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人都说周屿丞的白月光逃婚后,舍命救下了我,我便成了他新的不可替代。
三年时间,他温柔,缱绻,要求我在人前像一个贵妇有多端庄,背后与他就得从床前到落地窗有多放肆。
直到半个月前,他的白月光归国。
我便成了他不可外传的一段风流。
自此,他每求爱碰壁一次,就把我拖去落地窗前狠狠发泄一遍。
发现我怀了他孩子那天,男人无可挑剔的脸颊,第一次冷了下来。
“叶溪雨,你该清楚你只是个替身。”
“如果你生下我的孩子,那往后我就永远没有机会把清妍追回来了。”
当晚,他逼着我吞下一整瓶强效避孕药,却为许清妍燃放世纪烟火求婚。
又一次被冷脸拒绝后,他突然无可抑制的想起了我。
可刚推门,却只看见我因为流产失血过多的尸体。
1.
又一次被摁在落地窗前。
周屿丞指腹摩挲着我的腰肉,眸光温柔,却藏满了对另一个人的爱意。
“溪雨,刚刚那个姿势再做一次。”
“溪雨,眉毛再皱一些,这样更像她。”
男人的手臂纹着许清妍的名字,用力时突出的疤痕,源自当年他为了从歹徒手里救下像极了许清妍的我,而挡下的刀。
我苦笑。
原来,不止我的身上满是她的痕迹。
他也是。
我声音哽咽,屈辱到说不出话。
事后,周屿丞搂住我。
他眸光生冷,只在此刻多了几分关心。
“溪雨,抱歉今晚是我太投入了,忘记你身体不舒服。”
“听话,我带你去洗澡。”
四目相对,他随意的眼神,让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多么可悲。
只是三年来,我第一次拒绝了他。
“不用,我自己可以洗。”
从第一次,他温柔地把我推上床。
再到后来,侮辱地次次把我抵到落地窗前。
我都没有拒绝过他一次。
我以为,我是他的不可替代。
直到他的白月光归国,我才清楚。
每一次,只要他在许清妍求爱碰壁,就要在我身上狠狠发泄一次。
仿佛我的出现,是为了衬托他白月光的洁白无瑕。
而我,也永远不可能比得上她。
闻言,男人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第一次冷了一下。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责备的口吻,转身去了浴室。
“又耍脾气。”
周屿丞离开时,手机响了。
是他为许清妍生日定的世纪烟花。
后台的社交软件没退,置顶是许清妍。
几千条聊天记录,事无巨细的关心是他从未给过我的。
“清妍,明天我预约好了晚餐,是你爱吃的法餐。”
“清妍,我给你点的红糖水记得喝,你来大姨妈的日子我都记得。”
“清妍,你总失眠,记得早睡,熬太久对身体不好。”
许清妍都没回复。
我看着桌子上,周屿丞给我带来的鱼汤。
眼底是压不住的落寞。
他从不知道,我海鲜过敏。
周屿丞从浴室出来时,他原本就懒得掩饰的态度,彻底冷了下来。
他手里攥着我今早测的验孕棒,健硕的身体定的结结实实,分给我的是一抹深邃的眼神。
“叶溪雨,你怀孕了?”
2.
我点头,泪水却怎么也忍不住从眼底涌出。
“医生说两个多月了。”
男人眸光骤冷,声音满是叹息。
他是在责备,责备自己没有做好措施,更是责备我竟敢瞒着他。
可我只记得,那晚他因为被许清妍扔掉999株玫瑰,把我发狠地按在落地窗前。
连过问一声都没有,在我母亲忌日那晚,发狠地要了一夜。
“打掉。”
连一句多余的关心都没有。
我摸着肚子的手忍不住颤抖。
从我和周屿丞在一起后,我没有一天不想和他有个孩子。
那时,他没有一天不黏在我身上。
每一天换着花样哄我开心。
所有人说:我成了周屿丞新的不可替代,是他的掌中砂,心上月。
直到他逃婚的白月光再次归国,我才明白。
我只是他用来发泄的替身。
一个乖巧到可以随意亵渎的玩物。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
这一次,我想结束了。
因为迟钝了半秒,周屿丞认定我想留下孩子。
他无可挑剔的脸,只剩寒凉。
“叶溪雨,你该清楚你只是个替身。”
“如果你生下我的孩子,那往后我就永远没有机会把清妍追回来了。”
“所以,我不可能会要他生下来。”
这一刻,心里最后一丝执念消散。
原来,我只是一个可悲的替身。
三年时间,他把我捧成人人艳羡的贵妇。
他教着我品酒,带我出席各个酒桌。
却在床上,耐心教会我所有动作。
每一个姿势,每一次撇眉,每一个笑容。
原来,只是照着他朝思暮想的人,一步步把我描摹成她的替身。
可笑吗?
