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血病复发，我苦苦等了一年多，终于等到合适骨髓。
可就在我将要进行骨髓移植手术前，捐赠人却毁捐了。
电话对面传来捐赠人家属拒绝的声音：
「林倩不能捐赠骨髓，她怀孕了。」
医生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男方不耐烦道：
「有事跟我律师联系。」
说完，「啪嗒」一声挂了电话。
我看着医生歉疚的眼神，泪水扑簌簌往下掉。
没有合适的骨髓移植，我只能再苟活一个月。
可比起面对死亡更让我痛苦的是，
刚刚电话那头自称捐赠者家属的男人，是我的老公。
1.
许攸晚上7点到家的时候，家里一片漆黑。
他打开灯，就见妻子沈棠像只虾米一样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光脚走近，把妻子一把抱起，皱了皱眉，小声嘟囔一句：「怎么又瘦了？」
刚沾到床，我就把脸埋进被子里，生怕哭声泄露出来。
许攸贴心地把被子给我盖上，再摸着黑出了卧室。
我拿出手机，自虐似地一遍遍看着林倩给我发来的微信。
「棠姐，我怀孕了，孩子是许哥的。」
「许哥说你太弱了，夫妻生活不能尽兴。只有我能让他感受到快乐。」
「这个孩子就是许哥一个月前要了我三次怀上的。」
「他好厉害，我好爱。」
「现在我怀孕了，你看看，许哥多么开心。」
随后附着的是一张许攸温柔靠在林倩肚子上的照片。
「恶心！」我情绪失控，用力摔了手机。
正在做饭的许攸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一把抱住我安抚道：「棠棠宝宝，做噩梦了吧？那都是梦，别怕，老公在。」
2.
我夹了一颗虾仁，在许攸的期待下放进口中，故意嚼两下「呸」地一声吐了出来。
「不好吃吗？」许攸赶忙伸手来接：「都吐出来，别吞了。」
我看着眼前长相清雅斯文的男人，眼眶一红，还是把剩下的虾仁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许攸夹了一筷子虾仁放进口中，愣了愣，偷瞧着我的神色：「是不太好吃，看来我的厨艺还需再精进。都把我的棠棠宝宝喂瘦了。」
说谎！
许攸做饭相当好吃，只要他在家，饭都是他做的。
刚同居时，我曾一个月被他喂胖20斤。
还是我受不了快胖成球的自己，他才有所收敛。
他对此还颇为洋洋自得，甜蜜道：「这长的不是肉，是我满满的爱。」
「许攸。」我语带哽咽：「要是我人没了，你......」
「呸呸呸，乱说什么？」许攸急迫道：「快跟我一起呸呸呸。」
许攸眼里深情不似作伪，他人长得好，事业蒸蒸日上，温柔有礼，这样的男人，是容易招惹些烂桃花的。
也许，是林倩P图，故意说那些话，来离间我跟许攸之间的感情。
「许攸。」我摊手向他讨要：「听说没有一个女人能活着走出男人的手机，我不信，你把手机给我检查一下。」
「喏，给你。」许攸把手机解锁，递给我。
我仔细检查了他所有的社交软件，连购物软件我也没有放过，其中压根就没有林倩这个人的存在。
我把手机还给许攸，许攸揉了揉我的头，宠溺道：「棠棠宝宝对我有危机感，这是好事。我的手机你随时都可以看。」
我躲开他亲昵的行为，定定看着他：「林倩呢？我怎么没在你的社交软件中看见她？」
「林倩？」许攸瞳孔收紧，试探道：「是之前为你捐赠骨髓的捐赠者？」
「你病好之后，我给了她一笔钱作为感谢，之后就没有联系了。」
「你......怎么突然提到她了？」
「没什么。」我淡淡摇头。
许攸，有时候过于干净，恰恰证明了其中的猫腻。
我有林倩的微信，帮我处理和捐赠者相关事宜的许攸，又怎么可能连林倩的微信都没有？
3.
