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城人人皆知,崔氏女会在五岁那年生出一颗七窍玲珑心。
以这颗心为药引,可活死人,肉白骨,治世间百病。
十八岁那年,我嫁给当朝摄政王谢宴川。
婚后他待我如珠似宝,第二年我便为他诞下一个女儿。
自此,我们母女成了他心尖宠。
我想看星星,他挥金如土建起五十米高的摘星楼;
女儿喜欢新奇,他不远万里从东洋带回稀世珍宝的万花镜。
府中更是常年驻守着999名暗卫,将我们护得密不透风。
直到女儿五岁生辰那日,我们母女遭遇刺杀,当街被贼人劫走。
被救回府时,我已奄奄一息。
谢宴川急召太医,我执意要他先救女儿。
他却哽咽着和我说,女儿在回府的路上,失血过多而亡。
伤心欲绝之下,我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醒来后,我听到门外他和暗卫的对话。
“王爷,郡主明明可以救治,您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郡主死亡?”
谢宴川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
“谢沅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救我和舒灵的孩子。”
“若她不死,我如何名正言顺取那七窍玲珑心给子宸治病?”
“我这些年待她们母女不薄,如今该是报答的时候了。”
原来那些形影不离的暗卫,从来不是守护,而是监视;
原来他对我和女儿的好,也不过是取走女儿心脏的交换。
我浑身颤抖,叫来父亲留给我的死士,
“既然谢宴川那么看重他和裴舒灵的孩子,那我也要让他们体会一下我的痛苦。”
1.
一门之隔的卧房外,我听到谢宴川笑了笑。
“王妃为了保护郡主,身受重伤,不得不用红花入药保住性命。”
暗卫的声音惶恐。
“王爷,您的意思是......”
“王妃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您这样做,是让她这辈子都无法再当一位母亲。”
“您不觉得这样太残忍了吗?”
谢宴川语气依旧平淡。
“我这辈子,只会有子宸一个孩子。”
“而作为补偿,崔令宜永远都会是摄政王妃。”
“尽快配药吧,我去看看子宸,他和舒灵现在一定很需要我。”
“对了,灌完药记得准备蜜饯,王妃怕苦。”
意识恍惚中,谢宴川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越来越远。
攥在身侧的手被指甲扎得血肉模糊,我再也控制不住泪如雨下。
原来,我和女儿引以为傲的好夫君、好父王是假的。
他给我们的爱,也是假的。
唯一的真,是他策划了一场为期六年的骗局。
利用一场精巧绝伦的刺杀,夺走了女儿的心脏。
随着绝子汤被灌入我的口中,我的意识越发模糊。
我只觉得一双大手无情地捶打我的肚子,痛意叫我做了一个又一个噩梦。
梦里漆黑一片,女儿站在黑暗里,原本跳动的心口空荡荡的。
她朝着我的方向伸出手,哭喊着:
“母妃,阿沅好疼,母妃......”
“阿沅!”
我从梦中惊醒,对上谢宴川关怀的眸子。
“令宜,你终于醒了。”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这两天,我有多担心会失去你。”
他颤抖着抱住我。
“我已经失去了我们的女儿,不能再没有你了。”
我的耳朵贴近着谢宴川的胸口,急促跳动的心跳声像是在印证他说的话不假。
谢宴川又说:
“令宜,太医说你的伤太严重,只有红花入药才能治好,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再有孩子了。”
“但没关系,我有你就够了。”
他说的信誓旦旦。
如果是以前,我会庆幸我嫁了如此一个好夫君。
可现在满身的伤疤,以及一个“残缺”的我,他精湛的演技叫我觉得恶心。
我不着痕迹地推开他。
“阿沅呢?我要见她。”
谢宴川神色一顿,他摸摸我的头,语气低落。
“对不起令宜,我怕你见到女儿的尸体会伤心,所以昨天,就已经安排人把阿沅入土为安了。”
他哪里是怕我看到女儿伤心,他分明是担心我看到女儿被挖走了心脏的胸口。
我强忍住眼底的恨意,看向谢宴川手腕上那条露出一截黑色的红色手串。
那是女儿送给他的礼物。
出事之前,谢宴川晚上时常梦魇。
女儿便找宫里的嬷嬷学习了怎么编手串,然后把红绳和自己的头发编在一起送给了他。
她说:“女儿愿意用自己庇佑父王安眠,若一定有人承此梦魇,女儿愿替父王承担。”
那时的谢宴川震惊地看着这条不算美观的手串,张了张嘴,很久都没有说出话。
直到女儿又喊了他一声“父王”,他才把手串接过,郑重地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抱了抱女儿,说:
“阿沅,谢谢,父王很喜欢。”
现在想来,在女儿担忧谢宴川梦魇的时候,他的噩梦,是为了计划这场看似意外的刺杀。
谢宴川顺着我的视线,同样看到了手串。
他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用衣袖将手串遮住。
“令宜,我向你承诺,我会和你一样,用余生所有的时间去怀念我们的阿沅。”
我低垂下眼,没再说话。
若我此刻唯一的庆幸,是女儿从始至终,都以为谢宴川爱他。
但我不能因为此,便忘记是他害了女儿。
阿沅,母妃一定会为你报仇。
也会离开这个表里不一,伤害我们的凶手。
2.
