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直播肢解我妈那天,三千万人在线围观。
他对着镜头哭喊,说是我妈毁了他。
所有人都信了。
只有我,一个殡仪馆的首席化妆师。
在亲手拼接母亲尸块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比直播杀人更恐怖的真相。
凶手,不是我爸。
1
【我父亲,正在直播肢解我的母亲。三千万观众,在线围观。】
手机震动得像一块滚烫的烙铁。
屏幕上是我父亲姜文博那张斯文儒雅的脸,此刻却因狂热而扭曲。
而他脚下,是我母亲苏眉,或者说,是她的一部分。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寂静。
警方电话随之而来。
冰冷的男声隔着电流,公事公办地通知我。
“姜禾女士吗?关于你母亲苏眉的案子,请你来一趟市殡仪馆认领遗体。”
我挂了电话,没哭,甚至感觉不到心脏在哪。
而此刻,我的‘闺蜜’林薇,手持话筒,带着记者将我团团围住。
她脸上挂着悲痛,眼底却闪烁着职业的兴奋,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又恶毒。
“姜禾,你母亲常年出轨,挥霍无度。”
“最终将你父亲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逼上绝路这件事,你怎么看?”
“是啊!父亲亲手肢解母亲,作为女儿,请问你会为母亲报仇吗!”
“对于这样一起恶性事件,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是决定原谅还是......”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推开他们。
我走进那扇冰冷的大门,将所有的喧嚣与恶意隔绝在身后。
空气中,血腥味与福尔马林的气味蛮横地混合在一起,钻进我的鼻腔。
这是我工作的地方,是我最熟悉的气味。
但今天,它让我阵阵作呕。
停尸床上,几个黑色的尸袋整齐排列,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行李——
那就是我的母亲。
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终只留下一声叹息。
其实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家事。
我走到操作台前,熟练地戴上乳胶手套,打开消毒柜。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
我拿起手术刀和镊子,深吸一口气,拉开了第一个尸袋的拉链。
是左臂。
切口粗糙,是厨房里那把最钝的砍刀造成的。
我开始了我职业生涯中最艰难,也最荒诞的一次工作。
像玩拼图一样,拼凑我的母亲。
右臂、左腿、右腿......躯干。
我冷静地将它们按照人体结构摆放好,处理创口。
然后用最专业的缝合技术,将它们重新连接。
我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女儿。
直到我拿起母亲的左前臂,准备进行最后的拼接时。
我的指尖在靠近手腕的内侧,触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硬点。
它藏在皮下,如果不是我日复一日地与人体打交道,根本无法察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放下缝合针,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那里的皮肉组织。
一个极细的针孔,赫然出现在我眼前。
针孔的边缘皮肤,呈现出轻微的、不正常的药物反应。
这绝不是我父亲那把砍骨刀能造成的。
2
我带着一肚子复杂的情绪去见了父亲。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看到我便疯了似的扑过来,手掌“砰”地一声拍在玻璃上。
“是她该死!她和那个野男人!”
“她毁了我的一切!毁了我们这个家!”
