是指责我不懂他。

我起初以为是他的画作销量差,有压力,就处处哄着他。

直到他的夜不归宿越来越频繁,家里画架上的女人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我才意识到不对劲。

但那时候已经晚了,他的心已经彻底不属于我。

掌声再次雷动,我抬起头时看到两人的手掌涂满金黄色颜料,然后一起按在幕布上。

幕布上印着的,是他们一起画下的向日葵花田。

我忽然间想起今年过年,裴熠用金笔亲手写下的对联。

“沐日月光风,熠熠生辉。”

“含日月精华,莹莹满翠。”

原来他早就不爱我。

记者给他们拍了合影,人群逐渐散去的时候裴熠终于发现我。

他眼里闪过心虚,快步追过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很忙,顾不上你。”

我死死盯着他:“这就是你宁愿不给昭昭扫墓,撒谎说夏莹儿子发烧,也要做的事。”

他越发心虚,但也更加不耐烦:

“别胡说,小岁真的发烧了,我们是等他退烧才来的。”

“你想闹事就回家闹,别在这多待。”

我攥紧手指,就算用尽全力,开口还是在抖:

“裴熠,我没跟你闹。”

“我们离婚。”

2

再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

离开墓地的时候下了雨,我躲避不及淋了一身。

我们家很小,结婚四年也没换大房子。

原本客厅里放满裴熠的画具,他从不许我碰,也不许我添置任何东西。

就连我收拾家务的时候随手放了个垃圾桶,他也要大发雷霆,数落我的世俗气搞脏了他的画作。

可今天多了十几个机器人模型的盒子。

夏莹的儿子小岁蹲在地上拆箱,激动地手舞足蹈。

“妈妈,裴叔叔,这个我也喜欢!”

裴熠和夏莹坐在沙发,含笑望着他。

嘴角的宠溺如出一辙。

“你谁啊!踩到我的机器人了!”

突然看到我,小岁大喊一声,顺手抄起剪刀砸过来。

我头疼到摇摇欲晃,刀尖划过我小腿的时候才勉强清醒了几秒。

裴熠和夏莹急忙跑过来,一个把小岁护到身后,一个从我脚底抽走我不小心踩到的零件。

“怎么才回来,莹莹等了你一晚上。”

裴熠扫过我小腿上渗出的血迹,有一瞬的迟疑。

但语气不耐:

“她听说你为了那个机器人要跟我离婚,特地买了新的给你赔罪。”

“这里有十五个,可以消停了吧。”

我看着满地狼藉,心底的怒火忽然窜上来:

“给我赔罪,然后让她儿子拆?”

裴熠下意识就要反驳,夏莹急忙拉住他的胳膊。

然后满脸歉意的对我说:

“清悦,实在对不起,那个机器人被小岁摔坏了,修不好,也买不到一样的。”

“我搜过,那个机器人卖一百二,这些全都是一千二以上的,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再给你买。”

她道歉道的真诚,但避重就轻。

裴熠和她站在一起,向我投来“这下够了吧”的表情。

小岁却剑拔弩张指着我喊:“裴叔叔说了这些都是我的!为什么要给你!”

夏莹立刻捂住他的嘴,对我笑笑:

“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这有什么好计较的,小岁还小,喜欢玩具很正常。”

裴熠揉揉他的头顶,再看我时多了些嫌弃:

“你一个成年人为什么要和小孩子抢,这些恰好都是小岁喜欢的,他好不容易退了烧,先给他玩,以后我再给你买。”

小岁眼睛亮了,一把扑进他怀里,夏莹也笑了笑。

我看着互相体谅的“一家三口”,忽然觉得异常疲惫。

这份疲惫放大了小腿上的痛楚,连站立都只能依靠鞋柜。

我好像有点发烧。

努力撑起精神,我开口:

“这些我都不要,裴熠,我只想要回昭昭的机器人。”

“就算是坏了,我也要。”

裴熠的吼声伴随着纸盒子一起砸了过来:

“许清悦!你要我说几遍,那个机器人我已经扔了,我上哪儿去给你找!”

盒子是空的,可锋利的边角戳在我的伤口。

血痕立刻变成一股血柱,喷涌而出。

他好像没看到一样,咬牙切齿:

“莹莹给你买了一万多的机器人还不够,就非要跟我计较这一百二的东西?”

“为了个破机器人,你到底要跟我闹到什么时候!”