府中一切如旧,只是再没有那个蹦蹦跳跳的小身影从回廊尽头跑来,甜甜地唤我“母妃”。
这几天,谢宴川都衣不解带的在屋里照顾我。
如果没有看透他恶魔的本质,谢宴川是个很好的夫君。
他这段时日通读古籍医术,
不仅熟悉了每一种药材的药性亲自配药,还每天定时定点蹲在药炉旁为我煎药。
甚至担心我残留对刺杀的阴影,每天晚上为我泡脚,按摩。
直到女儿死后半月,谢宴川才借口朝廷有事,早早离开了府邸。
我从他着急离开时掉落的信纸上看到,裴舒灵写给他的内容。
【宴川,子宸啼哭不止,想念父亲,望早归。】
裴舒灵的孩子想要父亲,谢宴川二话不说赶去他身边。
我的女儿,却要亲手被她的父亲害死。
我沉默着目送谢宴川离开,然后走到西厢房的书房前。
结婚六年,谢宴川以官场之事不能被女人打扰,从不允许我进他的书房。
如今还是第一次进入。
干净的书桌表面除了笔墨,
就只剩下我亲手为他编的的璎珞和女儿为他刻的木雕。
好像他真的是个生活中除了公务,就只剩我们的母女的好男人一样。
但是我没有被面前的假象所欺骗。
我转动了书架上的花瓶,“咔嗒”一声,书架从中间分开,露出里面的密室。
我自嘲一笑,谢宴川,我好像了解你,又好像没那么了解你。
密室中,四面墙上挂满了裴舒灵母子的画像。
画中女子眉目如画,怀中抱着一个病弱男孩。
从女子怀孕到孩子五岁的模样,无一遗漏。
他们春天放纸鸢,夏天划游船,秋天摘野果,冬天堆雪人。
谢宴川用画笔记录下一家三口的一年四季,山川美景。
可是我的阿沅,却因为谢宴川的“过度保护”,被囚禁在这小小的四方院中整整五年。
我以为他是担心阿沅因七窍玲珑心遭贼人惦记,
没想到最想要阿沅心脏的居然是他这个父亲。
五岁生辰当天是她唯一一次出府,却因此失去了她的性命。
我忍着心痛,走到密室深处的桌子上,那里是谢宴川的随笔。
从初闻裴舒灵有孕的欣喜,到子宸降世却心脉残缺的痛悔,再到为取七窍玲珑心而勉强迎娶我的不甘,
字字句句,皆是为裴舒灵母子的细心筹谋。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原来,和我成婚,是这么忍辱负重的一件事。
怪不得五年前,我满心欢喜地把府医把脉结果告诉谢宴川时,他却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像完成了一件任务般,跟我说:谢谢。
阿沅出生时,谢宴川抱也没有抱她。
他见阿沅的第一眼,只是抓着产婆问,
“男孩还是女孩?”