夜晚许攸熟睡后，熟悉的疼痛折磨着我。
生病的人是这样的，难有一个整觉。我吞服了止痛药，情绪上头，拿着菜刀冲进卧室。
凭什么受折磨的只有我一个？
我小心翼翼地隐藏白血病复发这件事，生怕许攸知道后做出点什么傻事来。
我始终忘不了知道我得白血病，一向冷静自持的许攸，摇摇欲坠、破碎了的表情。
为了我的病，不信神佛的他，逢庙必进，见神就拜。
花了大价钱，全身心扑在寻找合适骨髓捐赠者的事上。
终于等到捐赠者林倩后，我做手术醒来，第一眼看到许攸。
他自我术后昏迷，强撑着一直没有睡觉。
就那样傻乎乎地盯着我。
他说怕他睡过去后，我人就没了。
我生病，他1米88的大高个，瘦到了不到120斤，只剩下把骨头，抱着磕人。
我醒来后，许攸在我旁边支了个小床，非要拉着我的手才能入睡。
那时看着胡子邋遢、丑爆了的许攸，觉得我应该是花光了一辈子的好运气，才遇到一个那么爱我的男人！
医生来检查的时候，还在感叹：「姑娘，你有一个爱你的老公。」
医院里跑前跑后，不假于人，事事关心，细心照顾。
我拿着菜刀比在他的脖颈处，迟迟下不了手，背叛是真的，可当初的那些好，也同样是真的。
4.
许攸翻了个身子，许是感受到我冰冷的审视，他缓缓睁开眼。
在透过窗户晃荡进来的微弱光亮下，他一眼就瞧见了坐直了身子的我，笑道：「大半夜不睡觉，难道是被你英俊的老公给迷住了？」
许攸每次看向我的时候，那双星星眼，闪着亮光，像是爱惨了我。
我每次生气，看着他那双眼睛就气不起来了。
许攸总是能一眼就发现我，哪怕是在密集的人群中，他也能穿过人群找到我。
就像现在，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我，而不是他脖颈下，威胁着他生命的冰冷刀具。
我左手遮盖住他的星星眼，轻声问道：「许攸，你会一辈子爱我吗？」
「不会~~」许攸拖长尾音，再道：「不止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许攸都爱沈棠，我们俩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可是许攸，爱是有时效的。
你还能爱我多久我不知道，幸运的是，我对你的爱，最多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5.
「你在看什么？」李医生伸手在我眼前晃晃。
我努力扯起嘴角，摇摇头。
「不要灰心，我建议你尽快办理住院，痛苦......也可以有所缓解......」李医生眼带同情：「别笑了。」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不了，这段时间麻烦李医生了。」错过了那次手术，我的身体已经等不起，也经不起折腾了。
接下来的时间不过是数着天数过日子罢了。
我躬身道谢，逃离。
还没走出医院，我就看见许攸林倩走在一起。
我躲在暗处，像个偷窥狂一样跟着两人。
林倩想要伸手挽住许攸，许攸神情不耐，闪身避开。
林倩瘪嘴，故意冲着路人撞了上去，许攸揽住林倩，护住她往前走。
林倩俏皮地冲着许攸眨了眨眼，许攸无奈，任由林倩亲昵地抱住他。
既不主动，也不拒绝。
他俩一起进了妇产科。
6.