夏莹拉了拉他的手腕,语气柔缓又善解人意:

“你轻点说话,别吓到她。”

“清悦,这事都怪我,小岁被我惯坏了,玩的时候没个轻重。”

“小岁,跟清悦阿姨道歉。”

小岁倔强地瞪着眼睛:“凭什么要我道歉,是裴叔叔说我喜欢就拿走,拿走了就是我的!”

尽管已经知道,可当我亲耳听到还是不可置信。

“裴熠,你跟他说......他喜欢就拿走?”

裴熠的手掌还抚在小岁头顶,面色阴沉:“孩子难得喜欢。”

“裴熠,那是昭昭最喜欢的玩具!”

“裴昭昭已经死了!四年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3

刹那间,整个客厅都陷入了恐怖的寂静。

夏莹捂住小岁的耳朵,不想让他听见“死”这个字。

裴熠用了全力吼我,此时喘着粗气,眸子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怨恨。

他恨我。

他竟然恨我!

四年前昭昭刚出生就确诊先天性膈疝,一出产房就直接送去NICU。

但万幸手术成功,我们把他接回家,为他买了满屋子的玩具和衣服。

我们倾尽所有,也曾在深夜跪在婴儿床前,小声祈祷。

求求你,保佑昭昭健康长大吧,我们可以什么都不要。

我们只要昭昭。

可昭昭却在四个月生日时复发,手术失败,彻底离开了我们。

那天我们痛哭到崩溃休克,被双双送去抢救室。

我醒来的时候裴熠趴在我床边,手里死死攥着那个黄色机器人。

是他说,我们这辈子都不再要孩子,昭昭是我们的唯一。

也是他说,以后每年都要带着机器人去拜祭他。

这是我们的约定,就算他今年和夏莹走得很近,我也为了昭昭假装看不见。

可现在裴熠亲手把机器人送给别人的孩子,只是因为他喜欢。

他不仅把对我的爱转移给夏莹,还怨恨我,怪我不肯放过他!

回过神时,夏莹正给裴熠顺气:

“裴熠,话说重了,跟清悦道歉。”

裴熠平静下来,他最后瞥了我一眼:

“没什么可道歉的,我今天很累,不想再陪你闹下去。”

“我先出去住一段时间,等你想通了我再回来。”

他的果断和夏莹眼里一闪而过的欣喜像两把利刃,齐齐刺进我的心底。

我望了望客厅里满满当当,却都不属于我的东西。

甚至窗边的画架前,还放着裴熠为夏莹画的捧花画像。

协议放在鞋柜,我只带走门边倚着的一把伞。

“不必了,这房子留给你们,我走。”

“记得签字,明天我在民政局等你。”

刚出门裴熠就一把抓住我,脸上怒不可遏:

“许清悦,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为了个机器人你就要跟我离婚?”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身后,夏莹像一个赢得全世界的胜者。

双臂抱胸时下巴微抬,得意又张扬:

“清悦,裴熠他不是故意的,大不了,我再给你多买几个行吗?”

“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回来吧,别让邻居看了笑话。”

我忽的笑了:

“夏莹,原来你也知道我们是夫妻。”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夫妻,我是上门惹事的外人。”

裴熠更加愤怒,他抄起协议快速签字,扔给我:

“你胡说什么,我和莹莹没你想的那么龌龊,你这样会毁了她的名声!”

“不是想离婚吗,好,那就离。”

“许清悦,你千万别后悔!”

4

我提离婚,是因为攒够了失望。

裴熠签字,却是为了夏莹的名声。

第二天我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裴熠仍然余气未消:

“都闹到这里,该消停了吧?”

“不就是个机器人吗,莹莹和小岁又不是故意的,你......”

“裴熠,你觉得只是因为那个机器人?”

被我打断,裴熠皱了眉:“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

“裴叔叔!”

小岁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腰。

裴熠的双眉立刻舒展开来,回头和夏莹相视一笑。

“小岁闹着要坐你的车去游乐场,我就带他来了,没耽误你们吧?”

夏莹边说边帮他整理衣领。

裴熠顺从地弯下腰,动作自然而熟稔。

两人离得很近,同样款式的蓝色衬衫在光下像一湾浅浅的湖。

我的指甲用力嵌进掌心,以缓解心底的那份刺痛,开口说:

“不耽误,你们来得刚刚好。”

裴熠怔住,张了张嘴巴要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身离开。

我们在台前签申请表,夏莹带小岁在旁边等。

她时不时望过来,眼底的紧张一览无遗。

裴熠烦躁地转着笔:

“如果你是因为夏莹,我可以再跟你解释一次,我们只是惺惺相惜。”

“我们都热爱画画,仅此而已。”

我没理会他。

他更加不耐烦:

“许清悦,你确定要跟我离婚?”