听到是个女孩以后,他高兴的立刻赏赐了接生的产婆黄金百两。
等我醒来听丫鬟复述的时候,本来担心谢宴川会怪我没能为他生下嫡子的忧虑彻底消除了。
现在想来,不过是他只想要我们崔氏女的七窍玲珑心罢了。
我的阿沅,从她还未出生时就被定下了死期。
我将十几本记事本一一翻阅,里面的内容无一不是关于裴舒灵和谢子宸。
最后那本的最新一页,是半月前,
【我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可带着阿沅送的手串,这一夜竟睡得安稳,难道......】
谢宴川后面没有写,我也没有心思再去看。
我把桌子上的信纸内容一一记在心中,然后将其放回原位。
走出书房的时候,谢宴川回来了。
他见我从西厢房的方向回来,平静的脸上划过一丝慌乱。
“怎么突然想起来去那边了?你的伤还没好,要多卧床休息。”
我拒绝了他下意识的搀扶。
“在床上躺久了,累了。”
谢宴川盯着我,看我面色如常,暗自松了口气。
他把身后的东西拿出来。
“令宜,你最爱吃的城东那家铺子的糕点,我特意去给你买的。”
我确实爱吃城东的糕点,但向来只吃刚出炉的那一屉。
眼前这盘本该雪白的酥皮,因搁置太久而泛着暗黄,边缘微微发硬。
最边上那块,竟还留着个小小的牙印。
谢宴川贵为摄政王,怎会带回别人家孩子吃剩的糕点?
从前他送我们的礼物,也总有细微的瑕疵,
簪花缺了片金叶子,绸缎沾了道不明显的水痕。
却从未想过,这些让我们满心欢喜的礼物,会是裴舒灵母子用剩下的。
我在谢宴川看不见的地方,将那盘点心倒进了泔水桶。
夜晚,我召来父亲给我陪嫁的死士。
将在谢宴川密室中看到的内容一一默写出来交给死士去查。
看着死士消失在黑幕中的身影,
我想,再等等。
等我找到足够多的证据,我和谢宴川之间,就该结束了。
03
暗卫把查到的东西都交给我的时候,裴舒灵也联系了我。
她约我见面,地点在城西的的一座宅子中。
这座宅子我路过千百回,却从未想过,青砖黛瓦的院墙内,竟藏着谢宴川另一个家。
三进的院落比摄政王府更精巧。
谢宴川总说身为王妃,我应该以身作则,拒绝奢靡之风。
可珠玉、夜明珠,这些在王府明令禁止的东西,却在这间院子里随处可见。
裴舒灵倚在金丝楠木的椅子上,漫不经心的喝一口手上的御前龙井。
“你终于知道了我和宴川的关系了。”
得到了阿沅的心脏,她装都不装了。
“宴川答应了我,他会带我和子宸回家,还要让子宸认祖归宗。”
我平静地看着裴舒灵。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和我讲这些吗?”
我冷淡的语气让裴舒灵的得意僵在脸上,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崔令宜,你在用什么身份和我说话?摄政王妃吗?”
“少做梦了!你以为宴川真的爱你吗?”
“当年,他是为了我和子宸,才会......”
她的话戛然而止,可又咽不下这口气。
“在他心里,我才是他我唯一的王妃!”
“我的子宸,会是宴川唯一的儿子!他所有的一切,也会是子宸的!”
“至于你那早死的女儿,你思念的时候多烧几张纸钱吧!”
提及阿沅,我胸中的怒火无法压抑。
我恨不得在她的脸上扇一巴掌,可身体的虚弱却让裴舒灵死死抓住我的手。
她凑近我,一字一顿。
“你也真是废物,连自己的孩子也保护不了。”
屈辱和怨恨涌上心头,我眼睛都红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裴舒灵,她却突然拉着我的手,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她倒在地上,委屈地看着我。
“崔姐姐,阿沅死了我也很伤心,可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么对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后一股大力将我推倒。
额头撞在桌角上,鲜血顿时流出。
谢宴川却像没看到一般,他紧张地扶起裴舒灵。
“舒灵,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裴舒灵捂着脸摇摇头,眼泪却掉下来。
谢宴川眉头紧皱,恶狠狠地看向我。
“崔令宜,你孩子死了,来这里发什么疯!”
“赶紧给舒灵道歉!”
我又恨又气,眼泪再难控制住。
“谢宴川,你搞清楚,我的孩子,也是你的亲生女儿。”
“他叫了你五年的父亲!”
