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招聘网站上高薪租了一位「妈妈」。
她陪我过生日,帮我梳头发,就像所有亲生母女那样。
也许是出于对孤儿的怜悯,就连陪我一起寻找亲生母亲的要求,她也答应了。
我看着她为我忙碌的背影,细数时间。
15天。
妈妈,只有15天了。
你能不能发现,其实我就是你的亲生女儿。
1
我在招聘网站上高薪租了一位「妈妈」。
她到餐厅的时候,我刚点亮蛋糕上的蜡烛。
烛火摇曳着映在她的侧脸,那干瘪的皮肤瞬间爬上一抹窘迫的红色。
「不好意思,姑娘,家里有点事儿我来晚了。」
她佝偻着瘦小的身子,谦卑又窘迫地站在一旁。
我眼睛悄悄扫过她全身。
那装束一看便是用心打扮过,却还是与高档的西餐厅格格不入。
「没关系,先坐吧。」我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
她僵硬地坐下,眼神飘忽地扫过周围就餐的人群,紧张地拉住我:
「姑娘,就陪你过个生日,果真三千块吗?不会有什么隐形条款吧,我还有孩子需要照顾......」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散在餐厅的音乐声中。
我望向她那双已经布满皱纹的眼睛,确实跟我的很像。
陈淑云不知道,这则高价招聘启事,其实只面向她一个人。
从我十岁开始就苦苦寻找的母亲,现在竟如此真切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却不敢跟她相认。
我看过寻人机构带来的资料,二十几年前与我走散后,她成功逃出大山,得到警察救助。
也早已组建新的家庭,有一个可爱的儿子。
可有些痛苦,会如同疤痕般烙印在肉里。
我是妈妈被拐后生下的孩子,是她曾经一切痛苦记忆的载体。
没有人可以接受这样的一个我。
我痛苦地闭上双眼,抽出被她抓住的手腕,脸被灯光割得四分五裂。
「不用担心,陈阿姨,我是孤儿,没见过妈妈。只是想......有人能像妈妈那样陪陪我。」
2
闻言,陈淑云的目光柔软下来。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忙脚乱地把一个小布包袱放进桌底。
「那是什么?」我问。
她眼神怯怯地扫过桌子上的双层蛋糕,有些为难地开口:
「没什么,听你说过生日,我做了个小蛋糕。但没你这个好,还是不拿出来招笑了。」
「怎么会呢?」我笑笑,别扭地说出那个陌生的名词,「妈妈......妈妈做的我都喜欢」。
她一愣神,随即跟着我笑了,「对,对,我现在是妈妈。」
陈淑云小心翼翼地将布包袱拿上餐桌,她包得很严实,拆了一层又一层,我才终于看到那个小蛋糕。
只有一只手掌大小,却意外的精致,顶层颗颗饱满的草莓如同镶嵌的宝石,奶油轻轻覆盖在表面,纯净香甜。
她重新点燃蜡烛,将小小的火苗护在掌心,「宝贝女儿,生日快乐!」
温暖的光晕里,我贪婪地将她脸上每一丝表情收入眼中。
「原来这就是妈妈。」我在心中默念。
嗡——手机突然震动。
我低头看着亮起的屏幕,是医生的回复。
【半个月。】
「半个月是多久?」我垂眸,嘴里嘟哝着。
「半个月是昊昊回家的日子,昊昊住校,半个月才回家一次。」陈淑云一边切着蛋糕,一边小声说着。
我知道,昊昊是她的儿子,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来,快吃吧,乖孩子!」
陈淑云递过来一小块蛋糕,亮亮的眼睛望着我,满是期待。
我挖了一小勺奶油放进嘴里。
已经晚上十点了,吃完这块蛋糕,她就要回家了。
「甜吗?」陈淑云抬手,自然地抹掉我嘴角的奶油。
温暖干燥的触感抚过我的肌肤。
啪嗒——一滴,两滴......成串的泪水从我眼角顷刻涌出。
陈淑云在我的眼泪中慌了神,「很难吃吗,宝贝?」
