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年前,父亲公司破产负债三百万。
为了还债,我们全家没日没夜的工作。
我累到脑癌晚期,父亲也因为过度应酬喝酒,尿毒症病发,住进ICU。
为了让父亲活命,只剩下半年生命的我,不顾医生劝阻强行给父亲捐肾。
可当我为父亲捐完肾,迫不及待跑去病房看望父亲时,却听到了他和母亲的对话。
母亲心疼哽咽:「孩子已经捐肾了,我们又装穷了这么多年,这个孝子考验算通关了吧。」
「这才哪到哪,这都是在历练他,否则我怎么放心把上亿家业交给他!」
「你哭什么,他又死不了,肾脏我已经派人保存起来了,等他考验通过我就把肾脏还给他。」
原来,我拼命打工二十多年为家里攒钱还债竟是一场骗局。
而我引以为傲的父母却是冰冷地狱里的无常。
可父亲说错了,没了肾脏,我死得只会更快而已。
1
父亲的话像锥子似的直钻耳朵,脑袋顿时疼得快要炸开一样。
我抬手狠狠抓了一把所剩不多的头发,妄想以此压下呼之欲出的疼痛。
父亲将一张卡递给母亲,沉声道:
「这里有五百万,将它交给主刀医生后,立马安排人送他出国,避免不必要的枝节。」
见母亲迟迟没动作,父亲皱眉不已,直接将银行卡塞到她手里。
「我说过很多次了,这都是为了磨练他,这些年都坚持过来了,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就前功尽弃。」
随后他看了眼日期,刚好是月中,便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5分钟后你过来催债,地址我一会发你,这次演得狠一点。」
挂断电话后,母亲眼底晦暗不明:
「这次就不安排催债了吧,儿子刚捐了肾,还需要时间休养呢,若是这个时候再出现波折,恐怕——」
父亲闻言,当即蹙眉反驳:
「你懂什么,要的就是这种时候,否则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孝顺。」
说完,父亲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
这举动吓了母亲一跳,赶忙上前查看他的伤势。
不料父亲抬手阻止,「不碍事,催债就该有催债的样子。」
母亲没搭话,眼勾勾盯着他肿起来的脸颊。
父亲神色兴奋,「捐肾是为了考验他的舍得之心,现在是为了考验他的付出之心。」
「我要知道,在自身难保和父母蒙难之间他怎么选!」
「这个时间麻醉药效过了,他也该醒了,抓紧时间准备。」
随后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忍着身上的剧痛踉跄跑回病房。
不顾刚动完刀又撕裂的伤口,直接在病床上躺好。
刚躺下,病房外面就传来一阵喧闹,父亲被债主狠狠扔了进来,随后一顿拳打脚踢,嘴角流血,黝黑的脸高高肿起。
「求你再宽限两天,我儿子刚做完手术,医药费还没结清,我们手里真没钱了!」
「等下个月,下个月我们一定把钱都补上,保证一分不少!」
对方压根不听父亲的话,上来就锁喉,一脸的凶神恶煞。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跟了父亲二十多年的保镖。
父亲挣扎得脸色潮红,母亲闯进来后立马跪在他脚下哭喊:
「我老公没骗你,我们真的没钱了,我知道我们还欠三十万没还,但我儿子康复还需要一大笔钱,我不能不管我儿子!」
「欠你们的钱我日后一定加倍偿还,求求你这次放过我们一家吧!」
