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次倒斗后,我宣布退行归隐。
所有同行喜大普奔,庆祝我这个异类土夫子终于不再作乱市场。
唯独未婚夫的白月光,被誉为摸金派第一人的楚萤却急了,公开为我求情:
“盗墓者本就人力稀少,还请大家兼容并包,不要再打压嫂子了。”
我冷眼旁观,一言未发。
只因前世我的发丘指本例无虚发,却被楚萤全盘否定,当众分金定穴找出了半米之外正确的下墓口。
几次盆满钵满的收获后,同行纷纷站队摸金派,嘲讽我滥竽充数,对我喊打喊杀。
我闭门苦练半年,可现场对赌找墓口时,又以半米之差败给了楚萤的洛阳铲。
她以摸金校尉之名封神。
我却被盗墓界彻底除名,在一次下墓时被未婚夫推落深渊,死无全尸。
再睁眼,我回到了与楚萤对赌下墓的那一刻。
.......
“愣着干嘛,赶紧下指定位啊!”
肩膀被人猛地推搡了一把,未婚夫霍归尘愠怒的脸映入眼帘。
“是你信誓旦旦逼阿萤答应赌彩金盘的,怎么她应战了,你打算反悔了?”
我回过神,将霍归尘维护楚萤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头掠起一抹苦涩。
原来前世早在这时他就已经和楚萤有了端倪,当时的我却一心求胜,只当他是赏金世家出身,在乎输赢理所应当。
也是这次失败后,他失了面子彻底变心,后来下墓时害我失足死无葬身之地,他则无痛撕毁婚约,风光迎娶白月光。
一旁看热闹的同行们也纷纷出言催促着我别浪费时间,抓紧开盘。
我深吸口气,将对霍归尘的情绪暂时抛之脑后,屏息凝神观察起身处的这片地穴。
因为常年没有光照,长满了潮湿的青苔藤蔓,加大了发丘指点穴定位的难度。
我捻开泥土中仔细辨认,半刻钟后终于眼睛一亮,确认了一处位置。
走到跟前,我默不作声观察在场人的脸色,只见他们虽然不服,却也面露赞同之色,顿时松了口气,胸有成竹指着脚下正要开口,
却听见楚萤长长地叹了口气,神色惋惜:
“嫂子,我本想给你留些情面,可阿尘劝我要尊重赌局。”
“你指的位置虽然也能下斗,可直下五米就会遇到守墓的机关,但如果从我铲的位置下去,刚刚好避开险要当口。”
她拿起洛阳铲,走到离我半米的位置破土定位。
土块被挖出的瞬间,霍归尘手中的寻龙尺猛地嗡鸣,昭示着她的大获全胜。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夸赞楚萤是最优秀的摸金女校尉,年轻一代的第一人。
唯独霍归尘面色阴暗不定,扔下寻龙尺,扬起手重重地给了我一巴掌!
“我早就告诉过你,发丘指没落近千年,根本比不上摸金派的洛阳铲发展成熟,你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你知不知道这个青铜棺地穴有多危险,我叫阿萤来就是希望她为我们保驾护航,你倒好,拿我们的生命做赌局!”
“你到底是想振兴发丘一派,还是根本不拿我们所有同行的命当回事!”
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我被打得耳鸣,下意识将自己的判断依据说出来解释,却被楚萤打断。
她还是那副圣母般的同情表情,眼底却划过赤裸裸的轻蔑:
“嫂子,我理解你被我这个刚入行的比下去不甘心,可是你不能拿大家的生命试错啊。”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看在阿尘的份上把摸金派的本领传给你,就算你没有天赋,也不会放弃你的。”
众人赶着挖土下墓,却也不忘三言两语挖苦我。
“是啊绣绣,天赋上的差距光努力是追不上的。”
“楚萤愿意不计前嫌教你,你还是趁早放弃发丘指,弃暗投明吧!”
一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我下意识无措地看向霍归尘,他却只是一愣,随后旁若无人地与楚萤搀扶着下墓,再也没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视线落在楚萤下铲的那一点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顿时遍体生寒。
我和上一世判定的位置并无二致。
可半米外楚萤敲定的那处点位,
分明和前世的位置截然不同!
02.