「棠姐，你刚都看见了吧？」
我抬眼看着林倩，她从我最开始认识的镇上朴素小姑娘，变成如今的都市丽人。
一身名牌，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骄傲得意。
我越过她，想要离开。
我并不想跟小三多说什么。
这段感情里，我怪的，从始至终都只有许攸一人。
「你不许走！」林倩扯住我不放我离开：「你不答应我离开许哥，你就不许走。」
咳咳咳。」我越着急，越使不上力。
林倩半跪在地，大声嚷嚷：「姐姐，我怀孕了，求求你放我孩子一条生路。」
周围人怪异的眼神，像在我的心上寸寸凌迟。
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我死死咬住舌头，试图从疼痛中恢复清明。
我垂着眼，这次轻松从林倩手中挣扎出来，她顺势倒在地上。
很肤浅的小把戏。
「呵。」我冷嗤一声，掏出纸巾厌恶地擦了擦被林倩握过的地方，真脏啊。
我凑近林倩耳边：「我劝你最好别惹我，当好你阴沟里的老鼠。不然我掀了桌，让你的许哥知道你背着他干了什么。」
林倩脸色惨白，恨恨道：「你都快死了，能陪许哥走到最后的是我！」
「许哥是爱我的，证据就在他车上。」
她跌跌撞撞地逃开。
我知道许攸爱我，许攸对我的爱，向来放在明处，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也猜到林倩不敢赌我在许攸心中的位置。
可那又如何？
背叛就是背叛，许攸只爱我一个，真的很难吗？
7.
也许，我该感谢许攸对我的不设防，连备用机上的开机密码都是我的生日。
手机上的软件仅有两个，一个微信，一个淘宝。
淘宝上都是他买给林倩的购物记录，其中大到女生奢侈品，小到米油这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买的最多的还是计生用品，以及性感cos服。
微信上的联络人寥寥几个，许攸的父母，林倩。
许父最新消息：
「沈棠上次给你妈买的那个驴包，你妈就只背出去一次。又贵又不能装，你多教教她为人处事，别穷人乍富就不知道节俭。」
许母的新消息恰好弹进来：
「我今晚熬了鸡汤，你给林倩送过去。」
「对了，你也顺带给沈棠送过去，糊弄一下。」
「她从小没爹妈，缺爱，要是她以后发现了林倩那事，你就把这些事全推在我身上，说是我想要孙子逼你的。别影响你俩感情。」
「再说了，她自己不能生，还不允许别人帮你生了？」
......
许攸和林倩两人的消息很多，我一一翻阅，看见的是林倩跟汇报工作似的，按时按点向许攸汇报自己的一日三餐。
这些消息，许攸看心情选择性回复。
可林倩白天发的性感照片、cos的收货截图、称呼主人的性感挑逗，许攸倒是每一条都回复了。
我是说许攸每天按时回家，是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让林倩怀孕的？
原来是把林倩养到了公司。
我的眼睛干涩，有种泪流干的错觉。
其实我从小到大极少哭，父母外出打工后就再也联系不上，外公外婆养我长大。
可外公外婆还没享上我的福，也早早地去了。
我曾和许攸去看一部催泪电影，电影院里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只有我是笑着看完。
我跟许攸偶尔一次吵架，他拿这事出来评价我：「你冷漠得简直让人可怕。」
吃够了生活中的苦的我，能让我哭的人和事，极少。
许攸，算一个。
可许攸，我现在好像快要流干了能为你流的泪。
许攸给我发来了消息：「棠棠宝宝，我妈专门为你炖了鸡汤，念叨你瘦了要好好补补。我妈多关心你，我都吃醋了。」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许攸才是个好演员。
算了吧，许攸。
恋爱四年，婚姻六年。
你当初用六个月追我，我用六天离开你。
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吧。
8.
计划离开的第一天。
我开始打包家里的日用品，衣服、包包、鞋子，通通不要了。
「怎么突然想起收拾房间了？我来帮忙。」
「咦？这个包不是去年我送你的礼物，也要打包？」
许攸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接过我手上的衣服，帮我打包装起。
我淡淡道：「换季了，穿不到、用不到的物品都收拾一下。」
「妈让我带回来的鸡汤，你趁热喝。」
许攸把我推出卧室，讨好道：「剩下的事都交给我。」
我顺从地把鸡汤倒进碗里，没两分钟，许攸着急走出卧室：「公司有事，我先出去一趟。晚上估计会晚点回来，你先睡，别等我。」
他只是通知我，都来不及听我的回答，人就跑得没影了。
两个小时后，我收到了林倩发来的小视频。
男人在小而精致的厨房里，正在烹煮着什么，水蒸气氤氲的背景，看着十分美好。
我终于放下那碗一直端在手里的鸡汤，上面漂浮着让人倒胃的鸡油。
冷掉的鸡汤，连狗都不吃。
脏了的男人，我死也不要。
9.