“你是远嫁,没了我,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无声笑了。

原来他也知道我当初嫁给他,是放弃了家乡的一切。

签下最后的名字,我盖上笔帽:

“裴熠,快点签了吧,别耽误你们一家三口去游乐场。”

他彻底被我激恼,把笔用力摔在桌上:

“你阴阳怪气什么!”

“昨天是小岁的生日,我早就答应了陪他去玩,昨天没去成,今天补上而已!”

听到我们争吵,夏莹忙拉着小岁跑过来。

她握住裴熠手腕晃了晃:

“不是答应了我今天要控制好脾气吗,怎么又和清悦吵架。”

“小岁被你吓到了。”

裴熠连忙摸摸小岁的头顶:“小岁别怕,我们没有吵架。”

小岁不满地瘪瘪嘴:“裴叔叔,今天还是去不成游乐场吗。”

“去的,我答应了你,肯定会带你去。”

裴熠温柔安抚他,抬头问我:

“许清悦,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你知道的,我裴熠从不走回头路。”

但我没有听清他的话。

我两耳响起蜂鸣声,只看到他的嘴巴在动,过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要在昭昭忌日这天,给别的孩子过生日。”

“嘭——”

那只笔被他狠狠扔在我身上,我的T恤上立刻出现一道刺眼的黑色。

“昭昭,又是裴昭昭,你要用裴昭昭道德绑架我一辈子吗!”

“许清悦,这是你逼我的!”

“三十天内,就算你后悔了我也不会回头!”

他拿起另一支笔快速签完申请表,抱起小岁,和夏莹并肩往外走去。

我望着裴熠的背影,对上夏莹向我投来的胜利眼神。

手机在响。

“许小姐,您申请今天为裴昭昭迁坟,请问您大约什么时间到?”

“马上。”

挂断电话,我托朋友找了个离婚律师帮我走流程。

然后深深吐了一口气。

裴熠,再见了。

我和昭昭,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2

5

小岁爱玩海盗船,但夏莹害怕,裴熠就单独陪他玩了两遍。

两遍结束时小岁一个没站稳,他急忙把他抱住,旁边的一对母女便感叹地“哇”了一声。

“妈妈,如果我爸爸也能陪我玩海盗船,就好了。”

女人叹着气:“你爸爸连情侣装都不肯穿,更别说出来玩了。”

“那个小哥哥好幸福,他爸爸肯定很爱他吧?”

裴熠怔了怔,抱着小岁下去时夏莹迎过来,笑意缱绻温柔:

“小岁,玩得开心吗?”

“开心!裴叔叔,我要去坐摩天轮!”

说完小岁拉着他往前跑,夏莹也笑着跟了过去。

摩天轮前,工作人员从口袋里拿出三个徽章,礼貌笑着递过来:

“今天游乐场做活动,一家三口来的,可以赠送小礼物。”

裴熠下意识要解释,夏莹却越过他接过来,点了点头:“谢谢。”

他心里有些不自在,但小岁正在兴头上,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可这份不自在持续了很久。

久到他陪着夏莹小岁玩遍整个游乐场的项目,又看完烟花,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

他搞不懂为什么许清悦说他和夏莹小岁是一家三口,这里的人也要这么说。

明明他和夏莹只是惺惺相惜的同行,怎么会和“家”扯上关系?

想到许清悦,他更加烦躁。

毋庸置疑,他是不想离婚的。

他和许清悦这么多年的感情,不可能因为一个机器人就散了。

即使那个机器人是昭昭最喜欢的玩具。

昭昭。

裴昭昭。

眼前闪过昭昭那张苍白瘦弱的小脸,他感觉心底猛地痛了一下。

那是他和许清悦的第一个孩子,是怀揣着两人希望而诞生的礼物。

他的鼻子眼睛都像妈妈,脸型像爸爸。

每当他笑起来,他们就好像泡在蜜罐里,心也化成一滩糖水。

可老天太过残忍,仅仅让他在这世上活了四个月,连一声爸爸妈妈都没有喊出口,就永远离开了他们。

他至今还记得昭昭去世的那个午后,他和许清悦哭到崩溃。

两人一遍遍磨搓着机器人,发誓他们这辈子只能有昭昭这一个孩子。

谁都不许忘记裴昭昭。

车子停在楼前,裴熠对昭昭的回忆戛然而止。

余光扫过后座睡着的小岁,他心静下来,但那块棉花依然堵的厉害。

他轻轻吐了口气,听到夏莹说:

“裴熠,我们家的电路还没修好,要不今晚再去你家借住一晚吧。”

“刚好我对我们的下一幅共创作品有新的想法,一会我们好好聊聊。”

夏莹笑的温柔,他习惯性摇头:“不太方便,清悦在家,我给你们......”