直到大家下墓归来,带着收获坐上车离开地穴。
我的脑海中仍然盘旋着这件事,久久没有说话。
霍归尘从后视镜中瞥了我一眼,皱起了眉,沉声开口:
“阿萤晕车,我才让她坐了副驾,你臭着一张脸在给谁看,是不满意阿萤,还是不满意我?”
车内还坐着另一个同行,也颇为不满地看向我:
“裴绣,我知道你被小楚盖了风头心有不满,可你技不如人,就该愿赌服输。”
我紧紧攥拳,被迫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出来。
一路上,却还是被霍归尘不耐啧声,仿佛我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车开到家门口,我几乎是立刻开门下车,维持住最后一丝在人前的尊严快步走进别墅。
身后,霍归尘不满的指责模糊响起,被楚萤温声劝哄。
回到卧室,我强支着颤抖的身体跌坐在地上,不甘的泪水无声滑落。
门外又来了几个同行,在客厅大办宴席,庆祝着这次行动的圆满成功。
有前辈对楚萤的优秀能力赞不绝口,要她向众人分享一下判断下墓口的经验。
楚萤温吞娇软的声音透过门缝: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啦,那处地穴环境潮湿,但仔细观察,也可以看出来地面上有几个土包鼓起。”
“大家很容易想到鼓起的位置是修墓者给自己留的气口,但那片土地虽然暗不见光,却有许多破土而出的植物,很明显地下空气通明的样子,所以......”
我猛地起身,再也听不进去半个字。
因为楚萤说出口所有判断依据,都与我当时想的如出一辙!
就连我注意到角落里极不起眼的魔鬼藤,都被她风趣地娓娓道来。
怎么会这样,世界上真的会有两个人的思想一模一样吗?
不知过了多久,宴会终于散去,我起身打开门,准备去解家的书房里查找相关书籍。
可转过拐角后,扑面而来的暧昧气息却让我猛然僵在原地。
霍归尘将楚萤压在桌上吻得热烈,身上还穿着我为他亲手织的法拉绒睡衣。
桌上一切的东西都被毫不怜惜地扫落在地,就连我的学习笔记也书脊破损,纸张上沾满了可疑的液体,正静静嘲笑着我的无力。
后退的腰碰上拐角的花瓶,瓷器碎裂的动静让天昏地暗的两个人迅速分开。
“嫂子,阿尘只是喝多了,你不要多想。”
楚萤假惺惺的解释,被我当做空气无视。
霍归尘与我四目相对片刻,又顺着我的目光落在地上摊开的笔记上,眸光一顿。
“不就是本破笔记么,明天我让人买一百本还你。”
“反正你就算再用功,也始终比不上阿萤......”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响起,听筒里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房间里。
“解总,你派我们盯梢的西河村有动静了,你们赶紧过来吧......”
声音顿了顿,犹豫地问道,
“......解总,这次你还带夫人来吗,我总觉得楚小姐一个人就够了。”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我抢过手机,一字一顿:
“我当然会去!”
来到西河村时,已经有不少同行在此等候,看到楚萤时纷纷面露笑容,却在看见我时脸色一沉。
我装作没看到,观察四周后发丘指探入土壤,确认了一处地点。
可没等我开口,身旁就传来一阵夸赞声。
我转过身,看见楚萤已经下铲定位,准确无误地找出了最佳下墓口。
而她与我的距离,
又只隔了半米。
03.
我目眦欲裂,死死盯着众星捧月般被人群包围的楚萤。
她正微微一笑,指着自己脚下的位置,将自己的经验和推断毫无保留地分享出去。
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与我拼尽全力的推敲分毫不差!
霍归尘与有荣焉地揽着她的胳膊骄傲宣布:
“阿萤虽然刚刚入行,却是我们当中天赋最高的摸金女校尉,有她在,我们每次下斗才安然无恙。”
“是啊,小楚年纪轻轻就有了如此成就还能不骄不躁,可见她能成大器。”
“再看看那个入行了这么久,口口声声说要将发丘派发扬光大的裴绣,真是眼高手低,人比人气死人......”
楚萤连忙摆手,看似替我说话:
“每个人的天赋不同,资质平庸不是她的错。”
“况且,如果不是嫂子给了我这么多实践的机会,我也不会进步得这么快,你们不要这么说嫂子啦。”
霍归尘轻笑一声:
“她也配让你叫一声嫂子?”
