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晕倒醒来后,儿子给我端来一碗药。
【完了,这碗药下去,老太太就真死了!】
【这娘不死,他怎么给死去的老爹娶新夫人?】
我吓了一跳,谁在我眼前写字?
虽然儿子并非我亲生,但也是我含辛茹苦养了三十多年的人,又怎么会毒死我?
我偷偷舀了一勺药喂狗,结果狗真的死了。
而儿媳在后厨跟我儿子咬耳朵:“咱们药死老娘,会不会被雷劈啊?”
“哼,我这是给她送终尽孝,她还什么不满?谁让她挡了我的青云路!”
我从头凉到脚。
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再没苦硬吃。
1
儿子许世白回来了,见我还没喝药,立即装出一副孝子的样子,亲自跪在床前劝。
“娘,乖,喝药,咱先把药喝了。”
药碗已经生硬地凑到我嘴巴边,他也渐渐失去耐心,露出了急躁狠戾的眼神。
【别喝!】
密密麻麻的别喝在眼前刷过,虽然不知道谁在给我提示,但我自然绝不能喝!
我一偏头,眼疾手快,抢下碗一把摔了。
几十年温柔得跟老妈子一样的老太太,忽然摔了碗,儿子和儿媳妇都愣住了。
“儿啊,你真的要替你爹娶陈家姑娘?”
“儿子是万不得已!那陈家老姑娘生来不详,嫁的夫君都挨个死了,没人敢娶她,可陈家有权有势,若让她嫁给我死去的爹,做了我名义上的娘,儿子才有出头之日啊!娘难道不想看到儿子封侯拜相吗?”
我心说,我现在可真不想。
“为了你的前途,娘自然鼎力支持。”
“只是娘当初嫁进来的时候也是明媒正娶,如今新主母进门,儿啊,你就眼睁睁地要看你娘我成了街坊邻居的笑话吗?”
许世白听了,紧绷的神色放松了下来,他慢悠悠张了嘴,显然有一堆说辞等着劝我。
可他没想到,我话锋一转:“你既能替你老爹娶亲,就先替你老爹和离吧!”
“和离?那可不能分家产!”
我差点被儿媳妇的话气笑了。
我出身当朝四大商号之首的楚家,富甲一方,会想分他们许家那点儿家产?
不就是想做官吗?本来我用银子也至少能给他砸出个九品芝麻官。
不过现在,我不乐意了!
2
当初许世白的生母早逝,因为他爹曾对我爷爷有恩,我爷爷便让我嫁过去做填房。
他爹一心要读书高中,看不起我出身商贾。
最后嗷嗷待哺的许世白差点饿死,才不得不娶了我。
为此,他爹还在新婚之夜跟我约法三章,说什么为了磨炼许世白的心性,让我千万不要露富,每次喝多了还哭着说对不起孔夫子。
后来他爹又临终托孤,嘱咐我一定要培养许世白读书读出个名堂来之后,才能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他。
我想着短短五年夫妻,他除了过于迂腐,对我总还算不错,便恪守自己的承诺,一晃三十年。
如今这许家上上下下靠吃我的嫁妆度日,儿媳妇竟然还怕我分家产?
听了儿媳妇的尖声大叫,许世白竟第一反应也是点头。
“和离可以,只是娘可还留有嫁妆单子?若没有,儿子真不好做主将许家的产业相赠......”
他为难地快要哭了。
“不用为难,我什么都不要!”
许世白跟他媳妇窃喜地对视一眼,便飞快地“勉为其难”答应了,生怕我反悔似的。
“娘用惯的首饰还是要带上的。”
他媳妇更是前所未有地“贴心”,说完就自告奋勇地替我去收拾了包裹,却故意落下了我梳妆盒里的两根银簪。
我也不计较,迫不及待地跨出了许家的大门,心里只想着离他们远远的。
不出一炷香功夫,我已经给在一间小宅子里,惬意地坐在摇椅上,有人打扇,有人捶腿。
那许家连个粗使的小丫头都用不起,殊不知这才是我出门子前过惯了的日子啊。
我顿觉神清气爽,招呼小丫头置办了一桌好菜。
酒过三巡,我正微醺呢,忽然听到有人拍门。
“在下陈秀竹,求见楚家姑奶奶!”