话说一半,他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他们今天已经签了离婚申请,许清悦早在昨晚就离开了。

可她是远嫁,不住婚房,她还能住哪儿?

后座的小岁醒了,睡眼朦胧地打了个哈欠:

“妈妈,我们今天还要假装没电去裴叔叔家住吗......”

刹那间,车里的空气像是降至冰点。

夏莹的眼里飘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嗔怪地扭头说:

“小岁,胡说什么呢,咱们家的电路是真的坏了,怎么会是假装呢?”

车里光线昏暗,小岁迷茫地揉着眼睛:

“不是你说只有这样,才能让裴叔叔做我爸爸......唔......”

等夏莹捂住小岁嘴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惊恐地看着裴熠死死盯住自己,脑子里快速闪过很多理由想糊弄过去,裴熠却突然打开顶灯。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逐渐惨白的脸上。

裴熠咬了牙:

“我告诉过你,我只会有昭昭这一个孩子。”

“这辈子都不可能做你儿子的爸!”

6

夏莹家楼下,裴熠和夏莹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小岁一直在旁边哭。

以前他只是稍微红了眼眶,裴熠就会心疼到一切都顺着他。

但今天不管他怎么哭,裴熠依然强硬地重复那句话:

“我只爱清悦,也只会有昭昭这一个孩子!”

夏莹愤怒到无法保持她的温柔体贴,抡圆了手臂给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裴熠打的脸侧到一边,半张脸都红肿起来。

“裴熠,你敢说你从来没爱过我!”

四周有不少邻居围过来看热闹,裴熠咬了牙,当众一字一句地说:

“我只把你当成有共同爱好的同行,从来没有过其他想法!”

“呵。”

夏莹嗤笑一声,旁边的邻居不悦地指责他:

“怎么能说这种话,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孩子都快哭背过气了,你们快带回家去。”

裴熠冷着脸看过来:“我自己有老婆,谁跟她是夫妻!”

但这话刚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对待夏莹的态度,和对许清悦的冷漠。

这期间他有多少次因为夏莹的一句话就夜不归宿?

小岁发烧,他就抛下一切照顾他,夏莹说家里洗手间漏水,他马上让许清悦自己过生日,鞋都来不及换就过去帮忙。

就连那个黄色的机器人,他明知道这对昭昭的意义,还是在小岁说喜欢的时候,毫不犹豫送给他。

视线下移,裴熠今天第一次发现,夏莹也穿了一件蓝色衬衫。

和他穿的几乎一样,像情侣装一样。

“别耽误你们一家三口去游乐场。”

“你们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

......

“裴熠,你觉得只是因为那个机器人?”

“裴熠,我们离婚。”

蓦地,裴熠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第一次在夏莹和小岁面前失去理智,急切地拉开车门坐进去。

夏莹一把抓在副驾驶的玻璃上:

“裴熠,反正你已经和许清悦离婚了,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嫁给你,小岁以后就是你儿子。”

“你可以不爱我,可你最喜欢小岁了不是吗?”

裴熠冷冷扫了她一眼:

“放开。”

夏莹第一次见到他这幅样子,怔了片刻,车子已经疾驰而去。

裴熠到家的时候,家里和早晨出门时一模一样。

他憋着一口气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却只在卧室衣柜里找到几件许清悦的衣服。

其他无论是身份证件还是生活痕迹,都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半晌,裴熠无力地坐在沙发上抓紧了头发。

他不经意间抬起眸子,看到的竟全是他的画具,和昨天小岁拆过的机器人。

敞开的门上贴着他过年时亲手写的对联,金笔红底,一边是熠熠生辉,一边是莹莹满翠。

而画架上的画里,有一半都是夏莹。

手机响起,裴熠失神地接了起来。

“裴先生您好,裴昭昭的迁坟流程已经结束,但墓旁还遗留了两个箱子。”

“许清悦女士的手机号被注销,我们联系不上,所以只能给您来电,请问这两个箱子是暂存在墓地管理处,还是给您寄到家里?”