“我已经决定好,等这次回去,我就与她解除婚约,从此她走她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
一句话如泼水入油,激起了所有人的八卦心。
“不是传言霍归尘和裴绣两情相悦,情比金坚吗?怎么今天看上去像是积怨已久的样子?”
“我倒是听说两个人本来没什么交情,是裴绣死乞白赖缠着解家,舔着脸爬上了霍归尘的床。”
楚萤“咦”了一声:
“我听阿尘说,是他之前陪嫂......陪绣绣姐下墓,一时不察中了情毒,绣绣姐用身体身做解药,才救下阿尘一命的。”
“虽然我后来翻阅古籍,查到那种情毒其实是可以自愈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惊慌地对我鞠躬道歉。
“对不起绣绣姐,我不该多嘴的,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我动了动唇刚想说话,围观的人却没给我解释的机会。
“啧啧,在墓里都要找机会和男人上床,真是饥渴啊......”
“裴绣啊,反正霍归尘不要你了,你跟我去山后头快活快活,我就给你接盘,怎么样!”
淫词浪语裹挟着不怀好意的笑声将我包围,我脸色惨白,身形颤抖。
直到有老一辈的人看不下去,催着大家下墓,恶意的评头论足声才作罢。
夜幕之下,空旷荒芜的山野间,又剩我一个人,被迫为大部队守门放哨。
我盯着自己呕心沥血练就的发丘指,内心酸涩无比。
天蒙蒙亮时,人群满载而归。
我心灰意冷,正要趁所有人不注意时默默离开。
手腕却被霍归尘一把扣住:
“走什么?这次收获不错,大家决定把东西送去地下拍卖会做卖品。”
“那里,也有你一定会感兴趣的东西。”
04.
他的话意味深长,没等我缓过神,就被推上车,带去了拍卖会。
霍归尘是这里的股东之一,他安排所有人在雅间落座后,看台的帷幕缓缓拉开。
楚萤步步生莲,挽着霍归尘走进大众视野。
她身上穿着的是霍归尘重金买下的旗袍,世间仅此一匹的布料,他说只有这样的唯一性才配得上我。
可现在它被穿在楚萤的身上,站在他的场子里,接受着所有人的赞誉,从此登上神坛。
当主持人请楚萤介绍本次拍卖的藏品时,她盈盈一笑,指向我所在的雅间:
“说起来还要感谢绣绣姐,如果不是她激发了我的潜能,我也不会为大家找到这么多古董宝藏。”
“虽然绣绣姐的准头日益下降,但我还是拜托阿尘把这次拍卖会的开场品,定位她巅峰时期下墓找到的东西。”
她的笑容太张扬,不安感顿时弥漫心间。
果不其然,当看清第一组拍卖品时,我噌地站起身,红着眼叫停。
“谁叫你们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拍卖的!都给我停手!不许拍,不许拍!”
红丝绒的展盘里,一套沾着血色尘土的点翠璎珞炫目夺人。
这是父母被守墓的机关伤得满身窟窿,体无完肤也要为我带回来的嫁妆,我连上面结着血的土块都舍不得擦掉。
我扭头瞪着霍归尘,这套首饰一直被我放在书房的密室里珍藏,只等出嫁那天戴在身上,好让父母陪我走过人生最后一程。
“你怎么敢......”
霍归尘接收到我的目光,戏谑地扬唇:
“业内规矩,下墓得到的藏品不能私藏,要交给拍卖会各凭本事拿到,怎么,你难道想破坏规矩,将东西占为私有?”
话落,无数道目光如利剑向我投来。
“早就看出来裴绣不是个好东西,横刀夺爱,压榨新人空间不说,现在居然还妄想无视规矩,她以为她是谁啊?”
“以为傍上解家就可以胡作非为了吗?不要脸的东西,和她待在一个地方我都嫌恶心!”
可那些藏品明明已经被我父母公证过,是堂堂正正留在我手里的。
“绣绣姐,如果你实在喜欢,我可以答应你把这套藏品赎回来。”
“只要在下次下墓时,你探穴定位的本领赢过我,我就亲手还给你。”
“别开玩笑了,就她那样,拼尽全力离正常位置只差半米,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是啊,为什么偏偏每次都只差半米呢?
电光火石之间,脑中有白光一闪而过,我愣在原地,将捕捉到的端倪反复咀嚼。
半晌,我低笑一声。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见我不说话,霍归尘皱了皱眉:
“裴绣,你不应战,该不会是怕了吧?”