「陈阿姨,十万!」我用力拽住她的衣角,苦涩哽咽住喉咙,「十万买你15天。」
「就15天,好不好?」
妈妈,半个月不仅是昊昊回家的日子。
也是医生说,我还能活在这个世界最后的时间。
3
25年,我幻想过无数次与妈妈相见的场景。
但从未想到过,是在自己生命面临倒计时的时刻。
我得知重病噩耗的时间,与找到亲生妈妈的时间相隔不过10个小时。
原本我只是想见她一面就好。
但现在,我贪心了。
我骗她,说寻人机构提供给我四个备选家庭,让她陪我去找亲生妈妈。
只要15天就好。
「陈阿姨,谢谢你陪我。」
我看着正在开车的妈妈,悄悄克制住眼眶的酸涩。
「不用谢,阿姨能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如果能找到你的亲生母亲,她一定会幸福得流眼泪的。」
我背过身,车窗外的风景被泪水模糊,「但愿吧......」
其实根本没什么备选家庭,为了这最后的15天,我苦思冥想能为她做些什么。
看着她洗得发白的旧衣物,我先带她去了服装店。
妈妈穿着那件嫩黄色的长裙,站在镜子前眼睛亮了又亮。
我看着镜中雀跃的母亲,瘦小的身影与记忆中那张泛黄的照片重合。
如果没有被拐卖过,她该是多么耀眼的存在。
「就要这件吧。」
店员点点头,笑眯眯地走向妈妈,「阿姨,你女儿眼光真好!你们母女长这么像,都是衣服架子。」
妈妈的表情却变得不自然,她拉着我的手躲到一旁,小声念叨,「瑶瑶,阿姨不能再花你的钱了,留着钱给你妈妈买吧。」
她执意不肯,脱下裙子后怎么也不愿再试。
我看着她又穿上陈旧的衣物,心中泛起一片苦涩。
妈妈,小时候许愿长大后一定要让你住上大房子的我。
如今连给你的第一份礼物也送不出手。
15天,如何让我弥补未在你身边二十年来的爱意。
4
第一站。
车子平稳地驶进一家敬老院。
妈妈替我向主管说明来意,他们给了我两个小时的时间。
我跟着护工上楼,打开那一扇小小的门。
「赵奶奶,有人看你来了!」
护工轻轻唤她一声,轮椅上那个小小的背影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轻轻走到她跟前蹲下,握住那双温暖却粗糙干瘪的手。
奶奶的瞳孔中映出我的脸庞,却满是茫然。
「你是谁啊?」
她的声线还是那么温厚平和,却也带上了几分衰老的气息。
护工惋惜地摇了摇头,「老太太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现在连自己亲生儿子也不记得喽。」
「你是谁啊?」她盯着我又问。
「奶奶,我是瑶瑶,孤儿院里的瑶瑶啊!」
回答我的是长久的沉默。
我五岁来到孤儿院,是赵奶奶把我带大,于我而言,她与母亲基本无异。
可现在,她忘记了我。
我本以为这次相见会是临死前最后的道别,可没想到,早在这之前,我已经在她的世界里不复存在。
也好,这样奶奶就不会因为瑶瑶离开而伤心了。
我鼻子一酸,仓促地低下头。
「瑶瑶不哭,奶奶给瑶瑶唱歌。」她颤抖的指尖忽然拂过我湿润的脸庞,另一只手熟练地绕到身后轻拍我的背。
「小燕子,穿花衣......」断断续续的歌声萦绕在我耳边,那些回忆一股脑地涌进脑海。
小时候每次想妈妈,赵奶奶都会像这样唱儿歌哄我。
那时她说,「瑶瑶不能哭,以后找到妈妈,要幸福地笑的。」
护工见我流泪,忙递给我几张纸巾,「宋小姐您没被吓到吧?老太太总这样,平时周围有谁哭了,她总这样哄人家......」
我摇摇头,紧紧地抱住奶奶,贴近她耳边低语,「奶奶,我找到妈妈了。」
她看着我,嘴里嗫嚅,「你是谁啊?」
我还未来得及回答,妈妈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瑶瑶,主管说时间到了。」
5
小老太太就这样无动于衷地看着我离开。
对于我而言,两个小时足够了。
我靠在车窗上,心情复杂.