我自嘲。
或许我一直都清楚,只是抱有侥幸,觉得他会爱上我。
周屿丞的手机响了。
是许清妍。
女人平淡决绝的语气,让一向纵横商圈的周屿丞皱紧眉毛。
“周屿丞,你能不能不要再纠缠我了?当年是我爹非要逼着我嫁你。”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为什么就执迷不悟地纠缠我?”
“更何况,我出国的三年,你不是早就找了新欢吗?现在你又来纠缠我,真让我觉得恶心。”
男人的双眸在听到最后,陡然阴鸷。
他认定是我的存在,才要许清妍离他远去。
这一次,是更加不耐烦地出声:“叶溪雨,我说打掉!”
我咬烂唇肉,泪水决堤涌出。
“好。”
我说得很果决。
“这个孩子,我也没想留。”
闻言,男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转向了一旁的避孕药。
那是他每一次发狠后,亲自喂进我嘴里的。
以前,他总说那是维生素。
直到现在我才清楚,那是周屿丞亲自为我定制的避孕药。
如果没有那晚意外,我也永远不可能怀上他的孩子。
“我要亲自确认这个孩子留不下来。”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
为了不要我怀孕,他亲自定制的避孕药剂量很大,仅仅一颗就能免却一切后患。
他从来不顾药有多伤身体,一颗颗用他的嘴,亲自渡给我吃。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无数次发狠的夜里,看我为他甘愿赴死。
“吃,一整瓶吃完孩子一定会没!”
3.
他逼着我吞下一整瓶避孕药。
剧痛袭来,我本能地要抓周屿丞裤脚。
他却冷眼扯开,生怕我会打扰他和许清妍。
他又一次拨通许清妍电话。
“清妍,明天是你生日,我给你定了世纪烟花,还有你最爱吃的法餐。”
不出意外地挂断。
他又一次冷眼瞥来。
“好了,就是一瓶避孕药而已,装什么要死不活的?”
“如果不是你,清妍又怎么会这样?”
他每多说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进心口。
他怕是忘记,当年是他挽着我的手,字字珍重,发誓爱我一辈子。
小腹的胀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男人转身离开时,不忘提醒:“别要他出来,打扰我和清妍求婚。”
身下一片血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千根针刺一般。
周屿丞不知道,他私人定制的避孕药,药效有多猛。
一整瓶下肚,我注定活不了。
求生的意志爆发,我拼命地敲门,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一次次敲击,我的手掌鲜血淋漓。
“李管家,救救我,我快死了,求你放我出去。”
鲜血顺着小腹染红地毯,顺着蔓延到了门前。
终于,在我哀求下李管家才出声。
“抱歉,周先生说过,就算是你死在里面,没有他的允许都不能放你出去。”
我知道,他是怕我打扰他的求婚。
可我真的不爱他了。
这一次,也真的快死了。
“李管家,我吞了一整瓶避孕药,我现在大出血,如果我死了,就算你有周屿丞的命令,你也是杀人凶手。”
许是看见门缝里渗出的血迹。
犹豫后,李管家拿起手机拨通了周屿丞的电话。
男人不耐烦地接听。
“周先生,叶小姐说她大出血,就要死在里面了。”
电话那头,周屿丞愣了一秒。
随即声音冷漠。
“告诉她,别想耍把戏,今天是我和清妍求婚的日子,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
血水不断地从身下流出,我虚弱到连拍门都做不到。
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求救。
好像,只要我闭上眼就再也醒不来了。
偌大的房子,此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救我。
周屿丞送的钻戒,嵌在肉里疼得发麻。
未拆封的情趣内衣,连止血都困难。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此刻只剩绝望。
我虚弱地拨通周屿丞电话。
那是应急手机。
他知道我妈妈死于地震,为此留下阴影。
所以他把急救电话常备在家里,发誓只要我拨通电话:无论他在哪,发生什么,都会第一时间赶来。
作为唯一的紧急联系人:周屿丞。
电话响了三次,他才终于不耐烦接听。
“叶溪雨,我说你闹够没有?”