他声嘶力竭,唾沫横飞,眼球布满血丝。
每一根青筋都在叫嚣着他的愤怒与冤屈。
可异常平静的看着他。
作为一名遗体化妆师,我见过太多悲痛到极致的家属。
他们有的麻木,有的崩溃,有的歇斯底里。
但父亲的表演,太过用力了。
就像一个三流演员,拼命想演出剧本上标注的“癫狂”。
从拘留所出来,警方的张队把我叫到办公室,将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姜禾,节哀。我们知道这很难,但这是我们找到的一些证物。”
我拉开封口,倒出里面的东西。
几张照片,几封信。
照片拍得很业余,像是偷拍。
画面里母亲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在一家咖啡馆里。
举止亲密,男人的一只手甚至搭在我母亲的肩膀上。
信纸是淡黄色的。
上面的字迹狂放潦草,充满了肉麻的字眼和不堪的幻想。
我一眼就认出,这不是我母亲的笔迹。
“情书是在你母亲的床头柜暗格里发现的,照片是匿名寄到警局的。”
张队的声音很沉重。
舆论彻底炸了。
我的“好闺蜜”林薇记者。
发表了一篇名为《一个教授的毁灭:被枕边人榨干的最后尊严》的深度报道。
文章里,我母亲成了一个贪婪、放荡、榨干丈夫最后一丝价值后,将其逼上绝路的毒妇。
而我父亲,则是那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可怜人。
我也被单位停职了。
家门口被人用红油漆泼上了“荡妇之女”四个大字。
我提着一桶水,拿着刷子。
一遍遍地刷洗着那刺眼的红色,直到指关节磨得通红。
就在我快要被全世界的恶意淹没时,陆泽出现了。
他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
是那个永远温文尔雅,待我如亲妹妹的陆师兄。
他一言不发地从我手里拿过刷子,帮我把最后一点油漆清理干净。
然后提着给我买的晚餐,跟我一起上了楼。
他坐在我对面,帮我分析案情,声音沉稳而令人信服。
“禾禾,你看这信纸,”他拿起一张情书的复印件。
“这是你们大学文学院的专用稿纸,你父亲书房里有很多。”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推断,是叔叔发现了阿姨的事。”
“悲愤之下,模仿了那个男人的笔迹,写下了这些东西。“
“他想留下证据,却没控制住自己......”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
它完美地串联起父亲的癫狂,母亲的“背叛”。
以及所有的物证,逻辑上找不出一丝破绽。
我几乎就要信了。
疲惫和绝望让我只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好让一切尽快结束。
但我心中那根刺,那个在拼接母亲遗体时发现的。
比头发丝还细的针孔,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信服。
那把厨房砍刀,留不下那样的痕迹。
3
几天后,陆泽带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是我母亲的。
“我托关系从证物科拿出来的。”他将电脑放在我面前。
“警方说电脑都看过了,没什么作用。”
“警察太忙,也许会漏掉什么。“
”你是最了解阿姨的人,说不定能发现线索。”
我们坐在地毯上,打开了电脑。
熟悉的桌面,是母亲抱着我小时候的照片,笑得温柔。
我的眼眶一热,又被我强行逼了回去。
陆泽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浏览着一个个文件夹,动作耐心而细致。
“咦?”他忽然停下,“这里有个加密文件夹。”
我凑过去,那个文件夹的图标孤零零地待在角落,名字是一串乱码。
“密码会是什么?”陆泽看向我,带着询问的目光。
我摇了摇头,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会是母亲留给我的信息吗?
“试试你的生日吧。”陆泽像是随口一提。
“阿姨那么疼你,很多密码都跟你有关。”
我的指尖有些发抖,一个键一个键地输入我的生日。
“咔哒”一声,文件夹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日记,也没有任何为自己辩白的文字。
只有两个文件,一个是Excel表格,一个是聊天记录备份。
我点开表格,一长串刺眼的奢侈品logo和触目惊心的金额,几乎灼伤了我的眼睛。
每一笔消费,都清晰地记录着日期和地点。
我的手脚开始发麻,颤抖着点开了另一份聊天记录。
那是我母亲和一个奢侈品专柜经理的对话。
言辞熟稔,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暧昧。
里面详细讨论着新款的包,限量款的表。
每一句话,都在坐实她挥霍无度、贪慕虚荣的罪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世界安静了。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让我看起来像个可笑的鬼魂。
原来,林薇的报道没有错。
原来,全网的谩骂都是真的。
我以为的冤屈,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姜禾......”陆泽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他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我僵硬的后背。
“也许......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说不定是有人盗用了她的身份......”