小时候的我恨不得一夜长大,因为长大就可以去找妈妈。
现在的我却感到时间从未如此之快,15天,才有多少个两小时。
妈妈看到我泛红的眼尾,叹了口气,「确定她不是你母亲吗?」
我垂下眼眸,「不是,年龄不太符合。」
「陈阿姨,你说妈妈会记得我吗?」我又问。
「肯定会啊,有这么乖的女儿丢了,你妈妈肯定翻来覆去地想你!」她连忙安慰我。
「没关系的,还有好几家我们没有去,总会找到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我无力地笑笑,缩紧了身体,「对啊,时间早晚而已......」
可是妈妈,我多希望早点找到你。
而不是在生命的尽头。
只剩13天了,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6
「陈阿姨,听说你很喜欢吃海鲜?」
我捧着脸问她,感受着湿润的空气中四处弥漫的咸咸的味道。
「对呀,毕竟小时候是在海边长大的。」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
车子驶进一条小路,木质路牌的字迹早已斑驳。
我望着远处的海岸线,想象着她在沙滩上奔跑的样子。
「已到达目的地,本次导航结束。」
第二站是一个小渔村。
车子在一所小房子前稳稳停下,我特意让妈妈走在前面,像个小尾巴一般悄悄跟在她身后。
「你好,请问有人在吗?」
她探着头,四处打量着。
「来了!来了!」屋内应声急匆匆地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张相似的面庞同时怔住。
那女人双眼瞪得溜圆,嘴唇无声地张了几下,才发出一声惊呼。
「云姐!」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妈妈站在原地声泪俱下,紧紧投入那女人的怀抱。
哭喊声撕心裂肺,「真的是你吗,妹妹?!」
看来没有找错,我安下心来。
寻人机构跟我说过,这么些年来,家里也一直在找陈淑云。
当年她跟母亲吵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却不想被人贩子拐去,这么多年杳无音信。
妈妈也会想自己的妈妈,也会想自己的家人。
看着妈妈跟小姨哭着抱在一起,我的心突然释然片刻。
即使我不能与她相认,但幸好我们拥有彼此,幸好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妈妈红着眼眶,声音颤抖,「咱妈呢?」
小姨本已擦干的眼泪又止不住地簌簌坠落,「姐!咱妈她已经走了......她没来得及等到你......」
7
海边天气阴晴不定,原本晴得发蓝的天,此刻狂风暴雨大作。
小姨拉着妈妈的胳膊,她消瘦的身体在风中摇晃。
「姐,改天吧,路不好走。」
小姨的声音被狂风卷起的海浪吞噬。
妈妈却一声不吭,执拗而艰难地迈着大步子。
我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搀扶着她摇晃的身子。
雨幕中已经可以遥望到远处角落中的小土堆,每走近一步,妈妈的身体就因脱力疲软而沉重一分。
直到小木牌上的名字清晰可见。
我听见「扑通」一声。
妈妈伏倒在那堆土上,肩膀随着抽泣剧烈起伏。
雨水冲刷着她凸起的脊骨,我将伞面全部移向她头顶。
「妈——我好想你!」她嘶哑而无助地大喊着,歇斯底里的哭声震得我胸腔发痛。
我蹲下身,颤抖地抚过那一块小木牌。
这是我从未谋面的家人,是妈妈日思夜想的母亲。
听说姥姥一辈子没踏出过小渔村,孤独地守在这里几十年,只为了等她的女儿小云回来。
直至咽气的前一刻,她还拉着小姨的手,说自己不应该跟小云吵架。
她懊悔了一辈子,却还是没能见到自己的宝贝小云。
手掌下刻着姥姥名字的小木牌仿佛有了温度,让我掌心发热。
我将已经流干眼泪的妈妈紧紧搂紧了怀里,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拍背安慰。
「陈阿姨别哭,您母亲一定知道的,她知道你想她。」
姥姥会知道的,过不了多久,瑶瑶会去陪姥姥,告诉她。
小云很想她。
8
几十年未见,姐妹之间有说不完的话题。
我本想让妈妈在小姨家多留几天,但她却早早收拾好东西,几度催我启程。
出发的前一天,我们最后一次看海。
她恋恋不舍地捧起岸上的沙土,眼睛里恨不得装下整座渔村。
「这么舍不得怎么不多待几天?」我不解地问她。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把一捧沙土装进口袋。