“马上就要燃放世纪烟花了,你要是敢坏了我的求婚,我不会要你好过的。”
我虚弱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颤抖地吐出几个字。
“周屿丞,我快死了。”
他却挂断电话,关了机。
我沉重地闭上双眼。
意识模糊间,天空中炸开绚烂的烟花。
美。
像是做梦一样。
可惜我死了,以后永远也看不到了。
4.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映亮许清妍冷漠的脸。
周屿丞把求婚戒指捧在手里,又一次递出。
许清妍却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周屿丞,我说了,不可能。”
周屿丞的笑僵在脸上。
他精心准备的世纪烟火,此刻像个笑话。
“清妍,我明明为你准备了那么多,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回头看看我?”
“当年你逃婚,我念在你年龄小不懂事,可三年了,你为什么还要拒绝我?”
许清妍侧着脸,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周屿丞,我说过我不喜欢你。”
“你的苦苦追求让我觉得恶心,你背着我找别的女人更是。”
怒火瞬间吞噬理智。
周屿丞仿佛只能听见最后许清妍在意他有过叶溪雨的话。
如果不是叶溪雨的存在碍了清妍的眼,许清妍又怎么可能一次次拒绝他?
他第一次生出了要彻底抛弃叶溪雨的念头。
毕竟叶溪雨......除了像许清妍,还能有什么价值?
周屿丞就这么想着,心里却莫名有些烦躁。
烦躁到许清妍果已经转身离开也没有察觉。
他掏出手机,不停地打给叶溪雨。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次无法接听。
周屿丞眼底寒气弥漫。
他打开了家里的监控,冷眼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叶溪雨。
一种无名的恐慌在心头闪过。
但很快又被求婚失败的愤怒代替。
“叶溪雨,又想要装?”
这个名字他咬得很重,像是从前无数次在她肩角落吻。
现在,他要回去找她发泄。
他油门踩到底,冲回家里时,李管家正在打理门缝不断渗出的血迹。
周屿丞皱眉,下意识询问:“怎么回事?”
管家手一抖,声音发颤:“是…是叶小姐的血从里面渗出来的…”
周屿丞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脸上满是讥讽和不屑。
“她的血?”
他挑眉,语气轻蔑,“装的吧!怕我求婚成功?怕我真不要她了?想用这点血和孩子绑住我?”
他得意地摇头,仿佛看穿了一个拙劣的把戏,声音淡然。
“她也就这点伎俩了。”
周屿丞脸上挂着那抹嘲讽又得意的笑,手按在冰冷的门把上。
“叶溪雨,你最好早点求饶。”
他仿佛已经看到叶溪雨楚楚可怜求他原谅的样子。
和从前一样,叶溪雨会乖顺,会讨好,会哀求。
他甚至起了一个念头:
会永远不离开自己。
他摇摇头,将这个可笑的念头摇出脑袋。
用力,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第二章
5.
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大片大片的血红浸透了昂贵的地毯,从床边一直蔓延到门口。
而叶溪雨就躺在地毯中央,一动不动,脸色是死人的灰白,毫无生气。
周屿丞愣在原地,一瞬间像是被抽干了脊骨,连呼吸都停滞了下来。
下一秒,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叶溪雨,戏演够了吧?”
他声音干涩,强装镇定。
“起来!叶溪雨,再装就没意思了!”
他声音拔高,带着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听见没有?起来!只要你起来…只要你起来认错…我…我给你名分!我娶你!”
许诺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但地上的人,仍旧毫无反应。
周屿丞试探地蹲下身,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向她的颈侧。
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
早已失去血色的皮肤,此时冷得吓人。
“不可能......明明只是吃了一瓶避孕药而已。”
他喃喃,又去探她的鼻息。
可却连一丝气息都没有。
恐慌瞬间攥紧心脏!
他声音发颤,一遍遍喊着那个曾经最不在意的名字。
“溪雨醒醒!别吓我!”