谢宴川神色一僵,视线直直看向手腕上那条手串。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手串宛如千斤重。
他的手臂开始颤抖,也不敢再与我对视。
他狼狈地背过身,心却如同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叫他痛苦地难以呼吸。
直到裴舒灵呜咽出声,谢宴川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他猛地横抱起她。
“舒灵,我去给你请太医。”
谢宴川抱着裴舒灵离开,他步子很快,却在路过我时,脚步似乎异常沉重。
空旷的大厅,只剩下我一人。
死士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我面前。
和我汇报他查出来的证据。
“郡主当时倒在血泊里,一直在和王爷伸手求救,直到心脏脱离身体两个时辰之后,郡主才算彻底解脱。”
“在这期间,王爷就一直眼睁睁看着郡主活生生疼死......”
我用拳头不停的捶打着我的胸口,可强大的痛苦依旧要将我窒息。
崔氏女的七窍玲珑心脱离本体以后,本体依旧可以存活两个时辰,
只是这时的痛觉会是平时的十倍。
我的阿沅平时伤了手指都会在我怀里撒娇,那时的她又是怎么在亲生父亲挖了自己心的痛苦中绝望死去的呢?
我的孩子在死前,知道了父王不爱她的真相,她那时会想什么呢?
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为什么父王要这么对我?
亦或者是,母妃快跑......
痛苦、憎恨,各种情绪让我浑身都在颤抖。
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六七岁的孩子脸色苍白,抱着纸鸢站在门口。
他问我:“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家?”
他的脸那样熟悉,他的心跳声,同样熟悉。
我盯着他的胸口,那是以我女儿心脏入药才换来的跳动。
如果不是谢子宸,我的阿沅,就不会死。
所以凭什么阿沅死了,他还活着?
我的眼神逐渐冰冷,而后在谢子宸疑惑的视线里缓缓蹲下身。
“子宸乖,姨母和你一起去放纸鸢。”
......
把裴舒灵抱回卧房等待太医的途中,谢宴川一直紧皱着眉头。
他眼前不断闪现着我含泪质问他的画面,每回想一次,心里就如同被砸进去一颗石头。
突然,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冲进院子,
“王爷!夫人!不好了!”
谢宴川强压下心头骤紧的不安,声音却比平日沉了三分,
“慌什么,好好说。”
小厮抖着手呈上一只残破的纸鸢,
那是谢宴川亲手为子宸扎的,此刻却浸着可疑的暗红。
展开的宣纸上,几行熟悉的娟秀小楷刺进眼底。
【谢宴川,谢子宸在我手里。】
第二章
04
谢宴川和裴舒灵赶来时,我正跪在祠堂,一点一点擦拭女儿的牌位。
我给女儿唱她最喜欢的摇篮曲。
平时每次给她唱,她都会甜甜的睡去。
我希望这次也是。
裴舒灵苍白着脸,尖声质问:
“崔令宜,子宸呢?你把子宸带到哪里去了?”
我继续擦拭灵位,当做这两人不存在一样,嘴中的歌谣也没停。
裴舒灵声音尖锐。
“崔令宜,快把子宸交出来,别逼我报官!”
“要是坐实了你拐带孩子的罪名,我看你以后怎么还怎么做摄政王妃,怎么在京城立足!”
摄政王妃?她们杀了我的孩子,竟然还会以为,我还贪图摄政王妃的位子。
我抬起头,看着她幽幽道:
“你儿子没了,可以来问我要,我女儿没了,又该找谁要呢?”
裴舒灵心思细腻,更兼心中有鬼,敏锐地捕捉到我话中有话,不禁一怔。
谢宴川虽心中慌乱,却仍旧认为计划天衣无缝,一定能够瞒天过海。
估计是怕我对子宸不利,谢宴川眉头紧锁,极力压抑着怒火。
“令宜,子宸是无辜的,你不能因为和舒灵不对付,就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阿沅不在了,我也很心痛,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失去了孩子,就带走子宸,让舒灵也尝尝这种滋味。”
“告诉我,你把子宸藏哪了,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谢宴川的话叫我恍惚觉得我自己的心脏也被整颗挖了出来,生疼。
我将阿沅的牌位紧紧抱在心口,只是无论怎样用力,也还是填不满那个空荡荡的窟窿。
我苦笑一声:“人命关天?”
再开口,声音却透出凛冽的寒意:
“你们儿子才失踪了几个小时,就是人命关天了?”