他的声音很近,很轻,像一片羽毛,试图安抚我濒临崩溃的情绪。
我麻木地靠着他,视野一片模糊。
在他抬手轻拍我的时候,他衬衫的袖口向上滑了一寸。
就是那一寸的距离,让我瞥见了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正在愈合的划痕。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道划痕的形状,像一道扭曲的闪电,末端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分叉。
这个形状,我死都不会忘。
它和我从母亲指甲缝里提取出的那片细微的皮屑组织样本,放在显微镜下呈现出的轮廓,一模一样。
4
陆泽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此刻都在我脑中以慢镜头回放。
客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陆泽残留的古龙水味道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鼻腔。
我死死盯着他刚刚用过的笔记本电脑,心脏一下一下,砸得我胸口生疼。
那个针孔,那个划痕。
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引导我,一步步把我推向他早已挖好的坟墓。
我冲到电脑前,手指因为颤抖,好几次都滑开了触控板。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用从业多年训练出的冷静,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
后台日志,我需要看后台日志。
一行行代码在我眼前滚动,我的眼睛一眨不眨,搜寻着那个加密文件夹的痕迹。
找到了。
创建时间:今天下午两点。
是在陆泽把电脑交给我之前的三个小时。
里面的所有文件,都是他精心伪造的“罪证”。
一股彻骨的冰寒从我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死死扼住我的心脏,我的喉咙。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
直播间里状若疯癫的父亲,和眼前这个温文尔雅、步步为营的男人相比,简直像个可笑的小丑。
这个男人,比地狱里的魔鬼可怕一百倍。
我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不行,姜禾,你不能倒下。
你妈妈还在冰柜里,等着你为她拼凑出真相。
我撑着桌子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脸色惨白,眼神里却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我回到电脑前,手指稳定而精准地操作着,将我刚刚查看后台日志的所有记录,删得一干二净。
然后,我恢复了一切原状,仿佛我从未怀疑过分毫。
做完这一切,我拿起手机,找到了陆泽的号码。
我用指甲掐着掌心,剧痛才让我找回声音的控制。
电话拨通了。
响了三声后,陆泽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禾禾?怎么了?”
我吸了吸鼻子,让自己的声音带上浓重的哭腔和沙哑。
“我信了......我看到我妈的那些消费记录,还有那些......那些聊天记录。”
“我妈她,她真的......”我说不下去了,适时地哽咽起来,发出无助的悲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是陆泽更加温柔的安抚。
“禾禾,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你还有我。”
“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哭着问他,将一个被真相击垮、六神无主的弱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别怕,有我。你先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等我处理好一切。”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一切的自得。
挂掉电话,我脸上的脆弱和泪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陆泽,你喜欢看戏是吗?
喜欢看着别人在你编织的网里挣扎,是吗?
2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好的咖啡馆,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卡座。
桌下的木质结构有些粗糙,正好能卡住我指尖那枚比纽扣还小的黑色窃听器。
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指尖传来,让我纷乱的心绪瞬间沉静下来。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透过玻璃窗的倒影,审视着自己。
脸色苍白,眼下是故意没有遮盖的青黑,眼神无光,嘴唇干裂。
很好,这副被现实彻底击垮的模样,足够真实。
陆泽准时出现。
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像一道温暖的光,驱散了我身边的阴霾。
他看到我,立刻加快脚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心疼。
“禾禾,你怎么样?一晚上没联系你,我很担心。”
他坐在我的对面,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我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看着他。
嘴唇嗫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陆师兄......”
我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的痕迹。
他将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
手背轻柔地碰了碰我的手,又迅速收回,尽显君子风度。
“没事,有我呢,慢慢说。”
我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
“师兄,我......我整理我妈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我的手在发抖,视线死死盯着桌面,不敢看他。
“我发现了一张境外银行的匿名储蓄卡。”
“还有这张凭证......我不敢去查,我害怕......”