过了好久,她的声音似唠叨般悠悠传来。
「不要跟妈妈怄气,妈妈对孩子怎么会真的生气呢?」
她停顿片刻,「如果妈妈想你,即使她不说,也不要让她一直等,要去见她。」
「所以,我们要尽快找到你妈妈。比起我,你还有很多时间不是吗?」
我睁开眼睛,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
她的眼睛因为哭了太多次,到现在还是红肿一片。
「我们出发吧。」她牵起我的手要走。
「等等,陈阿姨!」我叫住她,突然紧张地心脏都要跳出来,「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她点头,只是静静地等着我说话。
「如果您有一个失散的女儿,您会希望她来找您吗?」
第2章
9
「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不会。」
她的回答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不知不觉中已经攥得发白的指节一下子泄力。
我低下头自嘲地笑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于妈妈而言,我只是个认识了不超过十天的陌生人。
明明应该是最亲近的关系,却连见面都要用谎言维持。
我开着车,脑子里乱成一团,载着妈妈漫无目的地在路上游荡。
天气转热,车里很闷,妈妈实在耐不住将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一小节手臂。
只是从后视镜中瞥了一眼,我猛地一顿,将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瑶瑶?」妈妈明显被吓到了。
我捧起她的胳膊,那些密密麻麻的深色疤痕更加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弄的?」我的心骤然收紧,脑袋里只闪过一个想法。
「陈阿姨,这是家暴吗?怪不得你只穿长袖的衣服......」
妈妈慌张地抽回胳膊,三两下把衣袖放下,重新掩盖住疤痕。
「别误会,瑶瑶,我们一家虽然过得辛苦,但昊昊爸对我挺好的......」
我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哭腔,「那这是怎么弄的?陈阿姨你告诉我好不好?」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真的好害怕她不幸福。
她叹口气,「都过去了,在渔村的时候你应该也听到了,我年轻时候的事。」
我一怔,突然明白,原来是被拐期间留下的。
其实好多次她都可以成功逃走的,却因为放心不下年幼的我而再度折返,惨遭毒打。
妈妈那时受的苦,远比我想象中要多的多。
鼻腔里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我下意识地捂住脸。
低头时指尖糊着大片鲜艳的红。
「天呐!好多血!」这次轮到妈妈惊呼,她手忙脚乱地递过纸巾给我擦脸。
我颤抖着指尖,拉低帽檐,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笑。
「没事儿,只是车里太干了。」
医生说过,病情后期就算是药物也难以控制,随时可能晕倒。他叮嘱我尽早回医院化疗,兴许还能多活几天。
可我总觉得亏欠母亲太多。
生命的最后,我还是想尽自己所能,弥补她的遗憾。
10
第三站我选在了省外,听说那里有个可以祈福的寺庙,很灵。
妈妈总是念叨着快高考的昊昊,我想正好带她帮昊昊求学业运,心里有寄托,妈妈也能安心一些。
只可惜我的身体太过虚弱,经受不住长途颠簸,只能在中途路边找了个小宾馆暂时住下。
住宿条件很差,但老板娘很热情,忙前忙后地帮我们把行李安置好。
第二天一大早,妈妈兴奋地把我叫醒,「瑶瑶,好事!快剪几根头发给我!」
我这才知道,她跟老板娘聊了一早上,惊喜地发现老板娘人脉格外广,认识一个全国性的公益寻亲组织。
「他们说把你的DNA放在库中对比,很快就能找到你的亲生母亲!」
妈妈的眼睛里闪着光,由衷地为我感到开心。
有那么一刻,我真的很想告诉她,我的妈妈已经在我身边了。
即使知道不会有结果,我还是应她的要求剪下了几根头发给她。
老板娘说她已经派人加急送去检测机构,最快明早就能知道结果,我们只能在宾馆再留一晚。
简陋的小房间里只有一个小小的风扇吱呀呀地吹着。
我躺在狭窄的小床上,身体格外沉重,疼痛仿佛在沿着全身筋脉蔓延,让我出了一身冷汗。