裴熠的大脑轰的一下,崩成废墟。

昭昭的坟,被许清悦一起带走了。

心脏处好像被钝器狠狠砸了两下,良久,裴熠抬起手,用力给了自己一巴掌。

7

我为了裴熠远嫁那天,爸爸在阳台吸了一整夜的烟。

他背对着我放了狠话:

“如果你非要为了他离开我们,那你有本事永远别回来!”

婚后我们虽然保持联系,我却不敢回家,怕面对他的怒气。

但今天我进门时,他却红了眼。

“没关系,回来就好。”

妈妈没有他那么理性,扑在我身上又哭又骂。

骂累了,她才仔细打量我,眼里满是心疼:

“瘦了好多,你平时没好好吃饭吗?”

“电话里明明说已经退烧了,可我摸着还是有点烫。”

我摇摇头,她又问我:“昭昭迁过来了吗?”

“嗯,葬在外婆墓旁。”

“好,那等你休息好,我们去看看他。”

这一次,昭昭有三个亲人来看他。

爸妈给他带了很多玩具,都摆在他的墓碑前,堆成一座小山。

当我知道机器人被夏莹儿子玩坏扔掉的时候,就想了很多办法去找同款。

可那个型号早就停产,根本找不到一模一样的。

今天爸爸带来的玩具里却有两个。

“那年你抱着昭昭拍视频,照片里昭昭捧着这个机器人玩的很开心。”

“你爸就买了两个一样的放在茶几上,假装家里有外孙的痕迹。”

我抚摸着小小的墓碑,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哭出了声。

妈妈在背后抱住我,一旁的爸爸不住地叹气。

“昭昭啊,应该已经投胎,现在说不定是个帅气的小男子汉了。”

“清悦,人总该是要往前看的。”

我用力点头,抚摸着昭昭的墓碑,泣不成声。

听说我回来,以前的朋友陆陆续续来找我。

半个月后,我们聚在一起吃饭。

他们叽叽喳喳聊着这些年的变化,提起裴熠的时候却又一阵唏嘘。

“当年你们的爱情感天动地,就算全世界都反对也要在一起,谁知道最后还是离婚了。”

“清悦,你还记得中心公园的人工湖吗,那年你说要跟他回家,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劝你三思。”

“你本来都要被我说服了,裴熠突然出现在湖中央的小岛上,发毒誓说会给你幸福,你感动得稀里哗啦,说什么都要跟他走。”

“啧,那时候我们都被他打动了,觉得不管怎么样,至少他是真心爱你的。”

“谁知道那么好的男人也会出轨呢,唉。”

这些朋友东一句西一句,为我拼凑出那年的我们。

那时候我们尚且年轻,又彼此相爱,以为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无论什么困难都不会把我们拆散。

可从昭昭的去世,再到夏莹的介入,我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直至覆水难收。

他们仍然在感叹,我轻轻笑了笑:

“你们是为我接风的,怎么总提起别人?”

朋友们面面相觑,正要换个话题,有个人忽然“哎”了一声。

我顺着看过去,却看到裴熠气喘吁吁站在门口,双眼通红地望着我。

“清悦,我后悔了。”

“我们不要离婚,我们的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8

裴熠是被我的朋友们打出去的。

离门近的人把垃圾桶扣在他头上,其他人手里有什么就扔什么,不出两分钟他就浑身脏污,手臂上被划了好几道伤口。

曾经在人工湖旁劝过我的朋友死死抱住我,警告我说:“这次你要是再跟他走,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点点头。

“但你们再打下去他就要进医院了,我还得赔钱。”

“你们先出去吧,我想单独跟他聊聊。”

朋友们只好松开他,离开的时候却又不甘心,挨个踹了他一脚。

“裴熠,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奉劝你老实点!”

裴熠被打到嘴角出血,他喘着粗气等人都走光,门一关就要过来拉我。

我避开他:“你不是说你不走回头路吗?”

他扶着椅子,眼圈通红:

“清悦,你走之后我才明白你为什么要跟我离婚!”

“你听我说,我真的没爱过夏莹,我的心里只有你。”

“清悦,我对你的爱从来没有变过,你相信我,我们当年被那么多人反对都要在一起,我又怎么可能轻易爱上别人!”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门外的朋友们发出嗤笑,他却像是听不见一样,又想过来拉我的手。

“我想过了,这次换我追随你,我会把那边的房子卖掉,以后我们在这里生活......”