说着,母亲猛然朝他磕头,一声比一声响亮。
我攥紧被子下的拳头,冷脸看着这场精心策划的戏码在我眼前拉开序幕。
平日里爱我如命的父母竟是我所有苦难的制造者,为了验证我对他们是否孝顺,特意装穷二十五年来筹谋这个计划。
又不惜装病来骗我捐肾,还美名其曰是为了考验我。
耳边继续响起母亲的求饶声:
「李管事,我给你磕头了,只要你今天放过我们一家,日后我当牛做马报答你!」
桌上的手机叮的一声传来季度奖金入账的消息,我艰难起身拿起手机查看,连带上个月拖欠的部分工资和季度奖金,正好三十万。
我捏紧手机,父亲算的真准。
不料下一秒,李管事带来的手下就闪现到我面前,一手抢过我手里的手机。
看着短信上的余额,他顿时两眼发亮,立马把手机递给李管事。
李管事对父亲又一阵拳打脚踢,不顾我阻拦夺走银行卡。
他拿到卡后,立马松开了父亲,往身侧啐了一口。
「还敢说没钱,这不就有三十万吗!」
「我看你们狡猾得很,就是故意装没钱!」
母亲上前想把卡抢回来,反被李管事狠狠甩了一巴掌,嘴角都流血了。
明知道这是一场戏,可我眼眶还是忍不住红了。
扯着嗓子嘶吼:
「住手!你们的目的是要钱,现在你们已经如愿了,再敢为难我父母我就报警了!」
李管事神色一愣,当即又啐了一口,招呼手下转身离开。
母亲红着眼眶看着看向我,父亲沉默不语。
我知道,这次的考验通过了。
母亲捂着嘴跑了出去,父亲没拦。
「阿屿,是爸没用,要不是当初我遭人迫害,也不会被人设局欠了三百多万,害你小小年纪就要辍学打工为家里还债。
我又查出尿毒症,要你给我捐肾才能活下去,是我对不起你。」
说着,父亲当下又学母亲朝我跪下,我连忙阻止。
「别这样,谁让你是我爸呢。」
否则,我怎么会在得知自己活不久的情况下,主动捐肾,只是为了想让你活下去。
只是没想到我拼尽全力付出的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亲生父亲策划的一场局而已。
父亲颔首,抹了抹眼角虚无的眼泪,定声道:
「阿屿,你好好在医院养着,住院康复的费用我来想办法,一定让你安然无恙。」
看着父亲离开的身影,我咬牙掀开被子,床单被伤口撕裂的血浸湿了。
叫护士帮缝合换药后,我转身往咨询台办理出院手续。
没捐肾前原本还能活半年,但现在保守估计只有三个月。
我不想将最后的时光浪费在医院里。
等待中,我站在窗前透气。
不料却看到李管事毕恭毕敬将刚才我这里要去的三十万递给父亲。
我愣了一下,连护士提醒我手续办好的消息都没听到。
眼睛定定看着李管事的嘴型,唇语翻译过来就是:「董事长,这是少爷刚上交的三十万,计划已经完成。」
先前为了多赚一份钱,特地学过一点唇语,没想到今天会派上用场。
没一会儿父亲直接坐进了那辆我见过无数次的债主专用车——宾利,还是定制款。
李管事秒变司机,随后汽车扬长而去。
这时,身后传来母亲的呼唤声:
「我怎么听护士说你办理出院了?」
想到楼梯拐角二人的对话,又看到母亲指尖保养整齐指甲,我顿了顿,哑声道:
「一个小手术而已,我没那么娇气。」
母亲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半晌,她迟疑道:「你爸工地有事,说是要给你减轻压力,先去扛水泥了。」
可我明明看见父亲摇身一变成大老板坐着定制版的豪车离开了。
我头一次没接母亲的话。
或许意外我没搭话,良久,她从背了十几年满是补丁的包里拿出一个包裹严实的东西递给我。
2
打开后是一个没有标签的药瓶。
拿着药瓶的手不禁僵硬了一下。
难道这又是什么考验吗?