可冰冷的身体却毫无反应。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门口吓呆的管家。
他像找到了宣泄口,暴怒地对着管家嘶吼。
“发生什么了!溪雨她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不行了?!啊?!”
管家吓得面无人色,腿一软。
“叶…叶小姐生前求过,她拼命敲门说她大出血要死了......”
“我…我给您打过电话,是您说就算是小姐死了,也不要放他出去......”
“你胡说!”
周屿丞咆哮,额角青筋暴跳。
管家几乎哭出来,带着哭腔复述:
“您说告诉她别耍把戏,还说就算她死在里面,没有您的允许也不能放她出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等您回来再说......”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周屿丞的心脏。
是他亲口说的。
是他!
是他判了她的死刑!
他想辩解,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猛地低头,看向血泊中冰冷的叶溪雨。
那张脸苍白如纸,曾经温顺的眉眼紧闭着,再无生气。
他想起她最后那通电话里虚弱的声音:“周屿丞,我快死了。”
他痛苦地抱紧叶溪雨早已冰冷的尸体,哽咽到麻木。
6.
“滚!都给我滚出去!”
周屿丞暴怒地嘶吼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的痛。
管家和闻声赶来的佣人吓得连滚带爬逃离。
门被带上。
整个房间,只剩下他和血泊里冰冷的叶溪雨。
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瘫坐在冰冷黏腻的血污里,一下下捋着叶溪雨额前被血打湿的碎发。
为什么?
明明他不该爱她。
她只是个替身,一个发泄的工具,一个描摹许清妍的赝品。
可为什么事到如今,他的心口像被生生剜掉一块肉一样,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环顾四周。
刺目的血红,到处都是。
那是她的血,从她身体里流干的血。
他不敢想,在她哀求的时候该有多绝望。
她不止一次给她打过电话,明明她已经在小心谨慎地活下去,为什么他却要亲手将她抹除?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白色药末的痕迹。
他想起,那是他特制的避孕药,药性猛烈,一颗足以伤身。
从前每一次事后,她都要吃一颗。
而现在,他却逼她吞下了一整瓶!
他知道,他错了。
错在从前不该只把她当成许清妍的替品。
不该把她当成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绝不允许留下痕迹的玩物。
他从未想过会心痛,从未想过会用情至深。
直到现在,看着她赤裸裸地消失在眼前。
迟来的悔恨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心脏。
他错了,错得离谱!
明明从前有个如此值得他珍视的女孩
她第一次被他温柔推上床时,羞涩又信赖的眼神。
他教她品酒,她呛得咳嗽,眼角含泪却依旧对他笑。
他带她出席宴会,她紧张地攥着他衣角,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为他学许清妍皱眉的样子,笨拙又努力。
无数个夜晚,她在他身下承欢,温顺包容他所有的粗暴和心不在焉。
她看着他带来的鱼汤,还有她浑身起的疹子,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竟从未察觉她海鲜过敏!
她摸着肚子说怀孕时,眼中曾短暂亮起的光,被他亲手掐灭。
她最后那通电话里,明明是哀求。
“周屿丞,我快死了......”
可他为什么从未察觉?
每一个回忆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疼到痛彻心扉!
“溪雨......”
他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
声音破碎不堪,颤抖着伸出手,想触碰她冰冷的脸颊。
可指尖在即将碰到时,又猛地缩回。
他不敢。
他怕那彻骨的冰冷。
更不敢接受,这冰冷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想起自己亲口说的那些话。
“你该清楚你只是个替身。”
“打掉。”
“就是一瓶避孕药而已,装什么要死不活的?”
“别坏我求婚。”
“别想耍把戏,等我回去再说。”
字字句句,如今全数扎回他自己身上。
他看着她灰白安静的脸,曾经温顺的眉眼紧闭着。
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对他笑。再也不会轻声唤他的名字。
还有那个无声无息,被他亲手扼杀的孩子也永远消失了。
悲恸如刀,搅得他血肉模糊。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远不止一个“替身”。
他亲手毁掉了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毁掉了他可能拥有的、真正的不可替代。
他痛得蜷缩起来,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一下下砸着地面。
“对不起,溪雨,对不起......”
他一遍遍重复,声音嘶哑绝望。
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声音被巨大的悔恨吞没。
7.
周屿丞抱着叶溪雨冰冷的身体泪水像流不尽一样。
手机突兀地响了。
是婚庆公司。
“周先生,您为许小姐预定的世纪婚礼方案,我们......”