“是啊,绣绣姐,其实你的天分不差,只要多加努力......”
两人一唱一和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看见我后猛地止住了话头,面露惊恐。
灯光下,我高高扬起手,向所有人展示残缺的发丘指,幽幽一笑:
“不是我不应战啊,只是上次替你们盯梢的时候受了伤,把看家本领丢了。”
“没有了发丘指,就没有办法倒斗了,只好退隐咯......”
第2章
05.
全场哗然。
“私生活归私生活,裴绣可是千年后唯一一个发丘派的继承人,就这么退隐了,实在有些可惜啊。”
“是啊,其实她也没差到哪去,只是半米的误差而已,足够对付普通的陵墓了。”
议论声传到我耳中,只觉是天大的讽刺。
我在行五年兢兢业业,从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却无故被针对被轻视,我敬重的前辈苛责我,我照顾的新人嫌弃我。
可我要退隐了,全世界又来爱我惋惜我了。
霍归尘薄唇张合,紧紧盯着我的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出言关心我。
无所谓,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在所有人目光灼灼的注视下,我头也不回地离开拍卖会。
回到了父母在乡下的故居,像个正常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紧绷了五年的弦放松下来,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惬意。
可好日子还没过够,这天,霍归尘的迈巴赫就停在了我的门口。
他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见我没有开门迎接他的意思,才纡尊降贵走了进来。
“这几天,你就住在这么破的地方?”
他将屋内设施上下审视一圈,神色错愕。
“嫌弃的话就请解总回去吧,我这座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霍归尘一噎,清了清嗓子,命人将带的东西抬了进来。
正是前几日他私自拿去拍卖的,父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我盯着他,等待他的下文,却见他别过头,声音沙哑:
“几个前辈合计着想去邻边的楼兰墓看看,地方太大,需要你来帮忙。”
“阿萤也已经帮你向大家求情,保证不会再嘲笑你的能力了。”
“就当是为了我,走一趟吧。”
听完他的话,我才知道,原来我走后的第一天,带我入行的师父便出了关,准备带队去会会传说中的千年楼兰墓。
他闭关太久,还不知道我和楚萤的恩怨,只是听到我退隐的消息后大发雷霆,放言只要我一日不回归,他就永不带队。
同行里有人不服气师父的脾气,便邀请霍归尘和楚萤私下组成小队前行。
可楚萤却一反常态,要求大家向我道歉,只有我重回行业,她才会答应邀约。
“盗墓者本就人力稀少,绣绣姐努力让行内百花齐放很不容易,我也希望大家兼容并包,不要再打压她,让她回来吧。”
我举起手冷笑:
“解总怕是忘了,我说过发丘指有伤,我不会再参与一切倒斗行动。”
“况且,我们的婚约已经解除了,也没有我要为了你走这一遭的说法。”
霍归尘转头直直看向我,从后槽牙里挤出一句话:
“我就知道,你果然还是在乎婚约!”
“婚约我没有撕毁,你的嫁妆我也带回来了,我们现在还是未婚夫妻,我可以答应你,等这次回来就结婚。”
“不过,结婚后你必须接纳阿萤,不能像现在这样处处针对她。”
不知道霍归尘哪根筋搭错了误解了我的话,我刚要下逐客令,就听见手机振铃,师父给我发来短信。
看清短信内容后,我轻笑一声,朝霍归尘看了一眼:
“走吧,带路。”
06.
我出现在队里时,楚萤肉眼可见地雀跃了起来。
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出言对我开口:
“绣绣姐,你果然还是回归了,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事业,退隐只是说说而已。”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提前敲打了队员们,他们不会再对你的天赋出言不逊了。”
两句话,就将我的退隐推向了矫情作秀的舆论谷底。
队里的同行看向我的眼神果然变了样,窃窃私语起来。
“真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年轻一代里天赋最高的楚萤和出身最好的霍归尘都没说什么呢,她一个庸才倒是玩起来欲拒还迎这一套了。”
“要不然说她能勾引到霍归尘这种男人呢,能力不行,手段够下贱就行了呗!”