「姑娘，这些东西你都不要了？」
清洁阿姨反复跟我确认。
「不要了。」
把连连感谢的清洁阿姨送走，我坐在家里开始疯砸手上能拿到的所有物品：家用小电器、电脑、电视、碗碟、调味品......
我恨许攸，恨他薄情寡性，恨他背叛我们的感情。
我最恨的还是他恶心的出轨，却葬送了我生的希望！
砸累了，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我心满意足地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倩。
没一会儿，我就收到许攸的消息：「棠棠宝宝，公司的事情比较棘手。这两天就不回家了，我在公司待两天。」
随后，还发了一张他在公司工作的照片。
许攸的合伙人也给我发了道歉的消息。
在骗我这件事上，他还真是算得上用心良苦。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我笑着拖着行李箱，离开了这个以前我称之为家的地方。
原来离开许攸，一天的时间就够了。
第2章
10.
许攸简单熬了个红糖水，面无表情地警告林倩：「闹够了吧？你要喝的红糖水我做了，家我也不回了，这孩子你要是还威胁我打掉的话，那就打掉吧。」
林倩抱住许攸，手指在他胸前打着转儿，撒娇道：「人家只是想你想得睡不着。」
「医生不是说了吗，孕妇激素会有改变，需要多多照顾孕妇的情绪。」
「你就算不为我多想，也要多为我肚子里的这个想想。」
许攸抓住林倩作乱的手指，嘲讽道：「一个月没做就开始发s？」
「我就是为孩子着想才要离开，又不能做我留下来干什么？」
林倩的身子愣了愣，脸上闪过怨怼，见许攸一脸无所谓地瞧着自己，脸色一变再变。
最后还是她先败下阵来，恳求道：「难道你跟我在一起就只能做那事了？陪陪我好吗？」
许攸甩开林倩的手：「鸡穿上衣服，就当自己是人了？」
他毫不留情地钳住林倩的脸：「我花钱买来的玩意儿，真当你肚子里的那坨肉我在意？」
「要不是你找上我爸妈，他们求我留下，你以为我会留下你肚子里的那坨肉？」
许攸擦了擦自己碰过林倩的手，恶狠狠道：「别一再试探我的底线，不然我让你从哪儿来就给我滚回哪儿去，让你知道惹恼我的下场。」
林倩怔愣在原地，这跟她预想的不一样。
许攸曾是那么好那么好那么好的人。
11.
林倩从小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长大，家里的五个姊妹都是弟弟的吸血包。
因为一次有偿献血，许攸找了上来，把她带离了那个吃人的家。
她看到从未见过的风景，过上了从未想过的好生活。
她看着棠姐生病，许哥毫无怨言地跑前跑后，对待因为生病而变得很丑的棠姐呵护备至，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极致温柔。
原来丈夫对待妻子，可以不用拳打脚踢，可以那么温柔......
林倩那晚梦里都是想着找个像许哥的老公。
后来她用了手段让这个梦成真，既让她能快速在这个大城市里扎根，又能得到一个这么好的男人。
可没想到，得到后，才发现许哥完全不是她看到的那样。
她还记得许哥因为伤心棠姐落胎，在公司喝醉了，她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许哥。
许哥清醒后第一时间不是开心，而是红着眼睛，一副要吃了她的恐怖模样。
要不是那位暗中给予她帮助——许哥的合伙人走进来，她那时只怕是真的要被许哥弄死。
12.