为了不被妈妈发现,我特意背过身去,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
妈妈轻手轻脚地关上灯,拿过扇子,在我头顶轻轻摇着,声音绵长醇厚。
「睡吧瑶瑶,说不定明天醒来就有好消息啦!」
11
「瑶瑶!快醒醒!快醒醒!」
我从熟睡中被叫醒,睡眼朦胧地望了一圈,外面天还很黑。
「这么快就出结果了吗?」我撑起身子问她。
妈妈却慌张地一下捂紧我的嘴巴,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看起来很紧张,不自然的举动让我一瞬间清醒。
「怎么了?」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妈妈的眸中闪烁着惊恐,贴近我耳边,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瑶瑶你听我说,什么寻亲公益组织都是假的!他们根本不是好人,这小宾馆做些黒勾当!还好我起夜的时候听到了,我们得赶紧跑!」
我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完全被恐惧笼罩,连忙起身去拉门。
可那门却怎么也拉不动。
妈妈拦住我,「他们已经把门从外面锁住了。」
我僵在原地,从头到脚涌上一股寒意。
妈妈牵起我的手,走到窗边,黑暗中她看向我的眼神异常坚定。
「瑶瑶,从窗户。」
来不及犹豫,她用力托着我的身体,从窗口的窄缝里勉强钻出来。
我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用尽全身力气又把她拉出来。
院子里一片寂静,她拉紧我,小心翼翼地穿过小路。
看到宽敞公路的那一刻,终于能够撒开脚狂奔。
「快跑瑶瑶!我们一定要尽可能跑远!」
荒无人迹的黑夜里,我的耳朵里只有自己愈发沉重的脚步声。
「陈阿姨,我没有力气,跑不远的。如果他们追出来,你自己赶紧跑吧。」
我虚弱地吐出这些话,心里却像一颗石头突然落地。
二十年前我是她的拖油瓶,但现在我不要,我欠她的太多了。
「不!瑶瑶拉紧阿姨的手,阿姨一定不会抛下你的!」她的回答却如此坚定有力。
我看着妈妈狂奔的背影,与记忆中那个身影重合,却更加瘦小。
那时我五岁,她温暖的大手可以把我的小手全部包住。
她说过,「宝贝,一定要拉紧妈妈的手,妈妈舍不得宝贝,一定要带着你一起逃出去。」
五岁时我没有做到,意外滚落悬崖。
可现在,我真的不想放开她的手。
我用尽全身力气奔跑,试图跟上她的步伐。
但脚下的步子逐渐变得虚浮,视线开始模糊,世界仿佛在顷刻间天旋地转。
咚地一声,我疲软地倒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残存的意识也如烛火般熄灭。
我闭上眼睛,对不起妈妈,你的宝贝又食言了。
12
再次醒来时,我是被浓重的消毒水味呛醒的。
妈妈连忙过来扶着我坐起,递过来一杯温水。
我感受着她之间的温度,反而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
「幸好还没死。」我想。
「还笑呢这姑娘!」妈妈埋怨地瞥了我一眼,「你们现在的小姑娘工作真是拼命,你的身体都虚弱成这个样子,还跑东跑西。」
我委屈地瘪瘪嘴,「这不是急着找我妈妈吗?」
她手指拨开我额前的碎发,捧着我的脸细细端详,「脸色差成这样,你妈妈见了得有多心疼!」
这动作太过亲昵,我愣了一瞬,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掐住。
「所以陈阿姨你也心疼了对吗?」
她手指刮了刮我的鼻尖,「当然!」
「那你先替妈妈多疼疼我。」我忍下心中苦涩,平静开口。
「好啊。」她欣然应下,「找到亲妈之前,你就把我当半个妈吧。」
她又扶着我躺下,「这村里的小诊所说你身体不好,但具体结果还得等过两三天大医院的结果出来......」
我听着她喋喋不休的唠叨,眼泪却不争气地悄悄落下,如果能这样被她唠叨一辈子就好了。
她给我盖好被子,让我尽早休息。
内心反复挣扎间,我还是拽住了她的衣角,「陈阿姨,我还是有点害怕,你能陪我一起睡吗?」
她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下来。
诊所里小小的病床格外拥挤,我顺理成章地靠进妈妈怀里。
她说我瘦得厉害,昨天没花多少力气便把我背到了诊所里,借村人的手机报了警。
她说其实昨天她也很害怕,还好有我陪着她。但一定要我以后多吃饭,不然都没有力气逃跑......