“我的阿沅无端遭遇刺杀,又被人挖走了心脏。”
“什么是人命关天,这才是真正的人命关天!”
谢宴川脸色大变。
他眼神闪躲,不敢与我对视,语气也变得生硬。
“你胡说什么?阿沅的死因太医说的明明白白,她是死于失血过多。”
“我......我不允许你妄加揣测,让阿沅死后都不得安宁!”
我喃喃重复,
“失血过多......”
“真的是失血过多吗?”
裴舒灵语气急切,还有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太医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
“你别总在那疑神疑鬼的,赶紧把我的子宸还给我!”
我不理会她,只是朝着谢宴川,眼中满是悲凉。
“我每天都会梦到阿沅,梦到她哭着向我求救,说她心口好疼,说有人挖走了她的心脏......”
我直勾勾地盯着谢宴川。
“谁会这么残忍地挖走一个孩子的心脏呢?”
“你是阿沅的父王,她一直那么喜欢你、依赖你,她就没有在梦里,和你哭诉过这些吗?”
谢宴川额头渗出冷汗,声音也有些颤抖。
“令宜,你一定是太过悲痛,才总是疑神疑鬼。”
“等过段时间不忙了,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好不好?”
“疑神疑鬼?谢宴川,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
“你派人撞伤我女儿,和太医合起伙来骗我。”
“你摘走我女儿的心脏,把它换给你和裴舒灵的儿子。”
“你真当这一切,我不知道吗?”
我将调查来的证据悉数砸在谢宴川的身上。
05
谢宴川的脸色瞬间惨白。
裴舒灵意识到事情败露,捂住嘴惊恐地看着他。
她不敢置信,又去翻看其她证据。
谢宴川与裴舒灵的互传的情诗、谢子宸的治病记录、谢宴川计划刺杀的证据,
甚至还有他在我的药里加入红花的证据。
这些证据无不说明,我已经完完整整知道了这些年来,他欺瞒我的一切。
谢宴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的慌乱清晰可见。
他一把箍住我的肩膀,低吼,
“这些......这些都是伪造的!”
“这些都是别人为挑拨我们的关系,故意伪造出来的!”
“令宜,你信我,我对你和阿沅那么好,我怎么会做出对不起你和阿沅的事!”
我笑了一声,
“是啊,你对我和阿沅那么好,我们也以为你是最好的夫君,最好的父王。”
“可事实却是,我亲耳听到了你和太医计划好的一切。”
谢宴川颓然松手。
“刺杀是你一手设计的,目的就是夺走阿沅的心脏,以崔氏女五岁生辰的七窍玲珑入药,治好子宸的心脏病。”
“你早就计划让我们的孩子去死,这些年你对她这么好,全都是出于你的愧疚。”
“是你让太医给我灌入红花,不仅夺走了我的孩子,更让我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谢宴川想要辩解,却只是徒然张了张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你说你只会有子宸一个孩子。”
“而我,会永远是你的王妃?”
我冷笑一声。
“狗屁的摄政王妃!”
我死死瞪着她们,好似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我要为阿沅报仇,哪怕身败名裂、倾尽所有,我也要你们血债血偿!”
裴舒灵被我眼中的恨意吓到,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肩膀。
我幽幽一笑:
“你们联手害死了我女儿,你们以为,我会让你们的儿子好过?”
裴舒灵尖叫一声:“不!”
“你以为凭这些就能定我们的罪?”
“他谢宴川什么地位,摄政王府什么势力、财力,你是王妃你比我清楚!”
“我警告你,崔令宜,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你敢动子宸一根汗毛,我和宴川一定不会放过你!”
谢宴川却面如死灰,痛苦地闭上双眼。
“令宜,是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和阿沅的信任。”
“宴川,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认?”
裴舒灵试图打断她,谢宴川却没有理会,兀自说:
“我知道不管我怎么做,你都不会再原谅我。”
“但请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补偿你,用整个余生来弥补我犯下的罪孽。”
“但子宸还只是个孩子,他是无辜的啊。”
我讽刺地笑了,
“补偿?”
“你要怎么补偿我?”
“什么补偿能抵得过我女儿的命?!”
谢宴川眼圈通红,
“令宜,对不起......”
“你是对不起我,可你最对不起的不是我,是阿沅!”