他喉间抵着血块,干哑地说了句滚。
他低头看着怀里毫无生气的脸。
婚礼......
他欠叶溪雨的,何止一个婚礼?
还有一条命!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他知道,他欠她的,永远还不清了。
恍惚间,他看到梳妆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笔记本。
从前,他从未注意过。
他踉跄着爬过去,沾血的手翻开。
是叶溪雨的日记。
字迹娟秀,却字字剜心。
【2023.9.12:他带我去品酒会。他夸我学得快,像她。心口疼了一下】
【2023.11.3:落地窗好凉。他今天又皱眉了,说我的表情不够像。我努力了,真的】
【2024.2.14:他送了鱼汤。鲜,可浑身好痒。他好像没看见我的疹子。许清妍也过敏吗】
【2025.5.20:他喝醉了,那晚他喊的名字是清妍。我应了。他抱得好紧。真可悲】
【2025.6.18:验孕棒两道杠。他会开心吗?还是…】
【2025.7.12:药好苦。肚子好痛。周屿丞,我快死了,求你......接电话......”】
字迹到这里,扭曲模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撕成两半的照片。
是他们唯一一张婚纱照。
是影楼活动送的,那时她笑得羞涩,而他却眼神疏离。
周屿丞浑身发抖。
每一次皱眉,每一次沉默,每一次他看向她时寻找别人的影子......都成了日记里冰冷的刀。
是他,一刀一刀,凌迟了她的爱和希望。
他崩溃嘶吼,一拳砸在镜子上。
碎片割裂手背,血混着泪往下淌。
迟来的爱意和滔天的悔恨,将他彻底淹没。
此后半个月,周屿丞像具行尸走肉。
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充满血腥味的房间里。
不吃,不喝,不眠,不水。
整天一个劲地喝酒。
浓烈的酒味盖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他抱着叶溪雨曾经睡过的枕头,蜷缩着,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他害怕这最后属于她的味道,也会消失。
火化那天,天色阴沉。
周屿丞瘦脱了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他死死抱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像是被抽干了魂,毫无生气。
工作人员的眼神带着怜悯和疏离。
他一步步走出告别厅,每一步都重若千斤。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面前。
是许清妍。
她妆容精致,皱着眉,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周屿丞,你在这里装什么深情?”
“一个月了,你竟然一次都没有找我,原来是为了她?”
周屿丞猛地抬头,猩红的眼死死盯住她。
许清妍被他眼中的绝望惊得退了一步,随即又扬起下巴。
“瞪着我干什么?”
“害死她的是你,现在人死了,你抱着个盒子演给谁看?”
她的话,精准地捅破了周屿丞最后自欺欺人的泡沫。
他所有的悔恨、痛苦、自欺欺人的深情......在她鄙夷的目光下,碎得彻底。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是如此用力。
“你闭嘴!”
“如果不是你!她不会死!”
8.
周屿丞嘶吼着,双目赤红,眼底闪着破碎的光。
许清妍被他眼中的疯狂和恨意惊得又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但很快,她又扬起脸,近乎怜悯地冷笑。
“因为我?周屿丞,你真是可笑!”
“害死她的是你自己!是你瞎了眼!”
“是你把她当我的影子!是你逼她吃药!是你把她关起来等死!”
她声音尖利,字字诛心。
周屿丞身体晃了晃,抱着骨灰盒的手青筋暴起。
“你闭嘴!”
许清妍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眼神忽然变得复杂。
“好,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告诉你!三年前逃婚,不是我不爱你!是我妈说男人得到的太容易就不会珍惜,她要我吊着你,让你永远求而不得!”
“所以三年前我才会逃婚,这些年我才会一次次拒绝你,看你痛苦,看你爱我到发疯。”
说着,她看着周屿丞骤然瞪大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可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移情别恋了!对着一个赝品!”
“你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了!不再是我的影子!”
“你为她准备的,甚至比给我的更用心!”
她指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声音发颤,“所以我慌了!所以我才拒绝得更狠!我想把你抢回来!”
周屿丞崩溃地看着她。
他想不到,原来如今他是这样的可悲。
许清妍向前一步,语气忽然放软。
“屿丞,现在她死了!正好!”