陆泽打开纸袋,抽出那张我伪造的银行存款凭证。
我用尽了所有的专业知识,做旧了纸张的边缘。
用特殊的墨水打印出略带模糊的数字,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数字。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温文尔雅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瞳孔有零点一秒的剧烈收缩。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握着凭证的指尖微微发白。
那是贪婪,是看到了猎物的狼,瞬间暴露出的本性。
他掩饰得极好,仅仅一秒,那丝贪婪就被完美的痛心疾首所取代。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怜悯和疼惜。
“别怕。”
他把凭证重新塞回纸袋,推还给我,语气却不容置疑。
“把卡交给我,我来帮你处理。”
他温柔地劝我,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不能让这些脏钱,玷污了你。”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半是表演,一半是对他人性无耻的生理性反胃。
从咖啡馆出来,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去了城西的“蜂鸟数据”。
这是全市最顶尖的数据恢复公司,收费高昂,但口碑极好。
我将母亲的笔记本电脑硬盘交给了前台,声音冷静而平稳。
“我要最深度的信息挖掘,任何碎片都不要放过,不管花多少钱。”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灯在我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我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林薇那标志性的,充满职业素养的关切声音就传了过来。
“禾禾!你终于肯接电话了,你还好吗?我快担心死你了!”
我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薇薇......我......我好像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什么事?你慢慢说,别急!”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我故意停顿了很久,营造出犹豫和恐惧的气氛。
“我好像......发现了我妈藏起来的一大笔钱......”
“是境外的,匿名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小心”地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我最好的“闺蜜”。
我知道,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陆泽。
而这,将成为压垮陆泽所有冷静和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禾禾?禾禾你还在听吗?”
我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在旁边的座位上。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陆泽,林薇,我为你们编织的网,已经撒下去了。
6
数据恢复公司的电话打来时,我正盯着墙上的一道裂缝发呆。
电话那头,通知我加密邮件已经发送,请注意查收。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鼠标上,却迟迟不敢点下。
这薄薄的屏幕背后。
可能藏着我母亲最后的体面,也可能藏着更深的地狱。
邮件弹了出来。
附件不大,我却点了三次才打开。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堆冰冷的文件碎片。
被技术人员用红线串联,像一具被缝合的尸体。
天穹生物。
这四个字像钢针一样扎进我的瞳孔。
这是陆泽的公司。
那个在我最绝望时,像光一样出现的男人。
可恢复的邮件碎片里。
我母亲的名字,却和这家公司的机密报告,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我死死攥着鼠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血液冲上头顶,耳边是嗡嗡的轰鸣。
不是出轨,不是挥霍。
我母亲,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调查天穹生物。
报告里是一款即将上市的特效药。
那些密密麻麻的临床数据,此刻在我眼里,变成了一张张扭曲的鬼脸。
数据造假。
结论的末尾,被母亲用红笔圈出。
旁边是一个触目惊心的词,致命神经毒性。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世上最残忍的酷刑,莫过于让你相信光明,再亲手将它掐灭。
而更让我窒息的,是报告的签名页。
在那份伪造的,足以杀死无数人的临床报告上。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签名,姜文博。
我的好父亲,那个德高望重的姜教授。
原来他的脊梁,早就被那笔巨额的“顾问费”压断了。
陆泽的温柔劝慰,父亲的癫狂嘶吼,此刻在我脑中交织成一曲完美的二重奏。
一个用金钱和前途收买,一个用懦弱和贪婪接纳。
他们联手,将我母亲推进了深渊。
我点开另一份文件,那张曾让我心如死灰的“出轨”照片。
照片背景是一家咖啡馆。
技术人员放大了角落里的一份报纸,日期清晰可见。
那天,天穹生物正在召开内部表彰大会。
照片里的陌生男人,不是什么野男人。
他是提供线索的内部吹哨人。
那不是约会,是接头。
每一次看似亲密的举动,都是在交换足以掀翻一个医药帝国的证据。
还有那些“挥霍”的账单。
每一笔奢侈品的消费,都对应着我父亲银行账户里,一笔来路不明的汇款。
她不是在花钱,她是在填坑。
用自己的钱,一笔一笔,填补我父亲为了利益出卖良知而留下的窟窿。
她想拉他回头,想匿名举报。
想拯救那些未来会被毒药残害的无辜病人。
她想拯救所有人,却唯独,没能拯救她自己。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
不是为我自己,是为我那个孤军奋战的母亲。