不等母亲开口,我麻木打开药瓶拿出一粒就往嘴里塞。
没有水的助力,干燥的药片紧紧粘在嗓子眼里,苦涩的味道瞬间占满整个口腔。
母亲见状,神情闪过一丝心疼。
随后连忙递来一杯水,「慢点,这是我托人求来的止疼药,听说很管用,你要是伤口疼,你就吃一粒。」
话落,她不经意往我缠满绷带的腰间看了一下。
或许是药效上来,原本头痛欲裂的脑袋忽然没那么痛了。
连千疮百孔的心都不疼了。
接过护士递来出院确认书签字,母亲就被人叫走。
看清来人,她是母亲做护工的上司,明面上叫母亲去干活,可语气和眼神却藏不住的紧张和恭敬。
我心里迟疑了一下,片刻后还是忍不住抬脚跟了上去。
随着电梯一路攀升,看着电梯里的广告滚屏,我才知道这是医院设立的特色美容养护项目,一次就得五十来万。
我打十来份工一个月连零头都凑不上,却看到母亲像逛菜市场一样轻松。
「苏女士,还是像老样子使用至尊88888套餐吗?」
透过缝隙,母亲轻轻颔首。
一个转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她脸上轻松的神色瞬间消散,但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紧张。
「阿屿,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和你爸都是为了你好。」
「毕竟家里还有上亿家业需要你继承,受点苦也是应该的。」
我收紧拿着药瓶的手,原本以为母亲是迫于父亲的压力才不得不配合,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我想的太单纯了。
扯着干涩的喉咙沙哑道:「除了让我捐肾,你们还制定了什么考验计划?」
「趁我还没死,我成全你们。」
听到这话,母亲愣了一下,抬手就甩了我一巴掌。
「这是什么话,我原以为考验了你这么多年,你也该重新改过,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顶嘴,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我果然不该心软阻止你爸,当初就该挖你的心,而不是你的肾,我倒要看看,你的心到底是黑是红!」
话音刚落,父亲就推门进来,看到我后,瞬间冷脸。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敢跟你妈顶嘴,当真是死性不改!」
「来人,把他嘴打烂,看他还敢不敢再顶嘴!」
说着,随行的保镖就上来拽住我,使劲往我脸上扇巴掌。
手里的药瓶也滚落地上,散落一地。
母亲一脚踩在药片上,沉着脸:
「这是我为我孝顺的儿子准备的,你不配!」
几巴掌下来,脸上的感知丢失了,脑袋的疼痛越来越重。
身体越来越轻。
下一秒,意识直接消退。
只听到父亲说,「他又在装死,这点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梦里,我回到了家里还没破产,还没有欠债三百多万的时候。
那时候我还小,脾气又臭又犟,凡事都跟父母反着干。
与他们想把我培养成杰出继承人的目标背道而驰,并渐行渐远。
那天我偷偷将小姑送我的金子给卖了,想给母亲买礼物。
不料被中途发现,以为我偷东西不学好,母亲二话不说直接一巴掌扇了过来,随后逼问我事情经过,我不想说实话,随后回了一句:「用不着你管。」
随后就被父亲罚跪了整整一天。
为了躲避责罚,我故意装死,企图蒙混过关。
跪了一天的膝盖红肿得不像样,趁佣人阿姨去拿药的功夫,我像从书房的窗外溜出去,那里离外面最近。
不料却听到母亲一脸担忧跟父亲说:
「阿屿小小年纪就敢这么顶撞父母,长大还得了。」
「不孝子可是会害死全家的,我们不能放任不管,你必须想个办法解决这个事。」
不等我继续听下去,我的意识又被一阵力量拽了回来。
再睁眼,我就看到了护士往我手臂里扎针。
父亲一脸冷漠,「这不就醒了吗,他就是在装死。」
「既然醒了,就赶紧起来,别占用医疗资源。」
随后,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我强忍着身上的疼痛,默默跟在父亲身后。
坐进了那辆定制版宾利。
透过车窗,商厦的大屏上播放着父亲成为年度慈善家上台领奖的片段,字幕写着他这二十多年帮助了多少山区孩子和捐盖了多少所公益学校。
我偏过头,不再往外看,闭上眼缓缓疼得快要炸开的头。
没多久,车子缓缓停在豪华的别墅前。
看着早已作为债务抵押出去的别墅,曾经被债主打出去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再次回到这里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你的考验还没通过,别以为让你回来你就心存侥幸。」