他们毫不在意我会不会听到,听到了会不会难过内耗,只是用尽肚子里的坏水攻击我的一切。
只是这次,我不会再受他们的影响了。
楚萤听够了他们的闲言碎语,正要假惺惺开口劝说,师父便从不远处走来,将那些嚼耳根的人通通痛批了一顿后逐出队伍。
“既然是我带队,那我筛选团队的第一步,就是对绣绣不好的,通通不要!”
看他挨个将那些议论我的人骂得鼻青脸肿,觉得好笑的同时,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毫无血缘关系却亲如家人的师父,还会护我疼我了。
师父的名声在业内有口皆碑,千年的楼兰墓又诱惑太大,一时间所有对我不利的声音都销声匿迹下去。
唯独楚萤紧紧咬着下唇,一脸不甘地看我与师父熟稔地谈笑风生。
一路的颠沛后,终于到了地方。
众人围着我和楚萤站成个圈,都等着看这场好戏。
我向前一步,刚准备探穴定位,就被师父拦住。
他指着楚萤的鼻子,
“你,对,就你,我出关这几天走到哪都听见有人夸你这姑娘是年轻一代第一人,一手分金定穴的本事出神入化。”
楚萤冷不丁被点了名,回过神后挺了挺胸扬起笑容:
“是的,不过我能有今天的成就,也离不开阿尘和绣绣姐对我的栽培......”
师父不耐烦地打断她,指着地面:
“废话少说,既然你本领这么强,今天就你先来探位。”
楚萤一愣,脸上的得意之情慢慢褪去,干巴巴地开口:
“这不好吧,我们这行这么注重尊师重道,还是让绣绣姐先来......”
师父沉了脸色,这是他即将发怒的征兆。
怕他真的动怒,我连忙拦住他,使了个眼色后站了出来:
“你说得对,还是我先来吧。”
我照例认真观察周围环境,捻土探路,半晌后看准了一处地点。
而在我身后半米,楚萤也已经站好,扬起笑容:
“不好意思啊绣绣姐,你的水平还是不够格......”
她胜券在握般狠狠下铲,仿佛已经看到了师父和其他人一样对我赞不绝口的模样。
可下一秒,几支青铜的箭矢从角落射出,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直直朝楚萤的脚腕扎去!
07.
变故横生,楚萤凄惨的尖叫声回荡在耳畔,所有人都回过了神,朝她看去。
那几支青铜箭已经扎穿了她的脚腕,血流如注。
霍归尘立刻给了我一巴掌,冲上去心疼地将楚萤抱了起来。
“裴绣,你最好解释清楚是怎么回事!”
男人的声音如寒玉冰冷,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语无伦次地求他相信我,陷入自证陷阱。
只是现在,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却先别过头,态度稍软:
“就算你记仇,不喜欢阿萤煽动别人的情绪讽刺你,你也不应该放暗箭伤人,你也是女人,不知道女人留疤会很难过吗?”
他现在知道我是女人了。
订婚的这五年里,每次下墓我替他挡机关,身上最长的一条伤疤从心脏贯穿到肚脐,需要做植皮手术却被他拒绝时,他怎么就忘了我是个女人呢。
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站在我身旁就要开骂。
我安抚住他,笑出了声,幽幽开口:
“她下铲时我离她足足有半米的距离,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怎么对她动手?”
“我退隐这几天没用功练习,发丘指也受了伤,能力有所下降也理所当然,可她楚萤却一直在行内传授经验没闲着......”
“怎么就退步这么多,蠢到触发了守墓机关的程度呢?”
楚萤和霍归尘的脸色均是一白,正要开口,我却没有给他们机会。
“当然了,贸然对她加以揣测也不好,不如这样。”
“只要你能说出你在这里下铲的依据和判断,我就向你道歉,怎么样?”
霍归尘眉头紧皱,怒斥道:
“裴绣,你还有没有一点同理心,阿萤现在受了伤,需要立刻去医院治疗!”