陈秀竹是谁?
我叫人去看,不一会儿,小丫头领着一个人来到眼前。
她一见我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楚家姑奶奶,陈秀竹向你请罪!”
【我知道了,这个陈秀竹不就是吏部尚书的侄孙女,许家未来的主母吗!】
【不对啊!据我所知,结婚之前许家的新老主母根本没见过面啊!】
我疑惑地将目光从那一行行字上移开,正对上陈秀竹殷殷期盼的眼。
下人们都避开了,她紧握住我的手,压低了声音说:“姐姐,我错了!我嫁过一次,却只顾着明哲保身,如今我悟了,咱们俩姐妹联手对付他,好不好?”
我一头雾水,以为她说的是嫁过一次是指在进许家之前,她曾嫁过人。
可她却摇摇头,神秘兮兮地在我耳边低语。
“不是!”
“姐姐,我重生了!”
3
陈秀竹说她重生了,我直接眼前一黑,不是被吓的,而是眼前表示诧异的字实在太密。
【女二重生,这什么剧情?】
【不得了,剧情走向完全不受控了!】
这两行字不太看得懂。
陈秀竹见我摇摇晃晃,以为我又要晕过去。
“姐姐,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容易头晕?”
“那黑心的许世白已经给你吃了快一个月的慢性毒药,你要好好调养,在你身子养好之前,这些都不能吃!”
说完,她将我面前的红烧肘子和猪油糕推得远远的,还说认识个专门调理这病的大夫,明天就来给我请脉。
我原先以为陈秀竹只是个吏部尚书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远亲,一问才知道,她祖父跟吏部尚书竟然是嫡亲的兄弟。
因为前头死了三个丈夫,坊间都传她克夫,饶是她出身再好,也没人敢再娶她。
可万万没想到,批命的先生说她若是不嫁,还要克母家人。
陈尚书唯恐她克了自己的仕途,这才给许世白捡了漏。
“我也读过几年圣贤书,书里都是劝人向善的,偏他们读的是什么狗屁克来克去的东西!”
我吃了一噎。
这陈家姑娘说话怎么比我还要粗鄙?
“姐姐你不知道许世白有多黑心,他已经计划好了,先给你下药慢慢毒瞎毒哑了你,又让你丧失行动能力,对外却说你得了病,在好好休养,他博了个孝子的名头。最后还把你关在柴房,将你活活饿死了。”
我听得浑身一抖,眼前争相恐后地刷出一排排字,都在佐证陈秀竹的说法。
有的甚至绘声绘色描述了肉蛆在我伤口爬进爬出的场面。
我僵了老半天才缓过来。
我养了许世白三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知道他这样对我,怎么下得去手?
4
我心里对许世白终究还是有些感情的,好在陈秀竹没有因为我的婉拒而生气,反而言出必行,次日就有个白胡子大夫摸上了门,说是她介绍的。
我中毒还浅,不几日就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
这天我从街上溜达回家,小宅子门大敞着,这是遭了贼了?
我小跑过去,满地的狼藉。
儿媳妇正抱着个包裹急匆匆走了出来,撞见我还把包裹往身后藏了藏。
“娘,你也太不厚道了吧!我说你怎么铁了心要和离,原来私藏了这么多钱!”
“要不是跟我要好的姐妹说看到你在这儿落脚,我都不敢相信!”
我看到被她摔碎在地上的一套前朝茶具,心疼地抽了口凉气。
这宅子是我嫁过来后偷偷买的,因为从来不住,所以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整座宅子加起来都不如这套茶具的市价。
偏她还不识货地给摔了!
“我住我自己的宅子有什么问题?”