父亲在一旁恶狠狠警告我。
「你就在门口跪着,跪到你母亲满意了你再进去。」
不等我开口,身后的保镖轻车熟路往我膝盖窝踹,腿一软直直跪在结冰的地面上,压碎了一地的冰。
没一会儿,寒风吹得我的头越来越疼,身体逐渐发烫。
好几次昏倒,都被盯梢的保镖用冷水泼醒。
我哆嗦着抹了把脸,抬头就看到母亲就拎着好几箱礼品出来给佣人阿姨。
「这是一点补品,你拿回去好好给你女儿补补,她不是刚生产吗,这都是好东西。」
佣人阿姨摇摇头,指了指我。
随后母亲直接冷脸,「他身强体壮的用不上,你不用考虑他。」
「等他通过考验,改过自新,他自然什么都有。」
说完,她冷不防瞪了我一眼。
3
佣人阿姨拎着东西,规劝道:
「少爷,你就跟你父母认个错吧,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说不开的。」
见我没说话,她摇摇头就离开了。
母亲走过来,满脸嫌弃:
「这个点菜市场关门了,你爸老寒腿发疼,要喝鱼汤才能缓解。
你赶紧弄条鱼回来。」
我对上她厌恶的眼神,「不是有止疼药么,给爸吃上一粒不就好了。」
母亲张口反驳:「是药三分毒,你想害死你爸吗,你的心怎么变得这么恶毒!」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顶嘴的毛病还是没改。」
听着这话,我不禁冷笑。
那她先前给我那一瓶止疼药算什么。
见我冷笑,母亲火气更大了。
「你连你爸吃鱼这个小小的要求都做不到,我们怎么放心把上亿的家业交给你!」
随后,收敛了一下语气,「只要你通过今天的考验,把鱼带回来,让你爸在朋友面前长长脸,我们就把那个肾脏还给你。」
「古有为母卧冰求鲤,如今到你身上也一定可以,况且,我又不是不给你工具。」
说完,她接过管家递来的铲子塞到我手里。
又怕我耍滑头,特意叫了好几个保镖跟着我。
可回来的路上我看过天气,今天的气温是近两年冬季气温的最低点。
看着地上的铁铲,我迟疑道:「过两天行不行,今天实在是——」
不等我说完,母亲一口咬定我是在推脱责任。
「阿屿,你当真自私自利到极致,一点孝心都没有,早知道你是这样黑心的人,当初我生你的时候就该一手掐死,以绝后患!」
「可我今天若是去的话,真的会死的。」我小声为自己辩解。
母亲闻言,反口冷笑:「死了正好,省得回来闹我跟你爸,我们还落得清净!」
下一秒,母亲就让保镖将我拖到冰面上,是个私人鱼塘。
随后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扎营。
她远远看着我嘀咕道:
「我就在这看着,我倒要看看你今天会不会死。」
随后直接进了帐篷。
我收回视线,咬牙忍住不断往外炸的痛楚。
这两天头疼就没停歇过,还越来越痛。
我已经感知到这副身体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好好将养说不准还有三个月,可如今,能熬过今天我感觉都是我赚到了。
凛冽的寒风吹到身上刺骨的冷,双手被吹得僵硬发紫。
保镖见我半天不动,一个窝心脚就踹了上来。
刚好踹在缝合的伤口上。
疼得我发昏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少爷,别怪我,我也是听令行事,夫人说了,你进度太慢,我们就得提醒你。
否则受罚的人就会是我们。」
我没说话,强撑着身体把铲子拿起来。
不料下一秒两眼一黑,当下就直直往下倒。
母亲本想过来看看进度,掀开帐篷刚好撞见我倒下那一幕。
她立马跑了过来。
皱眉拍了拍我早已冻僵的脸。
一触碰到刺骨的冷意,她立马把手收了回去。
「怎么这么冰,他的厚衣服呢?」
「该不会想借此偷懒,企图蒙混过关吧。」
母亲让保镖叫醒我,可无论怎么样这次我都没像往常一样睁开眼。
她眼皮不禁狂跳。
喝止:「够了!把他衣服拿过来给他盖上。」
保镖闻言面面相觑,疑惑道:
「夫人,少爷没厚衣服啊。」
母亲顿时一愣,随后才想起来,准备的衣服因先前跟我吵了一架,她并没有给我。
又看着我身上单薄的衣服,她慌了,转头怒喊:「愣着干什么,叫人啊!」
「要是他有三长两短,你们也脱不开责任!」
保镖连忙打电话。
这时,父亲匆匆赶来,看到我面色发紫。
他顿时皱眉不已:
「阿屿,你是不是又装死骗你妈!」
「我告诉你,在医院的时候我让医生给你看过了,他说你身体好得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搞什么把戏!」
说着,父亲往我小腿踢了一脚。
却见我丝毫未动。
转头安慰母亲:
「你放心,他肯定是装的,我特地让医生给他用来最好的康复药,他不会有事的。」
母亲瞥了我一眼,当即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医生匆匆赶来的身影后。
她冲对方着急喊:「快点!这么磨叽干什么!」
赶来的医生立即对我一番检查。