师父朝他扔去绷带和药,一旁旁观的众人也纷纷递来应急药品。
他们也很想知道,自入行以来分金定穴从不失手的楚萤,为什么偏偏这次会犯那么一个浅显的致命错误。
楚萤挣扎着从霍归尘怀里撑起身体,唇色惨白,虚弱地对他笑笑:
“没关系的,阿尘,绣绣姐争强好胜的性格我们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她又看向我,
“绣绣姐,我自认从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除了阿尘,我能让的都让给你了。”
“可是天赋这种东西,就算我避其锋芒,也没有办法掩盖,可天赋不可能万无一失,我还是个刚入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自然也会犯错。”
听到这里,众人纷纷动容,犹豫起来。
“是啊,说到底也是个初出茅庐的天才而已,我们是不是对楚萤太苛刻了。”
“裴绣今天怎么这么咄咄逼人啊,我看小楚受的伤确实很严重,不如还是让霍归尘带她先去医院吧。”
霍归尘眉心一动,就要迈出步子。
在他距离出口只剩半米时,师父挡在他的面前,沉声道:
“继续说,只要说出判断,我就放她出去。”
师父德高望重,他说的话,没有人敢反对。
楚萤见躲不过,噙着眼泪轻声开口:
“因为我看到了......”
话还没说完,她便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
“这几支青铜箭上有毒!”
08.
楚萤疼得鼻尖沁出薄汗,师父终于松了口,放她离开。
只是在霍归尘一脚迈过出口时抓住他的手腕,
“我只说让她走,没让你也跟着你离开。”
“把她放在这,自然会有人带她去医院治疗,但没有了你的寻龙尺,我们寸步难行。”
好不容易来了次楼兰墓,还是千年古墓,所有人都不想空手而归,也纷纷劝阻起来。
霍归尘愣了片刻,将楚萤放在出口,站在我面前:
“绣绣,这次冒险,我会陪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我冷淡地避开他,
“你跟我和楚萤前前后后做了那么久的搭档,应该对找下墓口这件事耳濡目染了吧。”
“既然楚萤不在,下一个风口,就你来替她好了。”
我请师父坐庄,拿出嫁妆和父母留给我的全部遗产向霍归尘开盘对赌。
而他的赌注,我只要了一纸婚书。
霍归尘皱了皱眉,这盘对赌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作为赏金世家出身的他,自然不愿意放弃这把纯赚局。
赌约成立,赌盘从此刻开始。
我毫不犹豫地敲开自己定点的土层,周围只有几缕清冷的空气流动,毫无波澜。
众人见状,便知道我探位成功。
“怎么楚萤一走裴绣就能一举成功了,该不会真的有什么猫腻吧?”
“裴绣都练了五年了,也该橙光一次了,这次再失败,我都要怀疑她是真的朽木不可雕也了。”
“是运气还是实力,等下一个墓口看对赌结果,不就知道了。”
一行人簇拥的前行,很快便来到了新的交叉口。
霍归尘站在我身旁,还想劝我放弃对赌,老老实实做个贤妻,躲到他身后看他开路。
我没有理他,屏息凝神观察着环境,走到一处站定。
在我停下脚步后,霍归尘也走动起来,站在我面前半米开外的位置。
有人看出了端倪。
“你们有没有发现,好像不论是楚萤还是霍归尘,定点的位置离裴绣都只有半米啊?”
“我也发现了,同行总传裴绣离天才只有半步之遥,但从楚萤入行后一直相距半米,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霍归尘叹了口气看向我:
“绣绣,这场赌局对你而言有害无利,现在放弃,和我回去还来得及。”
“我答应你回去就立刻为你办一场盛大浪漫的婚礼,所有的装饰都按你喜欢的来,不要任性了,好吗?”
我看都没看他一眼:
“开盘吧。”
两处土块被撬动,我所在的位置仍然透出缕缕幽风通透,沉默地昭示着我的成功。
却没有人欢呼,
因为他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霍归尘脚下。
无数的血色蚂蚁从他脚下密密麻麻地钻出来,顺着鞋面爬上脚腕,一路向上。
惊慌失措之下霍归尘本能地去踩脚下的蚂蚁,却没想到反而惹怒了蚁群。
万蚁噬心。
我冷眼看着,心中却升不起快意,只觉得可悲。
他死前最后一秒,我走上前,在他惊愕的眼神下缓缓开口。
“你是不是想着,有情蛊在身百毒不侵,这些虫子不能拿你怎么办。”
“可惜啊......早在楚萤被机关射伤的时候,师父就借势逼出了你体内的母虫杀死,所以那时楚萤才会被子虫反噬吐血啊......”
他双目猩红充血,张开嘴像是要说些什么。
但他没有机会了。
我盯着他,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霍归尘,下地狱去吧。”
09.