可事已至此，容不得林倩后悔。
「可以做，怀孕也可以做。」林倩讨好地把头埋进许攸身下。
许攸无可无不可地坐在沙发上，摆弄着手里的手机，看着跟沈棠的微信对话。
他发过去的消息已经快两个小时了，都还没收到沈棠的回复。
以前他发给沈棠的消息都是秒回。
可从几天前起，他发给沈棠的消息，沈棠要么隔很久才回，要么就干脆不回。
他心里烦躁，又有种莫名的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看着林倩起伏的脑袋，心里恶心，他的棠棠宝宝就绝不会做这样下作的事。
一把推开林倩：「不做了。」拉上裤链就想抽身离开。
林倩拦住许攸，一脸讨好：「许哥，是不舒服吗？我还有别的花样......」
「让开，我要回家。」
「你答应我不回去的。」林倩见拦不住许攸，终于不装了：「不许回。」
威胁他：「你要是不留下来陪我，我就把你跟我的事告诉棠姐。」
许攸定定看着林倩，怒极反笑：「小看你了，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许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倩软了语调：「我只是不想你那么早回去。」
她引着许攸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你摸摸，这是你跟我的孩子。」
林倩不敢赌许攸回家后会不会发疯！
等到棠姐死了就好了，她做的一切就没人发现了！
「呵。」许攸冷笑，忽然一把扯住林倩，把她拉到窗边，林倩半边身子都悬在窗外。
林倩尖叫，许攸等林倩叫得嗓子都哑了，才把她拖了回来。
许攸拍了拍像条狗一样瘫软在地的林倩，嘲讽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跟你的事绝对不允许让沈棠知道。她是我的命！
「你要我的命，那你也别想活！」
林倩身子发抖，小声说着什么。
许攸用脚踢了踢林倩，见她迟迟不起来，这才凑近听她说的是什么。
「疯子......肚子......疼......」
13.
先坐了飞机，又转乘大巴，再到镇上换了面包车，几经辗转，才摇摇晃晃地回到了我生长的村子。
「小棠，你怎么回来了？」
刚下车，就遇到了认识我的人。
我从那个长相艳丽的女子身上依稀看到两分熟悉，不确定问道：「小果？」
姚小果是我幼时好友，我离开村子后，跟她话题减少，逐渐失联。
「对，是我。」姚小果亲热地接过我的行李箱，拉着我就往她家走。
托姚小果的福，我才不至于落到个没地儿落脚的尴尬境地。
可闲下来，我还是执意回我那个显得破败的家。
毕竟，死在别人家里，晦气。
姚小果不知道我的病情，却还是强制性地搬来凳子让我坐着，她一手包揽着清理屋子的重任。
「这些事我做惯的，你看看你都快瘦成竹竿了，还是我来锻炼下，我家那口子最近都说我胖了。」
「你这次回来待几天？我前些日子还见着瘦猴张强了，你还记得他吧？」
「他现在长得可不瘦了，当了老板，那胖得叫一个富贵......」
......
我吹了吹手中捧着的热水，小小地抿了一口。
听着姚小果絮叨小时候的事，经历病情和感情的双重打击，我有些扭曲的心境，竟然诡异地得到了平静。
「不走了，以后都留在村子里。」
「啊？」姚小果愣住，眼神从惊诧到同情，再到兴奋：「那你这房子就不能只是简单清扫一下。」
「我去把我那口子叫来，他做木工的。你家这木门、桌子椅子，该打理一下了。」
姚小果拍着胸脯承诺：「我办事，你放心，不收费的。」
我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她就风风火火地跑出去叫人了。
这热心肠，倒是跟小时候一样。
我摇摇头，算了，随她折腾吧。
这些年跟着许攸，物质上倒是没有吃过半点苦。
家里大多数现金以及不动产，都是我在打理。
我走后，都留给姚小果吧......
14.