原本平静的父亲看到医生越来越慢的动作,他冷不防皱眉,心里也直打鼓。
医生收回听诊器,慌张看着父亲说:「他没气了......」
第2章
4
父亲脸色白了一下,立马反驳:「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没气!」
「在医院的时候还好好的,你是不是跟他串通好了想骗我!」
医生闻言,当即又复查了一遍,确定连脉搏都没有了,他掷地有声发誓:
「秦先生,他真的没气息了,还是赶紧送医院吧!」
医生刚说完,父亲一抬手,保镖就立马将他带走。
「胡说八道的庸医,他就是装的,他小时候就喜欢装死,这次也肯定一样!」
「这多年过去了,其他没变,倒是骗人的本事长进了不少。」
「你们把他打起来,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什么程度。」
话落,保镖面面相觑。
随后不得已出手。
打了好几下,手都麻木了,可我脸上却没任何反应。
反倒是体温越来越低了。
其中一个保镖哆嗦着再去探我的鼻息,按道理来说我就算能憋气也憋不了这么久。
更可况还被打了这么久都不吭声的。
随后他颤抖收回手,冲父亲大喊:「少爷不是装的,他真的没气了!」
下一秒,正准备撒手不管的母亲瞬间冲了过来。
亲自探了探我的鼻息,得到相同的结果后,她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神色顿时慌张不已:「怎么会这样,不是说他在装死吗?现在怎么连气息都没有了。」
「秦路德!你告诉我,这怎么回事!」
母亲转身瞪着父亲质问。
父亲闻言,原本信誓旦旦的神情顿时骤变。
疾步上前查看我的情况。
随后他立马冲保镖大喊:「还愣着干什么,叫120啊!」
母亲见状,顿时也昏了过去。
场面一度混乱。
手术室外,父亲坐在椅子焦急等待,指间夹着燃烧过半的烟。
我再次睁开眼,就看到这场景。
不等我适应,母亲匆匆赶来,直直穿过我。
她身上还穿着病号服,手背上流着血。
神色焦急问:「情况怎么样?医生有说什么情况吗?」
父亲没搭话,整个人空洞坐在椅子上,连手里的烟燃尽,烫到手指都没反应。
这时,显眼的手术灯熄灭,医生满脸遗憾从手术室内出来,摘下口罩惋惜道:
「我尽力了,你们送来得太晚了,已经救不回来了。」
「不可能,你可是顶尖的医生,怎么会没办法!」
父亲此时也反应过来,朝医生许诺:「只要你能把人救回来,多少钱你开个价。」
医生依旧摇摇头,「不是我不救,也不是钱的问题,而是真的救不回来了。」
「他的脑癌已经到了晚期,本来就活不了多久,又加上捐出一个肾脏,他的身体压根吃不消。」
「捐肾的刀口又几次撕裂,本就失血过多,现在又让他受寒,在户外受寒风吹了这么久,想不死都难啊。」
医生说完,转身随护士离开,留下呆若木鸡的两人。
5
母亲哆嗦重复刚才医生的话:「脑癌晚期,脑癌晚期......」
随后拽着父亲的衣领:「秦路德,医生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你给我个解释,儿子好端端的怎么会得脑癌!」
「计划捐肾的时候,你不是跟我说过儿子的体检很健康吗?说他身体很好,完全可以承受捐肾,现在又蹦出一个什么脑癌晚期!」
母亲刚质问完,还没等到父亲的解释,就先等到李管事手里的体检报告。
李管事将手里的体检报告递给母亲,「这是少爷的体检报告,上次那份拿错了,只是跟少爷同名而已。」
听到这话,我也才想起来,体检那天确实有一个跟我同名同姓的人,当时还因应错人出了点小插曲。
为此,拿体检报告那天差点又拿错了。
父亲脸色骤变,顿时语塞。
一把抢过母亲手里的体检报告,一目十行看完。
随后震惊踉跄后退几步,直接跌坐在椅子上。
「怎么会这样,真的是脑癌晚期,这竟是真的——」
在捐肾手术准备期间,我曾开玩笑问过父亲:「如果我得了脑癌,只剩半年活头,你们怎么办?」
我还记父亲神彩熠熠看着我:「这不可能,如果是真的,你妈肯定要哭死。」
全然没留意我早已哽咽的声音,还有红透的眼眶。
那时候,父亲正沉浸在他的计划得逞之中吧。
想到这,我转头看着父亲,却见他眼角突然滑落一滴泪。
「这么长时间为竟然没发现异样,甚至为了考验他还策划了让他捐肾!」
母亲闻言,看完体检报告后,再次昏了过去。
我下意识想去接住,但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倒在我面前。
我忘了,我已经死了。
尸体就躺在手术室里。
父亲叫护士把母亲扶走后,他一个人往手术室走。
掀开面前的白布,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的「我」正安静躺在手术台上。
熟悉的背景和仪器摆放方位,正是我当初进行捐肾的手术室,没想到我们之间这么有缘分。
父亲盯着「我」看了良久,不发一语。
半晌,他忽然抬手给我理了理头发。