“一个替身而已!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
“我们重新开始!这次我好好爱你!再也不逃了!好不好?”
她伸出手,想去碰他。
可一声极冷的笑,从周屿丞喉咙里挤出来,打断了许清妍的话。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不是哭,是在笑。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充满了自嘲。
“哈哈哈......原来如此,我视若珍宝的,把我当笑话......”
“我弃如敝屣的......却......”
他猛地抬头,涕泪横流,狰狞可怖。
“许清妍,你真让我恶心!你和你妈......都是疯子!”
“滚!你给我滚!”
他像是彻底崩溃了,猛地挥手去推搡她!
只想让她立刻消失在自己眼前!
许清妍惊呼着踉跄后退,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身体!
她的手,慌乱中猛地挥到了周屿丞紧紧抱在怀里的骨灰盒!
“不!”
周屿丞目眦欲裂,他本能地想要护住,可还是没有阻挡了那个小小的、承载着他最后一点念想的木盒,被狠狠撞飞出去!
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木盒瞬间四分五裂!盒盖崩开,灰白色的粉末,混着未烧尽的骨片,猛地炸开!
在刺目的阳光下,扬起一片尘雾!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屿丞保持着伸手去捞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暴怒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他看着地上那一片狼藉。
他的溪雨。
他最后一点能抓住的......属于她的东西。
彻底碎了。
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重重跪倒在地!
几秒后,他才崩溃地哭出声,不顾一切地扑向那片狼藉!
“溪雨!我的溪雨!”
他语无伦次,双手徒劳地去拢那些四散的骨灰。
手指被尖锐的木刺划破,鲜血淋漓,混进灰白的粉末里,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
一遍遍拼命地用手去捧。
“溪雨别怕,别怕,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他涕泪横流,再没有一丝人形。
许清妍捂着嘴,惊恐地连连后退。
看着那个跪在尘土里,捧着再也拢不齐的灰又哭又嚎的男人。
这一刻,她清楚这个男人,他会永远悔恨。
9.
自那之后,许清妍家族一夜倾颓。
周屿丞亲手斩断所有合作,撤资、断贷,毫不留情。
许家上门哭求,他只冷冷一句:“滚。”
离开那天,许清妍堵在门口,妆容狼狈:“屿丞!你看看我!你以前不是最爱我的吗?为什么变了?是不是因为她?一个替身......”
周屿丞脚步一顿,眼底是枯井般的死寂。
他回头,声音干哑:“你不配提她。”
他走了。
背影决绝,没入风雪。
此后,周屿丞像个游魂,踏遍名山大川。
曾经嗤笑神佛的他,如今虔诚地跪在每一座寺庙前。
香火缭绕,他叩首,一遍遍重复:“求佛祖慈悲,让她安息......所有业障,我一人承担。”
他听说,孕妇横死,身负杀业,恐难轮回。
这念头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捐香油,点长明灯,抄写经文,只为替她赎那莫须有的罪,求她来世安稳。
三年时光,他走遍了名山大川,踏破了无数古刹。
怀里的骨灰坛子始终温热,那是他仅存的念想。
直到他来到云深不知处的一座古寺。
寺名“忘尘”。
住持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眼神悲悯,仿佛洞穿世事。
周屿丞像往常一样,奉上香火,重重磕头,重复着那说了千万遍的祈愿。
老僧静静听完,良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阿弥陀佛。施主执念太深,心魔缠身,业障已成枷锁。那位女施主与未出世的小施主,亦因你这份执念,魂魄难安,徘徊难去。”
周屿丞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哀求:“大师!您…您能看见她们?求您!求您指点!只要能救她们,要我做什么都行!哪怕散尽家财,粉身碎骨,我都愿意!”
老僧缓缓摇头:“钱财皮囊,皆是虚妄。施主所求,非此力所能及。”
“我只能引魂一炷香,施主可在一个时辰内,再续前缘。”
“引魂?”
周屿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狂喜和不敢置信冲击着他,“您是说我能再见她一面?”
“仅此一面,炷香的时间。”
周屿丞毫不犹豫,重重叩首,“只要能再见她一面,哪怕一眼,折寿十年、二十年我也认!”