过了几天平静日子，我带着香烛、纸钱等物品上了山。
用镰刀清理好杂草，纸巾擦干净两大一小的三个墓碑后，这才跪在外公外婆的墓前。
「外公外婆，小棠回来了。」
「这次回来后，我就不走了。」
「我生病了，治不好的那种。」
「往后啊，我们一家人就整整齐齐了。」
有轻风拂过，我似有所悟，回答道：「你们问许攸吗？」
我想了想，还是艰难地选择了如实告知：「他......有了别人，我不要他了。」
「我不伤心的，我们一家人就要团聚了......外公外婆，我的孩子，在那边还好吗？听话吗？」
「他要是不听话的话，等我到了，一定好好教育他，让他给你俩道歉。」
「没妈的孩子不好......容易受欺负......我早点过去也好......外公外婆，他们都欺负我......」
......
等我快到家的时候，姚小果瞧见我，远远地就跑了过来，背起我就往家走。
小时候和我一样身材干瘪瘦弱的姚小果，现在也开始中年发福，变得丰腴。
胖点好，我捏了捏她的肉脸，手感好。
姚小果吸了吸鼻子：「你怎么出去也不说一声，不知道我会担心啊。」
「哭了吗？」我伸手去摸姚小果的脸，摸到一手湿漉漉。
是了，姚小果神经再大条，多看两天我这面无血色的脸，稀疏的头发，走一步就要喘气的废体，再加上我时不时就要吃上一把药......
也该猜到了。
我跳下地，抱住姚小果，安慰她：「谁都要死，我不过先去占个好位置。等你来了，也是有后台的人了。」
姚小果破涕为笑，小拳拳轻轻捶了捶我：「我才不要死。」
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又道：「你也不许死。」
我笑眯眯地应和：「好好好，我也不死，咱俩当老妖怪去。」
15.
晚上，姚小果非要跟我睡一张床，赖上我不回家了。
「小棠，你的手机一直在亮，我看有电话进来，你怎么不接啊？」
自从离开有许攸的那个家，我就把手机静音，任何电话都不接，信息都不看。
现在的手机对我来说，只是个查信息、打发时间的机器而已。
我瞄了一眼手机上没来得及改的亲亲老公的备注，淡淡道：「不重要的电话罢了。别管它。」
姚小果见我神色淡淡，也不再多问。
等到姚小果睡着后，我才小心爬下床，来到院子里发出难忍疼痛而发出的哼哼声。
「好痛啊......外公外婆，你们带我走吧......」
病痛把我的精气神都带走了......可又怕痛，又怕死......
我身子颤抖着，吃了两片止痛药。可这止痛药越吃，效果越差。
只能生生挨着，数着数，「1、2......1031......13784......198372」
......
姚小果醒来后，一摸属于沈棠的那一半床冷冰冰的，踩上鞋就往外跑。
跑到大门口，就看见倒在院子里，面色惨白的沈棠。
「小棠，小棠......来人啊，救命啊！」
我皱眉，边咳嗽着，边咬牙打断她：「别晃了，我魂都被你晃没了。」
「呜呜呜......」姚小果嚎啕大哭起来：「沈棠，你快吓死我了！」
「走，我送你上医院。」
「我不去。」见姚小果要开始长篇大论，我连忙打断她：「我这病没治。我就想啊，这最后点时间，还是得在度过，你就别让我再去医院遭罪了呗？」
呜呜呜，小棠......我舍不得你......你才刚回来......」姚小果嚎得极其大声，附近的乡里乡亲都关切地凑上来询问情况。
我连连道歉，安慰的话说尽了，她这才止住了哭。
我叹口气，快要嗝屁的是我，需要安慰的，貌似应该是我。
我，实惨。
16.