原本浓密黑发,现在都快要掉光了。
本想剃完了事,但一直都没有时间。
「阿屿,是爸对不起你。」
父亲哽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内响起。
只可惜他再也等不到我的回应了。
没一会儿,护士进来,要把我挪到太平间。
父亲本想拦着,但嘴张了又张,阻拦的话始终没说出口。
最后只说了几个字:「小心一点,他怕疼。」
或许是回想到当年我被罚跪的时候,稍微有点不适就喊痛。
可他好像忘了,这份痛还是他给我的。
回到病房,母亲刚好醒来,桌上还放着看过的体检报告。
头上的点滴还有半瓶。
母亲醒来,整个人的状态萎靡了不少,脸色也十分憔悴。
见父亲走进来,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就门口扔去。
「滚!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看见你!」
6
「秦路德,你赔我儿子!」
「当初要不是你提出这个什么狗屁计划,又故意装穷,儿子压根不会为了还所谓的债务去打十来份工。」
「小小年纪就辍学打工,别人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在父母的羽翼下成长,更可况以我们的家境!」
母亲回想这些年我在外面辛苦打工的场面就心疼不已。
眼眶瞬间湿润。
我静静看着母亲泪流满面。
本该不会再有任何感知的心脏此刻也透着一丝痛楚。
「你知不知道,阿屿的脑癌是怎么来的!」
「是你害的!要不是你这个什么孝子计划,他根本不会累到病倒,到了癌症的地步!」
「医生说若是发现的早可以治疗,但他为了给家里攒钱还债,一直拖着才到如今这个地步!」
「你......」母亲一口气没上来,气得直咳嗽。
看着母亲既心疼又气急的模样,我偏开了视线。
父亲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了起来。
没一会,病房里弥漫着一阵烟味。
父亲冷漠的声音响起。
「姜芳,我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计划,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当初要不是因为你跟我说阿屿小小年纪就学会顶嘴,跟我说不孝子害全家,我能想出这个计划吗!」
「害死儿子这件事,你也有脱不开的责任!」
父亲冷漠坐在沙发上,时不时抖抖烟灰。
听到这话,母亲脸色徒然大变:
「我当初只是想让你教训一下儿子而已,我不过是想让他学乖,不跟我顶嘴而已,我有什么错!」
「错的人是你,不是我,害死儿子的凶手也是你,不是我!」
母亲神色慌张,倔强为自己开脱,企图将所有的事情跟自己撇开关系,她心里的内疚和不安才会消停。
可父亲摁灭烟蒂,冷眼看母亲:
「教训一下?
这句话也就你自己信了。」
「我们装穷了这么多年,明明你有这么多机会可以跟儿子坦白这件事,为什么不坦白,还不是想满足你对儿子的极致控制欲!」
「你扪心自问,你当真是因为儿子跟你顶嘴才气得发疯,要我去教训他吗!」
「别自欺欺人了,姜芳,你就是想掌控儿子,接受不了他对你的一点点忤逆!」
父亲毫不留情戳破母亲这些年藏起来的伪装。
母亲颤抖地指着父亲,却半天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我在一旁看着互揭老底的两人,不禁叹了口气。
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反正一切都回不到以前了。
两人的争吵声引来了大量的围观群众,甚至还惊动了医院。
有人认出父亲的身份,当即拿出手机一顿拍摄,当即被李管事叫人处理了。
这时,护士拿着死亡证明书过来让父亲签字。
「秦先生,由于你是本院的至尊客户,本院免费提供火化服务,请问您需不需要?」
父亲签过字后,黑着脸拒绝。
护士以离开,母亲就忍不住阴阳:
「儿子连死了都不能火化,你可真是个好父亲。」
父亲没理会,转移话题道:「阿屿在太平间,你有时间就去看看。」
「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父亲当即抬腿就走。
本想再刺两句父亲,听到这话,母亲当即止住了声音。
过了很久,直到头上的点滴滴尽,血液回流。
她下回过神来。
摇摇头,神色复杂:「我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阿屿,他该恨死我这个母亲了。」
「今天我还对他说了这么重的话。」
母亲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干涩的眼眶再次溢出泪水。
7
忽然视线模糊,身体受到一阵强烈的挤压。