我打断她,「陈阿姨,能给我唱首歌听吗?小燕子那首你会吗?」
其实我知道她一定会。
小时候她就是用这首歌哄睡我,所以孤儿院里赵奶奶只有唱这首歌时对于我才管用。
「你怎么也喜欢听这首?」她有些惊讶地问。
「还有谁喜欢听吗?」我抬头问她,看见她瞳孔中映出我惨白的脸。
「没有......就是奇怪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喜欢听儿歌。」
她支支吾吾地解释,却还是张口唱起来。
绵长的歌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兜兜转转,在我心中如光碟一般刻下一道道纹路。
我靠在她怀里,能感受到妈妈胸腔里心脏规律的跳动。
妈妈。我想,如果你靠近我的心。
也许能听到我心中,那句震耳欲聋的,我爱你。
13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地收拾好东西,准备启程回家。
这个决定确实很突然,昨晚我被疼醒,才发觉妈妈已经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她的手机却亮着,我想替她关上时,看到了屏幕上笑容灿烂的昊昊。
原来妈妈睡前也在翻昊昊的照片。
那时我突然意识到,妈妈不只是我的妈妈。
霸占了妈妈这么久,也该把她还给昊昊了。
见我一副要走的架势,妈妈疑惑,「不再多养两天吗?等医院结果出来也行啊。」
「先回家休息休息吧!」我回答,却突然想起还未去成的寺庙,「就是来不及去帮昊昊拜学神了。」
妈妈却爽朗地笑了,并没有放在心上,「不急,反正咱们还是要出来继续寻找你的亲生母亲的。」
我的心里忽然五味杂陈。
我还是让她失望了,再也不会有机会陪她去寺庙。
看着一路回程的风景,我的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脑子里恨不得连每只蚂蚁都装下。
最后一站,我想去真正的、有妈妈的家。
14
回家之前,我先让妈妈陪我去了照相馆。
看着我拿出之前偷偷买下的那条黄裙子,她又忍不住责怪我。
「给阿姨买不值当的。」
我反驳她,「怎么不值?拍照我还是希望阿姨穿得好看一些。」
经过我好说歹说,她才勉强答应换上那条裙子。
看她从试衣间里走出来,我几乎是再次感叹,这与我记忆中的妈妈无异。
岁月虽然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份母性的温柔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我与她站在一起,看着镜中自己一身与小时候相似的蓝色套装。
破天荒地期待着妈妈会不会想起,曾经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小女孩。
但她没有。
「陈阿姨,一会儿拍照的时候,能不能像真正的母女那样,搂着我的腰。」
我小声要求,见她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又急忙解释:
「我是想万一我没有找到妈妈,到时候相亲资料里我就放咱俩这张......」
她打断我,欣然答应,「一定会找到的,你母亲怎么可能放心得下你孤孤单单地嫁出去。」
摄影师试着拍了一张,却好像不太满意。
他又拿起相机,「再来一张,两位不要那么僵硬,妈妈亲女儿一下吧。」
我刚想开口解释我们不是母女。
额头上却突然落下一吻,快门瞬间响起。
我看着洗出来的照片,妈妈捧着我的脸,仿佛在亲吻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
那画面,竟真的看起来像一对母女。
我要求得并不多,能跟妈妈站在一起就好。
但现在我得到的比预想中还要多,我的人生第一次如此满足,竟只是因为一张照片。
15
我换下鞋子,跟着妈妈进门。
房子不算大,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抬头,小小的一面墙上贴满了昊昊小时候的奖状。
我不由得惊呼,「陈阿姨,昊昊比我想象中还要优秀啊!」
妈妈不好意思地笑笑,「幸好这孩子懂事,吃穿学习都不用我多操心。」
我拿起桌上摆着的全家福,目光停在画面中笑着的三个小人上。
昊昊被妈妈揽在怀里,笑得腼腆,叔叔并没有看镜头,弯弯的眼睛里仿佛只有他们母子二人。
我知道妈妈现在的生活不算富有,甚至称得上拮据。
但还好她很幸福,摆脱了那些不幸的过往,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心中一直悬着的石头仿佛突然落下,我盯着昊昊的笑脸,恋恋不舍。