“我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我会进宫,把证据交给皇上,让你,和你心爱的她。”
我指了指震惊于谢宴川的坦白,已经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开脱的裴舒灵。
“为你们的罪行付出代价!”
“不能让她进宫!”
裴舒灵死死抓住谢宴川手臂,用力摇晃。
“要是她把证据交给皇上,我们一定会坐牢的!”
“谢宴川!你醒醒啊!”
“你要死自己去死,别拉着我垫背!”
我把证据收好,起身向门外走去。
谢宴川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他甩开裴舒灵,紧紧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声音带着痛苦与哀求。
“令宜,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女儿......”
她的话音未落,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太监李公公声音传了进来。
锦衣卫紧随其后,谢宴川下意识松手。
我快走几步躲到李公公身后,看他们将谢宴川和裴舒灵牢牢围住。
“王爷,裴夫人,奉皇上口谕,二位涉嫌谋害郡主,即刻收押候审。”
“不、不是这样的!”
裴舒灵尖叫:“你们一定是弄错了,是这个女人,是她!”
她指着我:“她绑架了我儿子!”
“你们该抓的人是她!”
话音未落,祠堂偏门传来窸窣声响。
谢子宸揉着眼睛走出来,衣襟上还沾着糕点碎屑。
“阿爹,阿娘,你们来接子宸了?”
裴舒灵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早就进过宫里了,你是故意用子宸引我们过来?”
“你给我们下套!”
我冷冷看着她,将手中的证据全数交给了李公公。
“这是谢宴川与太医院往来的密信和当日参与谋害郡主的侍卫供词。”
裴舒灵还在垂死挣扎。
“你们疯了不成?他可是摄政王!”
“这满朝文武谁不敬他三分?你们怎敢动他!”
“别抓我,我什么都没做!”
“是谢宴川,都是他一手策划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宴川没料到她会将一切都推到自己身上,眼中满是震惊。
他看着满嘴恶毒,胡乱攀咬的裴舒灵,发现自己竟似乎有些不认识她了。
谢宴川被押着经过我身边时,忽然顿住脚步。
他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有悔恨、歉疚,似乎还有他从前惯于在我面前伪装的,爱意?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相信?
我紧了紧怀里女儿的牌位,冷冷望着他。
阿沅,害你的人,母妃一个都不会放过。
母妃你一定会为你报仇。
06
谢宴川没了摄政王的身份,他的背后还有身为百年世家的谢家。
谢家权势滔天,暗中四处奔走,想为谢宴川开脱罪名。
我们虽掌握了谢宴川的作案动机和详细过程,却缺少裴舒灵参与其中的确凿证据。
公堂之上,裴舒灵哭得梨花带雨,声声泣血,
“民妇当真不知情啊!都是谢宴川一手所为!”
她将罪责推得干干净净,字字如刀,直指谢宴川心口。
谢宴川站在堂下,听着这个曾与他耳鬓厮磨的女人颠倒黑白,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他终究没有拆穿她的谎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目光渐渐凉了下来。
我望着谢宴川的侧脸,那轮廓依旧俊美如初。
曾几何时,这张脸对我温柔浅笑,为我描眉梳发,在阿沅生辰时亲手为她戴上长命锁。
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
裴舒灵还在声嘶力竭地辩解,声音尖利刺耳。
谢宴川闭了闭眼,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这世间最讽刺的,莫过于亲眼看着自己捧在手心的人,露出这般丑陋的面目。
就像他曾经让我看清的那样。
谢宴川虽然没有揭穿裴舒灵的满口谎言,但也没傻到直接认罪。
第一次堂审未果,谢家暗中使了手段,案子一时陷入胶着。
二次升堂前,我去了阿沅的坟前祭扫。
将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我轻轻抚过碑上阿沅的名字。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她仰着小脸,掰着手指细数心愿的模样。
“父王答应过的,等阿沅过了五岁生辰,就带我去东市吃桂花糖糕,西市看胡商杂耍......”
“南市的绢花,北市的泥人,阿沅都要!”