熟悉的感觉像是脑子要炸了一样。
再睁眼,就看到一场隆重的葬礼。
我的照片方方正正被摆在灵台上。
周围很多人在排队给我献花。
可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母亲一身黑衣站在一旁,两眼红肿得不成样子。
父亲则是在会客,时不时抹抹眼角那不存在的泪水。
以父亲的性子,他不会在这么多人的场合失态,哪怕这是我的葬礼。
下一秒,不知谁跟父亲说了什么,他当即伤心痛哭,泪流满面。
这一幕被媒体发到网上,瞬间引起热议。
网友们亲切喊父亲为「最好的父亲」。
甚至还有人羡慕我,羡慕我有这么好的父母。
母亲一边看着视频下面的评论,一边捏紧手心。
随后将手边的咖啡泼向父亲。
「秦路德,你不让儿子火化,就是为了向媒体作秀,好维持你这个慈善家兼好父亲的形象是吗!」
「你个真会打算盘,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你竟然拿儿子的葬礼作秀,你可当真是个好父亲!」
说着,母亲抬手就扇了父亲一巴掌。
我顺着父亲的视线看向桌上播放着的视频。
营销号正夸大赞美父亲。
什么美好的词汇都往他身上砸,可惜我文化水平不高,理解不来是什么意思。
说来也可笑,堂堂亿万富翁的独子竟然是个连高中都没念完的文盲。
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竟然还有人羡慕我,当真好笑。
下一秒,手机上的视频自动跳转下一条,我就看到是对我身份的解读。
视频里的脸是我的,可上面的履历却与我毫不相干。
母亲也看到了这条视频,她瞬间怒了:
「秦路德,你还有没有良心,儿子都死了,你还利用算计他,你还是个人吗!」
父亲皱眉,「这有什么不好,我给你办了这么大的葬礼,他作为儿子难道不该为我这个父亲付出点什么吗!」
「不过是借他炒作一下企业而已,对他又没有影响,你急什么。
况且,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他好,他连高中都没读完的文盲,传出去难道很光彩吗!」
父亲抽了几张纸擦了一下脸上的咖啡,语气不屑。
听到这话,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在父亲眼里,我就是个工具。
没死之前,是他和母亲感情调和的工具,死了之后,是他营造形象和炒作的工具。
在他心里,我这个儿子一点分量都没有。
母亲两眼通红瞪着父亲,一字一句喊:
「我要跟你离婚!」
说完,母亲当即往楼上。
8
「姜芳,你为了这件小事就要跟我离婚?
你想清楚了,离开秦家,你还能去哪,你嫁给我之后就一直养尊处优,我哪里有亏待过你。」
「你确定你要为了一个死人就要跟我离婚!」父亲一手打碎桌上的杯盏,朝楼上怒问。
「死人?
秦路德,今天我算是明白当年你为什么会提出这个什么孝子计划,因为你根本没有心!」
「秦斯屿可是你儿子,到你嘴里就成了一个死人!」
「你可别忘了,他为什么死的,他是你害死的!」
母亲死死拽着护栏,声嘶力竭朝父亲发泄。
否则她儿子不会这么快离世,说不定如今早已成家,还有个孩子。
父亲抬手按了按自己脑门,随后沉声道:
「行,离就离,你别后悔!」
说完,父亲气愤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语。
母亲则是在楼上收拾东西。
没多久,她从在杂货间收拾出许多我先前的东西。
很多都是我用过的和穿过的衣服。
母亲将东西收拾出来,「既然要离婚,那儿子就得跟我。」
闻言,我直接愣了一下,当即看向母亲。
我已经死了,又如何能离开。
直到母亲说:「就算儿子死了,我也要带走他,你休想再利用他去满足你的私欲!」
我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如果儿子还活着,他一定会选择跟我,而不是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父亲!」
看着来回忙碌收拾的母亲,我心口的位置生出一丝异样。
又看了眼在一旁抽烟的父亲。
如果有得选,我谁也不跟。
可惜,已经完全没机会了。
父亲依旧坐在沙发上,时不时点燃一支烟,直到烟盒里没烟。
他才哑着嗓音道:「姜芳,你别后悔就行」
没两天,著名的亿万富翁兼慈善家秦路德宣布离婚的消息迅速占据热搜。
两人拿到离婚证走出民政局,瞬间就被媒体包围。
父亲深深看了眼母亲,随后简单用几个字就概括了他和母亲这二十多年的婚姻。
三观不合。
然后叫司机送母亲离开。
看着车子远去的背影,我眼眶竟然有些发酸。
9
原本让我引以为傲的家庭,现在支离破碎。
恩爱非常的父母如今也走到婚姻的尽头。
我是时候该离开了。
我抬头看了眼一望无际的天空。
忽然一只飞鸟掠过归巢。
倦鸟都有归处,而我没有。
我该去哪?