「弟弟,原谅姐姐没有时间好好与你见一面,是姐姐不好,不仅缺席了你的成长,以后也没有机会陪着你和妈妈了。请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妈妈,如果有来世,姐姐想跟你做亲姐弟。」
妈妈关上冰箱门,朝我这边看过来,「瑶瑶,你叔跑长途去了,昊昊也上学不在家,这几天你就留在我家吧,咱俩做个伴,不然我实在放心不下你的身体。」
我急忙点点头,求之不得。
冰箱里的菜都不太新鲜了,妈妈说要先去买些菜。
她让我留在家里休息,却拗不过我执意要跟着她去市场。
她挽着我,「想不到你这姑娘跟昊昊一样这么粘人,以后找到妈妈,不得24小时黏在她身边啊。」
我看着她的眼睛,嫣然一笑,「如果可以的话那最好了。」
人流穿梭的菜市场里,我紧紧抓着她的手,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妈妈身后。
周围商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传进我的耳朵,一瞬间我恍若隔世。
跟着妈妈买菜这件对于普通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等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的每一天里,我都悄悄发誓。
只要能让我找到妈妈,我死不足惜。
但现在,我真的后悔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幸福的瞬间有一天会成为我痛苦的源泉。
16
身体差到不能再差,上楼梯的时候,我的脑袋像要爆炸一般疼得要命。
每次疼痛袭来,那种随时都会晕倒的恐惧都让我心惊肉跳。
看着妈妈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我挣扎着从沙发起身。
「阿姨,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她却着急忙慌地把我拦住,「孩子,你好好休息就行了。」
「其实,我是想跟您学学做菜,以后找到妈妈,我想亲手为她做顿饭。」
妈妈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没有再拦我。
在她的指导下,我笨拙地开始学着揉面团。
料理台突然落下一滴红,在白花花的面粉中炸开一个刺眼的小窝。
接着一滴,两滴......我捂着鼻子冲向水龙头。
一番冲洗过后,金属刀面上映出我狼狈的脸。我赶紧低头避开妈妈投过来的目光。
「阿姨,加湿器的话能开一下吗?」我笑得悲凉,「家里太干了。」
「诶!我这就去开。」
听着她走远的脚步,我的眼泪一瞬间涌出眼眶,好像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积压在此刻一股脑儿倾泻出来。
有人从背后环住了我,是妈妈。
她握住我发抖的双手,在面团上用力,「瑶瑶,这样揉才筋道。」
我用力点头,热泪砸在我们交叠的手背上,泣不成声。
妈妈从背后将我搂得更紧了些,「乖孩子,是不是又想你妈妈了?」
17
餐桌上一小碗面热气腾腾。
妈妈坐在对面,雾气模糊了她的脸。
「孩子,阿姨想好了,当初你说给我十万让我陪你找妈妈,我后悔了。」
我瞪大了双眼,心里忽然紧张起来,「陈阿姨,什么意思?你不想陪我了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后悔怎么能答应要你的钱,你一个小姑娘孤苦伶仃地打拼了这么久,阿姨真是鬼迷心窍了。」
她将一个小纸包放在桌子上,向我推过来,「你是个好孩子,阿姨不会要你一分钱。」
「现在阿姨只希望你能尽早找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真的找到她。」
我打开那个小纸包,才发现是那次陪我过生日时结给她的报酬。
「这些钱你还是留着给自己妈妈吧。等你找到妈妈,带她来我们家一起吃饭。」她满眼慈爱地拍拍我的手。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中泛起一片无法言说的苦涩。
我真的好想冲出去告诉全世界,你就是我的妈妈。
她所帮我规划好的未来,我想我已经无力到达,幸好还有此刻。
此刻我们只有彼此。
「陈阿姨,其实我还有个不情之请。」那碗亲手做的长寿面被我推到她跟前。
「我还没有陪妈妈过过生日,所以你能不能陪我演练一遍,这样下次我就不会紧张了。」
「好呀,我的荣幸。」她眼睛弯弯的,夹起面条放进嘴里。
「哇!这也太好吃了!」
我被她过于夸张的反应惊到,笑得一顿乱颤,「阿姨你演技也太差了。」
「什么阿姨,我现在是妈妈呀!」她嗔怪地握住我的手。