“裴熠,我们已经离婚了。”

“三十天还没到,我们就还是夫妻!”

又是夫妻。

我不禁笑出了声。

半个月前我还会因为他和夏莹更像夫妻而心痛,但现在再听到他说“夫妻”这两个字,我却只觉得可笑。

“你为了夏莹一次次丢下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夫妻?”

“你在那么多人面前和她十指交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难过?”

“你用对联把你们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和她穿情侣装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考虑过我们是经历了多少阻碍,才好不容易在一起?”

包间里陷入寂静,唯有我的喘息声在不停回想。

良久,裴熠身子颤抖着,低声痛苦。

“对不起,清悦,是我在自欺欺人......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我心里的占比越来越高......”

“但我现在已经和夏莹划清界限,也把她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和她有来往,我只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清悦你原谅我,求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我哽咽着,握紧了拳。

“裴熠,其实这些我都已经放下了。”

“我唯独不能放下的是你把昭昭的遗物送给她儿子,还要在他摔坏之后怪我计较这一百二的东西。”

“那年明明是你拉着我发誓,每年到昭昭的忌日都要带机器人去看他,可你先违背誓言,然后反过来骂我对你道德绑架!”

“裴熠,你不应该求我,你应该祈求昭昭原谅你。”

9

我的朋友们冲进来的时候,裴熠正跪在我面前嚎啕大哭。

他或许是想起可怜的昭昭,又或许意识到自己的过错无法挽回,他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喊着昭昭的名字:

“昭昭,我对不起你。”

“我看到小岁就想起你,我一开始只是不忍心他和你一样生病,可时间久了,就把他当成你。”

“昭昭,是爸爸错了,你是不可替代的......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代替你......”

朋友们都听到我们说的话,鄙夷地瞪着他。

其中一个男生踹向他的肚子,狠狠吐了口唾沫:

“真给我们男人丢脸,亲儿子的遗物都能送出去,难怪清悦要跟你离婚!”

“我要是你还不如直接去死,哪有脸来求复合!”

其他人要陪我出去,裴熠却突然间抓住我的小腿,向我哀求:

“清悦,求求你......昭昭的墓迁到哪里,我想去他墓前向他道歉......”

我摇摇头:

“你不是希望我和昭昭放过你吗。”

“裴熠,我们放过你,以后你自由了。”

他一瞬间面如死灰,再无血色。

朋友开车送我回家的路上,嘴里还在不停骂他。

我望着窗外,忽然看到中心公园的那条人工湖。

几年过去,人工湖附近多了几个小摊贩,还种了几棵树。

中央的小岛长满杂草,再也不会有人在那里出现,意气风发地向我求婚。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

几天后,裴熠托那边的朋友给我发来一封邮件。

“清悦,我走了,你可以放心,我从此不会再来打扰你和昭昭。

“请你相信我,我从未忘记过我们的昭昭,他永远是我唯一的孩子,这一点到死也不会变。

“但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份承诺太过厚重,重到我会不由自主地把压力转嫁到你身上。

“明明是我主动提出的誓言,却被我想象成是你对我的道德绑架,我开始怨恨你,不想见你,甚至在夏莹出现的时候,对她产生不该有的情愫。

“对不起,是我自私、荒唐,一切都是我的错,现在的结果是老天爷给我的报应。

“我会用我的余生为你和昭昭赎罪,祝你幸福。”

我在昭昭的墓前看完这封信,爸妈在不远处等我。

朋友说,他和夏莹彻底掰了。

画过的画全部烧毁,房子卖掉,两人的名声都毁了,以后再也不可能做画家。

他改行做起玩具维修师,总在朋友圈里发那个机器人的照片,希望能再买到一模一样的。

但那是不可能的了。

我收起手机,细细擦拭着昭昭的小小墓碑。

“昭昭,妈妈要继续往前走了。”

“但你永远都在我心里。”

“永远是我的唯一。”

离开的时候,爸妈跟我念叨着想要开一家小吃摊,我们欢笑着走出墓地时,阴了好久的天气恰好转晴,一束阳光照了下来。

我忽然想起我怀孕的时候,和裴熠一起给孩子起名字。

想了十几个,其中一个是我们都喜欢的。

“旧春朗朗,来岁昭昭。”

“我们的孩子,未来肯定要光明灿烂的,那就叫昭昭吧。”

“好,就叫这个!”

昭昭,裴昭昭。

下辈子,还要来做妈妈的儿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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