这个想法刚在脑子里蹦出来,随后整个身体就被一股力量控制。
又是熟悉的眩晕后,再睁眼,我又回到了熟悉的别墅。
父亲依旧坐在沙发上抽烟。
但先前不同的是,他面前摆放的不是烟灰缸,而是一个厚厚的记账本。
旁边还放着好几个。
发黄的纸张被父亲拿着,时不时翻动一页。
墙上的时钟走走停停,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整整一天一夜。
就在我以为他翻完手中的最后一个本子就完事的时候,他从沙发底下又拿出一个。
看着十分眼熟的封面,脑子顿时炸开了一样。
这不是我这些年记账用的本子吗?
怎么会在这里。
我记得很早之前我就丢了。
我走近看清本子上的内容,上面一笔笔都记录着我打工二十多年的每一笔支出和收入。
以前总想着省一点,先把钱攒出来还债。
一份钱不够花,就想着多挣几份,一天二十四小时轮流倒。
连睡觉都是碎片式的。
只可惜,这些年的付出都是一场局。
没有人会在意我壹角壹分攒下来的钱。
父亲翻着了几页就不翻了。
随后目光一直停留在当前一页。
忽然一滴水砸在本子上。
滴答一声拉回我的思绪。
我顺着声响看过去,上面记录着给父亲过生日时的计划。
大概会产生多大的花销。
看着歪歪扭扭的字,记忆一下子回到了那天。
我耗费心思请了一天假,为的就是想好好给父亲庆祝一下。
辛辛苦苦亲自下厨做了父亲最爱吃的菜,又给他买了礼物。
我以为这会是一个惊喜,会成为父亲人生中难忘的一天。
只可惜那天天气不好,父亲说工地有事走不开,不能回来。
就连母亲也借口推脱不回来。
那天等了多久我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饭菜热了三回,天就亮了。
父亲的咳嗽声再次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老李,你记得去年我生日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吗?」
李管事为父亲端来一杯水,迟疑了片刻才说:
「先生,那天你在和受资的山区孩子吃饭。」
听到这话,父亲当即点头,随后就让李管事出去了。
他又点燃一支烟,默默翻看后面的账单。
我实在不明白,这个账本究竟有什么看点。
值得他花费这么多时间去看。
若是悔恨,那未必有些太晚了。
趁着父亲看账本的空隙,我尝试了好几遍都出不去。
没走出去多少远,立马就被一股力量拉了回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在看那本账本。
好在没多久,父亲就结束了。
他站起身,仔细将所有的账本都归拢放好。
随后从抽屉拿出一张白纸,一笔一笔写下「遗书」二字。
将名下的半数财产作为慈善捐了出去,剩下的全都转让给了母亲。
做完一切后,他从刚才是收拾出来的遗物中,捡起了一把刻刀。
那是父亲送我的第一份礼物,也是最后一份。
当我明白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拼命去阻止他,可一切都徒劳无功,鲜血顺着他的手腕不断往下淌。
直到他的气息全无,体温也渐渐低下去。
下一秒,脑袋一阵眩晕,再睁开眼,就看到父亲泪眼朦胧看着我。
随后说了那句他藏了很久的心里话:「阿屿,对不起。」
「是我糊涂,才做了这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原谅父亲好吗?
给我一个机会来弥补这些年我对你的亏欠。」
看着他眼底的歉意,我坚定摇摇头。
凭什么他一句话就想盖过这些年对我的伤害。
凭什么他道歉我就要原谅他。
他不是说我是不孝子么,不孝子怎么会轻易选择原谅。
我没再理会他,转身离开,不等他追上来,便直接在他眼前消散了。
但愿下辈子别再相见。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