而她的五岁生辰转眼到来,正该是喜欢嬉闹玩耍的年纪。
我的活泼好动、喜欢热闹的阿沅,却只能冷冷清清地,长眠在这里。
我又想起那时谢宴川看着得到承诺后兴高采烈的阿沅,
眼中不经意流露的茫然、不忍和迟疑。
当时的我虽然感到奇怪,但谢宴川多年如一日的麻痹,却没能让我即时拾起警惕。
阿沅拿着刚买的玩具,跳到他怀里,搂着他脖子说“父王真好”时。
谢宴川心中,却在规划着那场即将夺去阿沅生命的刺杀,
和那场没给她留下全尸,只留下满身伤痛,和比伤口更痛的残酷真相的阴谋。
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另一束黄菊,放到了白菊旁边。
是谢宴川。
谢家在京城一手遮天,他能出现在这里,我其实并不奇怪。
他望着阿沅的墓碑,痛苦地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滚落。
“阿沅,父王对不起你。”
我冷笑:“她倒在地上求你救她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你是她父王?”
他没有辩解:“我欠你们母女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就请你赶快离开,我和阿沅,都不欢迎你。”
他别过脸,用手背快速抹去眼角的泪水,
一串红绳从袖子里露了出来,正是阿沅熬了三夜亲手编的平安手串。
我瞬间崩溃:“谢宴川,你到底有没有心?”
“这手串是阿沅熬了三个通宵编的,她熬到眼睛发红却还坚持捻着丝线,连嬷嬷劝她歇息时她立马拒绝,生怕你多做一会儿噩梦。”
“你应酬回府晚,阿沅觉都不睡,守在窗边往外看,就为了你回来时,第一时间去门口迎你。”
“你是真的应酬,还是在和裴舒灵鬼混,去陪你们俩的孩子?”
“你生病时,她担心你担心得睡不着,一晚上偷溜出来好几次,从门缝里看你有没有不舒服。”
话未说完,我喉头一哽。
眼前又浮现阿沅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她的小手朝谢宴川伸着,到死都不明白为何父王不抱她。
“你做戏都不愿意做全套,临死前还让她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你让她死了都不得安宁!”
“她哭着喊疼,朝你伸手时,你是怎么忍心不抱一抱她,就那么冷眼看她在血泊里断了气?”
“谢宴川,你连人都不算!”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嫁给你。”
谢宴川看着我因悲愤而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下意识伸手。
他似乎是想抱一抱我,却被我一把推了个踉跄。
我抹去脸上的泪水:“你应该已经看到了。”
我指着墓碑上女儿的名字:“我给阿沅改了姓,从此以后她叫崔沅。”
“我会和你和离,你不配做阿沅的父王,从今以后,她是我一个人的女儿。”
07
谢宴川眼中满是痛苦。
“我知道,无论我现在说什么,做什么,你和阿沅都不会再原谅我了。”
“是我做错了事,我自作自受,我认。”
“我答应和你和离,但还不是现在。”
“请你再给我几天时间,允许我最后再为你和阿沅做一点事。”
“不管你信不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失望了。”
他朝女儿墓碑深深鞠了一躬,有泪水滴落,洇湿了脚下的土壤。
而后直起身子,转身离去。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谢宴川却又回头看我。
“令宜,一开始我对你和阿沅好,确实是出于欺骗。”
“但渐渐的,我开始情不自禁。”
“我狠不下心牺牲阿沅,也不忍看你伤心。”
“但子宸的心脏病越来越严重,裴舒灵质问我,是不是有了自己的家,就不打算管她们了。”
“大约是一念之差吧,我逼自己狠下心来,策划了刺杀。”
“为了兑现当初,我给裴舒灵和子宸的承诺。”
“亲眼看着阿沅死去时,我很心疼。”
“心疼到一句话也说不出,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我用尽全力逼自己冷着一张脸,因为怕下一秒就直接哭出来。”
“我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这只是计划中的一环。”
“本来当初要这个孩子,就是为了给子宸治病。”
“但我还是哭了,可当他们剜出阿沅的心入药时,我在书房枯坐一上午,眼泪止不住地流。”
“裴舒灵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我。”
“摄政王妃这个身份,不仅是为了补偿。”
“而是我心里的摄政王妃,只能是你。”
“我现在也已经看清了裴舒灵的真面目,可惜为时已晚。”
“令宜,我早已不知不觉爱上了你。”
“虽然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想起当年谢宴川斥巨资为我建造的那座摘星楼。
十层高的楼阁,每次我想让他陪我去,他总说朝务繁忙。
我只能一个人慢慢爬上去,站在楼顶看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那时候总觉得,等他忙完这一阵就会陪我。
现在才明白,从他不肯陪我登楼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走不到一起了。
......