法坛设在静室。
烛火摇曳,檀香浓郁。
方丈闭目诵经,木鱼声一下下敲在周屿丞心上。
时间流逝,他掌心掐出血痕。
就在希望即将熄灭时,烛火猛地一跳。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在周屿丞眼前。
是叶溪雨。
她穿着死前那件素色睡衣,身形单薄,面容苍白依旧,眼神却是一潭死水般的平静,再无爱恨。
10.
“溪雨!”
周屿丞再也控制不住,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泪水瞬间决堤。
“溪雨!真的是你!我…我好想你!我真的…”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漠然。
“周屿丞,我已经死了,你何必再来打扰我?”
周屿丞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
巨大的痛苦和悔恨淹没了他,他重重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泣不成声。
“对不起溪雨,对不起,是我混蛋!是我瞎了眼!是我把你当她的影子,是我害了你,害了我们的孩子......”
他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告诉你,我爱你,叶溪雨!我爱的是你!从来不是什么许清妍!”
他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眼中是近乎疯狂地祈求:“溪雨你信我!你走了我才知道没有你我活着跟死了没区别!溪雨,你回来好不好?或者你带我走,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行!地狱我也跟你去!”
我静静地听着他泣血的忏悔和哀求,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我声音依旧平静,“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死了。”
“你现在的痛苦、悔恨、所谓的爱,不过是因为你永远失去了一个曾经属于你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因为我死了,所以我在你心里才变得特别,才成了不可替代。”
“可周屿丞,我活着的时候,在你眼里,又算什么呢?是许清妍不在时,一个还算趁手的替代品?是你求爱碰壁后,一个发泄欲望的工具?还是一个连生孩子的资格都不配有的影子?”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把钝刀,在周屿丞的心上来回切割。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因为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真相。
周屿丞徒劳地摇头,泪水汹涌。
“不是的,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只是我以前被蒙蔽了心,我......”
“爱?”
我轻轻重复着这个字,眼神里最后一点波动也沉寂下去,只剩下彻底的冰凉和疏离。
“你的爱,就是在我快死的时候,为了向另一个女人求婚,把我锁在房间里等死?就是逼我吞下那一整瓶药,要我和孩子的命?”
“周屿丞,你的爱太迟了,也太脏了。我要不起,也不想要了。”
我的目光落回周屿丞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段早已埋葬的、不堪回首的过往。
“所以,别再纠缠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他话没说完,我已经烟消云散。
他不管不顾地想要冲进法阵:“溪雨!别走!求你别走!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
可无论他怎么哀求,始终都没有任何回应。
禅房内,青灯古佛,檀香依旧袅袅。
法阵中央,空空如也。
周屿丞扑倒在冰冷的法阵边缘,双手徒劳地抓握着残留着一点她气息的空气。
他喉咙里堵着血块,不断地呜咽开口。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他们是真的阴阳永隔,碧落黄泉,再难相见。
后来,周屿丞成了忘尘寺最虔诚的居士。
他散尽家财,悉数捐予寺庙,自己只留一间简陋禅房。
每日晨钟暮鼓,诵经念佛,清扫庭院,沉默劳作。
唯一的执念,便是无数次跪求那位老方丈,再行一次引魂之法。
每一次,老方丈只是闭目摇头,长叹一声:“阿弥陀佛。执念成障,施主,放下吧。那位女施主,不愿。”
“不愿?”
周屿丞总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绝望,“大师!您告诉我!为什么?她还恨我是不是?她是不是还在受苦?您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怎么才能赎罪?怎么才能让她安息?”
老方丈看着他额上因长年叩拜而留下的暗红印记,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祈求,终究还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悲悯的叹息:
“那位女施主消散前,曾留一念予老衲。”
周屿丞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死死盯着老僧的嘴唇。
老僧合十,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吐出:“她说: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要入你轮回。”
禅房内死一般寂静。
周屿丞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他直挺挺地跪在那里,眼睛瞪得极大,却彻底散了光。
许久,许久。
他都没有回过神。
他缓缓地弯下腰,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再没有一滴眼泪流出来。
她宁愿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归于彻底的虚无,也不要与他再有一丝一毫的牵连。
连来世,连怨恨的机会,都彻底斩断。
原来,这就是她最后的决绝。
青灯古佛前,周屿丞蜷缩的身体像一座孤寂的坟。
窗外,木鱼沉沉,一声,又一声。
此生爱已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