对,是妈妈呀。
我笑着回握,「妈妈,生日快乐。」
18
陈淑云再次见到瑶瑶的时候,她静静地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那张死亡证明已经被她掐得发皱。
瑶瑶的病情,她在载着这姑娘回家的途中就知道了。
当时在小诊所里送检时,留的是她的联系方式。
那条检查结果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不敢相信,副驾驶上这个鲜活而懂事的年轻姑娘,所剩时日无几。
那些止不住的血,突然的晕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只是瑶瑶自己也没想到,死亡来临得比医生预估的还要早一些。
她没有家人,那些遗物便由陈淑云代为整理。
陈淑云知道,未曾谋面的亲生母亲是这姑娘心中的执念,既然瑶瑶生前没有完成,她想帮她完成这份最后的心愿。
陈淑云翻出自己曾听瑶瑶提起过的那个寻人机构,拨通号码。
「您好,我是宋诗瑶的亲人,她之前在机构发布过一则寻找亲生母亲的请求,您能把相关的资料发我一份吗?她说一共有四个符合的备选家庭。」
「好的,您稍等,宋诗瑶对吗?」
电话那边工作人员敲着键盘,疑惑地啧了一声。
「女士,这边显示宋小姐的寻人任务已经完成了呢,半个月前我们已经告知她最终结果。」
「完成了?她不知道结果啊?」陈淑云惊讶地追问。
「我们很确定已经告知她本人。她的亲生母亲是一位叫陈淑云的女士,她没有告诉您吗?」
陈淑云脑袋嗡得一声,不可置信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相关资料我现在发给您,您看一下。」工作人员补充。
她颤抖着手点开那份文件,看到自己照片的那一刻,无力地跌倒在地。
原来瑶瑶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原来瑶瑶早就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妈妈?为什么!」陈淑云捂着嘴巴,嚎啕大哭,她的心拧做一团,痛苦得几近晕厥。
桌上女儿的遗物被她不小心碰掉,笔记本中甩出她们最后的那张照片。
陈淑云俯身,连同照片和笔记本都捡起。
厚厚的笔记本封面,整齐地排列着四个清秀的小字。
「寻母日记。」
她抹抹已经哭得发皱的脸,小心翼翼地从头开始翻阅。
十岁,【从今天起,我宋诗瑶发誓,我一定要找到妈妈。】
十五岁,【妈妈,我睡不着,我好想你。赵奶奶说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去找你,可长大太慢了,我不想等了。】
十八岁,【妈妈,高考结束了,最后一场考试的时候,我竟然走神了,把名字写成了宋双,还好及时改过来了。好像除了你,也没有人知道我原本叫宋双吧。我会一直记住这个名字的。】
......
一直到二十五岁,今年,每一天的记录都格外简短。
【我终于找到你了。】
【好开心你能陪我一起过生日,只可惜不能像以前一样喊你妈妈。】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总想着霸占别人的妈妈。昊昊原谅姐姐,只要15天就好,15天后我把她还给你。】
【妈妈说她不希望女儿来找她,我就知道,她不想见到我。】
日记到这一页戛然而止,陈淑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日在海边时的场景。
那天宋双突然问她,如果她也有个失散的女儿,希不希望女儿来找她。
这个问题像针一样刺穿她的心脏,勾起那些陈年隐痛。
当年她带着五岁的宋双逃跑,却眼睁睁看着她意外滚落悬崖。
救援队在她的请求下一遍遍搜山,最终还是无力地摇摇头,说生还的概率很小。
她一直固执地相信女儿还活着。
当宋双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希望」。
因为她曾经一遍一遍地祈祷,她愿意用一辈子不复相见,来换女儿健康平安。
她希望思念永远只折磨自己一个人。
毕竟她欠女儿的,实在太多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天她冷淡的回答,让宋双雀跃的心一下子冷却。
女儿到死还怕打扰到她。
陈淑云拿起宋双的照片,含泪深吻。
「双双,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你也不欠妈妈什么。」
「下辈子,你还来找妈妈,我们还做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