我一直以为,她留给我的是一个破碎的家和一身的耻辱。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留给我的是真相。
是一把沾满了血,却无比锋利的刀。
我抬手抹掉眼泪,指尖冰凉。
悲伤和愤怒沉淀下来,凝聚成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陆泽,林薇,还有我的好父亲。
这场戏,是时候由我来收尾了。
我拿起手机,开始冷静地编辑发给警方的匿名邮件。
然后,我给陆泽发去了一条消息。
7
“师兄,我今晚住在酒店,我害怕。”
陆泽的回复很快,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
“禾禾别怕,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酒店的房间里,我没有开灯。
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我毫无表情的脸。
屏幕被一分为二。
左边是我家客厅的实时监控画面。
右边是林薇那张亢奋的脸。
她正在为她的“独家爆料”直播做最后的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监控画面里,一道黑影撬开窗户,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是陆泽。
他动作熟练,悄无声息,径直走向书房。
他似乎笃定我此刻正缩在酒店的被子里瑟瑟发抖。
他太自信了。
他跪在保险柜前,熟练地输入我“不小心”透露给他的密码。
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他伸手探入,却捞了个空。
他愣住了,把头凑近了些,似乎不敢相信里面空无一物。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静静躺在保险柜最深处的纸条。
他慢慢地将纸条抽出来,展开。
监控画面的像素不高,但我能清晰地想象出他脸上的表情。
从志在必得的贪婪,瞬间转为错愕,再到冰冷的惊骇。
纸条上,是我的字迹。
“师兄,你找的是这个吗?”
就在他惊愕的瞬间,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四面八方的强光手电筒将他牢牢锁定。
“警察!不许动!”
爆喝声中,埋伏的警察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冰冷的手铐锁住了他那双曾经温柔拍过我后背的手。
与此同时,右边屏幕里,林薇的直播准时开始。
她画着精致的妆,对着镜头,嘴角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今晚的《独家视点》。”
“今天,我们将为大家揭开一桩惊天黑幕。”
“杀人教授姜文博的妻子,我曾经的好友姜禾的母亲苏眉。”
“她奢侈生活的背后,隐藏着一笔巨额的来路不明的黑钱......”
她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对“真相”的激情。
我看着她的小丑表演,按下了回车键。
下一秒,林薇的直播画面被瞬间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陆泽被两个警察死死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实时画面。
镜头精准地对准了他那张写满震惊与败落的脸。
直播间短暂地静默了零点一秒,随即弹幕如火山般喷发。
而演播室里,林薇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狂喜凝固了,一点点碎裂,褪色,最后只剩下死一样的煞白。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提词器上已经变成另一幅画面的内容。
嘴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亲手搭起了这个万众瞩目的舞台。
然后,我亲手把她和她的男主角,一起钉在了舞台中央的耻辱柱上。
林薇,恭喜你。
你亲手为自己的新闻事业,画上了最浓墨重彩的句号。
8
陆泽被捕,心理防线崩溃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他供述了一切。
案发当晚,是他亲自去见的母亲,以讨论我父亲学术成果为由。
他给母亲的茶里,投入了安眠药。
趁我母亲睡着时,注射了高浓度的肌肉松弛剂。
那就是我在母亲皮下找到的针孔来源。
然后,他拿着我父亲贪污的证据。
以及几张我被偷拍的生活照,摆在了我父亲面前。
他用我父亲的学术前途和我的生命安全,双重胁迫。
他不需要我父亲动手杀人,他只需要我父亲配合他,上演一场惊世骇俗的直播。
陆泽的目的从来不是杀人,那太便宜我母亲了。
他要的是用最残忍、最羞辱的方式,彻底摧毁我母亲的名誉。
让她死后也要背负着污名,永世不得翻案。
让她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变成一个笑话。
我将完整的证据链提交给了警方。
那枚在咖啡馆桌下录下一切的微型设备。
以及陆泽深夜潜入我家时,在保险柜上留下的清晰指纹。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随着陆泽的落网,他背后的天穹生物集团被彻底调查。
一场足以震惊全国的巨大医药丑闻,终于公之于众。
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我却感觉不到一丝胜利的喜悦。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将我淹没。
我关掉手机,在家昏睡了两天两夜。
不做梦。
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身体。
第五天,我又去了拘留所。
我再次见到了我的父亲,姜文博。
他不再是那个讲台上意......气风发的姜教授,只是一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囚徒。
看到我的瞬间,他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球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然后猛地跪了下来,隔着玻璃,砰砰地给我磕头。
他涕泪横流,用力的扇着自己的耳光,每一巴掌都又狠又响。
“禾禾,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
“禾禾,爸爸错了,爸爸是畜生!”