我躺在摇椅上闭眼假寐的时候，姚小果「蹭蹭蹭」地跑了过来。
「我还没死。」
姚小果悻悻地把探我鼻息的手收了回去。
「哎。」我叹口气，睁眼瞧向一直偷觑我的姚小果：「说吧，什么事？」
「嘿嘿。」姚小果把藏在身后的手机掏出来递给我：「我看你老公一直在给你打电话，要不然你接一下？」
我想了想，终于接起了电话。
许攸声音沙哑，着急道：「老婆，你的病我都知道了，你去哪了？我去接你。」
「病能治好的，上次不就治好了吗？」
「捐赠者已经在这等你了，等你到了，医院立马安排手术。」
我推开姚小果凑近偷听的脑袋，瞪了她一眼，她有所收敛后，我才对着电话那头开口：「捐赠者？林倩吗？她不是怀孕了不适合捐赠骨髓吗？」
「老婆，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许攸，你知道我的，我有洁癖，脏了的东西，我向来是不要的。」
「老婆，你不能不要我，我们说好这一辈子，下下下辈子，也要在一起的！」许攸声音里带着哭音，声音里带着恳求：「你先回来，我们先治病，其他的我们以后再说好不好？」
「你在哪里......我求求你了，你先回来......」
「老家，她在老家！」姚小果大声道。
我立马挂掉手机，我看着鹌鹑一样缩着脑袋的姚小果，不怀好意地冷笑。
天老爷，终于轮到这几天称王称霸的姚小果对我伏小做低了。
17.
当天下午，姚小果就把风尘仆仆的许攸给领了过来。
许攸「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我腿边。
我细细打量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好像没了我的爱去粉饰，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眼眶通红的男人，跟其他男人也没多大区别。
「哟，大名鼎鼎的许总这是闹啥啊？说说吧，你做了什么错事，需要冲我下跪、赎罪？」
我咬牙切齿道。
许攸脸憋得通红，才吐出几个字：「我不该骗你。」
我乐得前俯后仰，拍手称赞：「好你个许攸，都这时候了还跟我耍心眼，玩文字游戏。区区骗我两个字就想蒙混过关，我告诉你，休想！」
「咳咳咳......」
我情绪过于激动，竟咳得心肺都要吐出来似的。
姚小果拍着我的后背顺我的气，我指着大门示意：「让他滚！」
许攸不想走，还是姚小果拿起扫帚把他赶出了院门。
我趴在姚小果身上放声大哭：「十年啊，我跟他在一起十年了，我人生的三分之一都是跟他一起度过的。可他呢？转头跟我的骨髓捐赠者勾搭上了。」
「她跟小三闹出了人命，却害得我不能进行骨髓移植！小果啊，我上辈子一定是刨了许攸的老坟，这辈子他才要这样来害我！」
「小果，我也怕疼，也怕死的......」
「我孤家寡人，没爹没妈，外公外婆又早早地去了，外面的人都欺负我......」
许攸心如刀绞，在不远处听着沈棠对他的控诉。
曾经他信誓旦旦地对沈棠保证，他要做她的家人，保护她一辈子！
许攸抱头蹲下，用力打自己的耳光，他不是人！
18.
「你滚吧。」
沈棠哭累了，浅睡一下。
姚小果这才气势汹汹地出门来赶许攸。
她想过男人是做了对不起沈棠的事，才把沈棠逼走，可没想到这男人竟是把沈棠往死里逼。
「你滚啊！」姚小果拿起扫把狂扁许攸。
许攸不闪不避，灰头土脸梗着脖子坚持：「我不走，我要带沈棠回去治病。」
姚小果打累了，才停下手。
「随你。」
他俩都清楚沈棠活不久了......
......
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时常痛醒，而后又沉沉昏睡过去。
......
今天醒来我的精神格外好，小果见状却眼眶红红的，她背过身去抹眼泪。
傻丫头，背过身我就不知道你在哭了？
我笑眯眯地摇头，没什么伤心的。
这世间太苦了，我啊，要去过好日子啰。
「你把他叫进来吧。」
我不是木头人，许攸一直趁着我昏迷来照顾我的事，我心知肚明。
只有许攸能把我护理得如此贴心细致。
......