直到第二次堂审那日,我手中的证据仍不足以定裴舒灵的罪。
谢家势力庞大,此案眼看又要不了了之。
谁知谢宴川突然当庭认罪,将裴舒灵的罪行也一并供出。
大理寺刚宣读完判决,裴舒灵就疯了似的扑向谢宴川,却被衙役死死按住。
“谢宴川你疯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说出来!除了你没人知道我做过这些!”
“你背叛我!你敢背叛我!”
“你口口声声喜欢我,做什么都是以我和子宸的名义。”
“现在东窗事发你就想拉我垫背,你喜欢我你能忍心看去死?”
“都是骗我的,这么多年你一直在骗我!”
“你不能这么对我啊,你忘了我们的子宸了吗?”
“子宸她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阿娘在身边啊......”
“谢宴川,你这么陷害我,你不得好死!”
谢宴川看着她疯癫的模样,眼中再不剩一丝感情。
最终,二人以谋害人命、私取器官之罪,被判斩立决。
谢家连夜将他从族谱除名,生怕牵连全族。
死刑执行的当天,我没有去看,而是来到了女儿的墓前。
“阿沅,母妃终于为你报仇了。”
“所有害你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我和谢宴川和离了,但你不用担心阿娘以后都是一个人。”
“他把阿娘的嫁妆和彩礼都还给阿娘了,在你外祖父的帮助下阿娘准备建造一座慈安堂。”
“专门帮助和你一样的小孩子,让他们能平安健康的长大。”
“阿沅,阿娘好想你啊。”
08
那日在慈安堂,嬷嬷领进来个浑身脏污的孩子。
我赶紧接来热水正给他擦脸时,他的眉眼让我觉得分外眼熟。
等擦去他脸上的泥垢,露出的和阿沅五分像的脸验证了我的猜想。
他是谢子宸。
“裴家不是接你回去了吗?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子宸突然打了个哆嗦,他慢慢卷起衣袖,露出纵横交错的鞭痕,
“外祖父说我是丧门星......”
“舅母每日只给半碗馊饭,我、我实在受不住......”
“前日他们吃酒时说我的心是害了人命才治好的,要剖出来喂狗......”
帕子从我手中滑落。
望着他惊惶的眉眼,恍惚又见阿沅躲在廊柱后的模样。
我终是叹了口气,伸手抚平他破烂的衣领,
“留下吧。以后跟嬷嬷住西厢房。”
我虽然留下了他,却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每日只让嬷嬷照料他的起居,自己从不过问。
可每当院中传来孩童的笑声,我总忍不住透过窗棂偷看。
他蹲在廊下玩布老虎的样子,像极了我的阿沅。
我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本该对他恨之入骨,可看着他与阿沅如出一辙的杏眼,却怎么都狠不下心。
夜色沉沉,我独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出神。
身后突然传来窸窣声响。
回头望去,只见谢子宸赤着脚站在廊柱旁,单薄的寝衣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
“怎么不睡?”
他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
“姨母,对不起......”
“我知道是阿爹阿娘害死了你的孩子......”
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我才发现他满脸是泪。
“那日我病发,听见阿娘和阿爹商量,说等妹妹满五岁生辰就要剖心入药。”
“没过多久,我就被阿娘哄着喝了药,从此病就好了。”
“所以我的心脏真的是妹妹的命换来的......”
我望着这个五岁的孩子,忽然想起阿沅纯真无邪的笑容。
终是弯腰将他抱起,这才发觉他浑身滚烫。
“傻孩子,这些罪过不该你来担。”
我感受着怀中那颗跳动的心脏。
“往后,你就带着阿沅那份一起活。”
“不要辜负我的阿沅。”
那夜之后,我收拾了阿沅最爱的小袄和手串,背着行囊离开了京城。
我做不到把大人的罪过牵扯到他一个孩子身上,但是也做不到彻底原谅他,当做无事发生。
我要带着我的阿沅看看那些没看过的世界。
谢子宸抱着我给他缝的布偶站在门框边,眼圈通红却不敢哭出声。
我终究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也仅此而已。
原谅太难,遗忘太痛。
不如就这样,隔着山水,各自安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