从楼兰墓出来后,师父封锁了消息,没有人告诉楚萤,霍归尘死在了墓里。
一个月后,她从昏迷中苏醒,一切风平浪静,外界已经不再把她的天赋事迹口口相传。
她心有不甘,给霍归尘发来消息。
我拿着他的手机回复,以霍归尘的名义集结队伍,准备为楚萤的回归“造势”。
师父托来关系将自己画皮成霍归尘的模样,为我攒局。
今晚,月黑风高夜。
一切,也该在今天彻底做个了结了。
楚萤来时穿着缎面的白裙,月光普照,粼粼波光款款而动,摇曳生姿。
说起来,这件衣服,还是霍归尘向我求婚时,送我的订婚礼物。
他说他知道那个情蛊的厉害,墓里如果不是我帮他解毒,他就变成一堆白骨了。
他说谢谢我,他说他爱我,一定会尽全力补偿我,用他的一生治愈我。
过去的记忆太晃眼,我眨眨眼睛,注意力又回到了楚萤身上。
人不能一直活在以前里。
楚萤挽上师父的胳膊,看向我的笑容里全是挑衅:
“这次的行动队伍这么大,绣绣姐,你的师父怎么没来呀,该不会是终于看清了你的资质平庸,和你断绝关系了吧?”
她生了场大病,活过来后更加锋芒毕露了。
我没应她,心里暗暗发笑。
走到地穴尽头,没等师父为楚萤造势,她便抢先上前,与我对峙。
“绣绣姐,伤筋动骨的这一个月里,我想通了很多事,人生太短,剩下的日子里,我只想和喜欢的人长相厮守在一起。”
“所以,我要和你对赌,就赌我们谁能找到最精准的下墓口,赢的人和阿尘结婚,输的人,就永远留在墓里!”
她自信满满递来战书,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赌局在所有同行的见证下成立。
这次,我很快确定位置,楚萤和师父对了眼色后,也迅速站在我身侧半米之外的地方。
同时破土。
“啊!”
下铲的一瞬间,楚萤的面前炸开一片毒雾,毒雾散去后,她整张脸变得血肉模糊。
“不可能......”
她狠狠抓着我的衣领咬牙切齿,
“是你,是你在搞鬼,一定是你,对不对!”
我轻飘飘拍开她的手,平静地笑:
“楚萤,你偷了我这么久的经验和名声,今天总该还给我了吧?”
话落,对面血人的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会知道?”
在她惊恐的目光中,我将整个故事缓缓道来。
“霍归尘中的蛊毒,是你下的吧。”
“你重金求来了专情蛊下在他身上,可惜分错了子母虫,让霍归尘乖乖听话的同时,自己也无法离开他了。”
我举起两本破破烂烂的笔记。
一本是我的,
一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霍归尘的名字。
“你是摸金校尉不假,但你天赋一般,知道自己在行业里熬不出头,所以你起了歪心思。”
“正好,在情蛊的作用下,霍归尘向你透露了一个本该无人知晓的秘密,他的母亲,是搬山派的最后一代,阴差阳错结婚生子,才让霍归尘继承了搬山的本领。”
“表面上,他是赏金世家的少爷,用寻龙尺测定我们找的墓口有没有差错,实际上,每次我在判断点位时,他都在偷偷使用搬山术。”
“只可惜他学术不精,每次都只能将地下陵墓移动半米,再通过情蛊向你传递信息,所以我和你每次同台竞技,我都会以半米的微小差距,输给了你这个刚入行的天才。”
毒雾顺着楚萤的脸渗入,此时已经将她毒害的半身不遂,瘫倒在地,只能用一双狠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蹲下来与她平视。
“我还要感谢你,如果不是那晚你故意让我撞破你们苟合,我也不会想到,原来你每次向别人传授的知识,都是从我的笔记上背下来的。”
“偷窃别人知识的感觉好受吗,骗子?”
毒素已经快速蔓延到了她的脖颈,她呜咽着,半天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
“阿尘......为什么......”
只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解答她最后的疑问,她就彻底化成了一摊血水,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这可比我上辈子的死法凄惨多了。
心中的最后一担石子终于化为齑粉,我走出洞口,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清风料峭,但醒神明目。
如同我现在才重新开始的人生。
师父站在我身后,悠悠叹息:
“比鬼神更可怕的,永远是人心啊。”
我扬起唇角,将袖中的画皮面具藏好,眯着眼睛答道:
“嗯,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