许攸扯着林倩进屋，之前我看到光彩明亮的林倩，又回到了初见面灰扑扑的样子。
甚至更惨。
整个人透着股死气沉沉，瞧着比我这将死之人更临近死亡。
许攸踹了林倩的膝盖一脚，林倩应声倒地。
她麻木且习惯地向我磕头道歉：「对不起，棠姐，都是我的错。我是贱人，我不该当小三。」
我视线越过林倩，扫向许攸，淡淡道：「许攸，你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我认识的许攸是温暖的、心地善良的、待人温柔的，爱妻子、爱生活，而不是眼前这个充满戾气，把错误都推到女人身上的无赖。
......
许攸如遭雷击，抱住我腿痛苦道：「棠棠，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留下你？我们才能回到过去？」
「我猪狗不如，我不该找小三，不该背叛我们的感情。」
「错的都是我，可病的却是你！」
「林倩去死，我去死，你能好好活着吗？」
我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竟有点想不起当初我爱他什么了。
在生死面前，好像那些爱啊恨啊，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
我冲许攸招手，许攸眼睛发亮，跪在地上，脸轻轻放在我双腿上。
我真诚道：「那你去死吧，许攸。」
许攸如遭雷击，脸色惨白，他不是怕死，而是突然发现，他在沈棠的心中，好像变得不重要了。
我笑了，看吧，人还是贪生，不想死。
我之前想过，凭什么死的是我，也想过把害死我的许攸一起带走。
可想想又觉得算了，等下去了，还要跟这人纠缠的话，那我也太惨了。
就这样吧。
我改了口。
「许攸，你去安排车送我回C市吧，我愿意治疗了。」
「这次只要我能活下来，我就原谅你，往后的日子我们好好过。」
「我马上就去！」许攸燃起希望，跌跌撞撞地跑出门。
对！还有希望！
沈棠心软，只有自己一个家人，余生那么长，许攸想着慢慢磨，她总有一天会原谅自己。
许攸没发现，沈棠说得没错，连他许攸在内的外面人，潜意识都觉得沈棠没爹没妈，没人撑腰。
欺负她是没有成本的。
19.
林倩：「你骗他。」
「对，我骗他。」我勾了勾唇，无所谓地承认了。
林倩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以前她以为沈棠是依附许攸而活的菟丝花，可沈棠才是许攸的精气神，没了沈棠的许攸，也和她爹那个烂人大差不差。
「你走吧，离得远远的。」死人可管不了活人的事。
20.
姚小果背着我慢慢往山上走。
一步一步，踏踏实地往前走。
「小果，我聪明着呢对不对？宝贵的时间可不能浪费那些烂人烂事上。」
「小果，我给许攸留了信，他回来了你交给他。我把属于我的钱都留给你了，别拒绝，你也不想那些钱留给许攸吧......」
「我死后，你就把我葬在我外公外婆旁边。」
「你也看到那里有个小坟了吧？那是我未出生的孩子。这事连许攸都不知道......」
「当初，我为了治病只能把他流掉......可我后面总做梦，梦见那个孩子妈妈妈妈地叫我......」
「我不是一个好妈妈，当我知道林倩怀孕的时候，我想，就这样，算了吧，我已经剥夺了一个孩子的生命了......」
「你说......小果......那个孩子会原谅我吗......」
......
沈棠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姚小果都刻在心里，认真回答。
听到她说把钱留给自己的时候，列举了多个理由拒绝。
姚小果说着说着，却发现沈棠压根就没听见自己说的话。
沈棠，现在还清醒吗？
姚小果再也止不住伤心哭泣，眼前的路都哭模糊了......
她每走一步就停下，抹一把脸上的泪......
如果上山时沈棠的愿望，姚小果无论怎样都会帮她实现。
「小果，下辈子，我们还要当好朋友啊......」
姚小果狠狠点头，突然感觉到沈棠的手从她的肩膀滑落......
姚小果哭得不能自已......
......
「人间太苦，一路好走，小果......送你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