我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叫了二十六年“爸爸”的男人,如今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他的忏悔来得如此汹涌,却又如此廉价。
我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拿起听筒,声音平静。
“对不起?”
我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尾音带着一丝嘲讽。
“姜文博,你对不起的是法律,是那些差点被你们的假药害死的无辜的人。”
“至于我妈妈,你没有资格跟她说这三个字。”
他的身体僵住了,脸上错愕。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现在忏悔,是因为良心发现,还是因为你所珍视的一切,名誉、地位、前途,都化为了泡影?”
“你是在为我妈妈的死而忏悔,还是在为你自己沦为阶下囚而悲伤?”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张悔恨的脸,在我的质问下,显得无比滑稽和可笑。
我看着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有些背叛,一旦发生,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
我放下了听筒,转身,离开了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抬手挡了一下。
身后,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家。
9
法院的判决书下来得很快。
陆泽,死刑。
我父亲,姜文博,获刑十年。
这十年,是他该为自己的懦弱和贪婪付出的代价。
几天后,我收到一封狱中来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那笔迹我认得,是陆泽。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字迹潦草而疯狂,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信里没有一句悔恨,只有一句疯狂的质问。
“你不好奇吗?你母亲拼死保护的那个吹哨人,就是被她‘出轨’照片里的那个男人。”
“而他,是我的亲弟弟。她为了所谓的正义,毁了我,也毁了我唯一的家人。”
我看着那行字,心中没有任何波澜,不好奇,一点也不。
这是他最后的武器。
想在我心里种下一根名为“愧疚”的毒刺,让我在余生中不得安宁。
可他错了。
我将信纸撕成碎片,扬手,任由它们被风吹散,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谁的生命都不是完美的。
但作恶者,必须付出代价。
这是我母亲用生命教给我的,最后的道理。
我回到了市殡仪馆,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空气中熟悉的福尔马林气味,此刻闻起来竟有种安心的感觉。
我换上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将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戴上口罩和手套。
我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庞清瘦得有些脱相,眼下的乌青依旧明显。
但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而坚定。
同事老王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禾,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
“嗯。”
新的遗体被送了进来,躺在冰冷的金属推车上,白布覆盖着。
老王掀开白布,是一位安详离世的老奶奶,脸上带着寿终正寝的平静。
我拿起化妆箱,熟练地打开。
里面一排排的化妆刷和油彩,像士兵一样等待我的检阅。
我为老奶奶清洁面部,用指腹感受她皮肤的纹理,那上面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我拿起粉底刷,蘸取最接近她肤色的颜色,一下一下,轻柔地为她上妆。
我的动作很稳,很静。
和拼凑母亲时那双颤抖的手,判若两人。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了进来,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束。
正好落在我正在调色的手上。
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里。
我曾用这双手,拼凑起了母亲支离破碎的身体。
我也曾用这双手,抽丝剥茧,拼凑出了那段被掩埋的血色真相。
而现在,我正用这双手,为逝者画上最后一抹妆容,让她体面地走向永恒的终点。
也为我自己的人生,画上了走向新生的,第一笔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