“你当我不知道啊?世白说你娘家就是个卖豆腐的,能住上这么好的宅子?肯定是我苦命的公爹攒下的家业!”
我不想与她争吵,这时,许世白也来了。
“丹凤,你在干什么?还不快把娘的东西放下!”
【哦呦!这儿子是真戏精啊!明明是他撺掇的媳妇儿来闹!】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俩夫妻把老母亲当猴儿耍呢!】
我苦笑,虽然我也不想相信,可是许世白忍不住往媳妇背后鼓鼓囊囊的包袱直递眼色。
他媳妇丹凤两眼放光地朝他点头,两个人都隐隐兴奋。
“行了,东西你们可以拿走,不过要拿和离文书来换。”
“否则我嚷嚷出去,你将来可是要做大官的,就不怕御史参你一本?”
许世白的眼角闪过一丝阴狠,让我觉得今天如果他们拿不走这钱,杀我的心都有。
“娘您说到哪儿去了?儿子今天来,就是给娘送文书的!”
我验了文书是真,好一阵五味杂陈,抹了抹眼角招呼小丫头要走,没想到许世白夫妇却还不放手。
“慢着!我的好娘亲哎,这宅子的房契呢?当初可是说好,什么都不拿的!”
我心知今日不把房契给他,他绝不会罢休,便假意让他们先等着,叫小丫头去取房契。
看他贪得无厌的样子,我实在气不顺。
“还有,顺道去知府老爷的管家府上道声谢,就说楚家四娘托他办的事儿不用办了。”
许世白一听,敏锐地抬头。
“娘托了知府办事?”
“是啊,这知府与太子是同门,我也是沾了跟他管家同乡的光才搭上这条线哪!”
许世白急了,读书人的风度一下子不要了,粗着脖子问:“办的是何事?为何又说不办了?”
我呵呵一笑,故意指了指地上碎掉的茶具。
“听说如今太子统管着户部、吏部呢!你说我要办什么事?”
“可惜这见面礼都碎成渣了,我还怎么办呢?”
许世白听了,似有满腔的怒火,又发不出来,脸上表情之精彩,让我许多天后想起来,都能一下子笑出来。
我云淡风轻地从他身边走过,将房契拍在他身上。
“没关系的,你马上就是吏部陈大人的重孙了,这些都无所谓啦。”
第2章 2
5
宅子空了出来,许世白夫妇迫不及待地住了进去。
小丫头为我气不过,偷偷叫了几个五大三粗的人就上了门,开口就要五两银子的租金。
许世白起先还不急,等他亮出了房契却被告知是假的。
拿不出钱,许世白被狠狠揍了一顿,整整七天没能下床。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娘家门口了。
得亏儿媳妇只瞧得上金银,对我梳妆盒里的铁扁方是一点都看不上眼。
她要是知道,这铁扁方是我楚家的信物,凭此信物可以直接到账上支一万两银子,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楚家祖宅的老管家已经不在了,新人验了我的信物,竟两眼含泪,恭恭敬敬地朝我跪了下来。
“姑奶奶,给您送信的人刚走,您竟这么快就回来了!真是天佑我楚家啊!”
我这才知道,楚家如今的掌事,我的堂兄弟,刚刚在经商途中遇了天灾,连人带船在江里都翻了。
楚家群龙无首,我又是这一辈最有能力和威望的,众口一致,都说去寻我出来稳住局面。
我苦笑,这下回家享清闲是彻底没戏了。
我昏天黑地地对账理事,陈秀竹在这期间也毫无波澜地嫁进了许家。
她还给我来了封信,祝贺我执掌楚家,信里说许世白明里暗里要她给自己谋个好去处,她已经答应了。
我无暇他顾,因为楚家此前接了官府的一笔马鞍订单,已经耽误了不少进度。
为表歉意,我亲自带着人去送货。
当我在马厩里熏了一身的牲畜味,昏头昏脑地钻出来的时候,头顶猛然传来一声爆笑。
“哟,这不是我娘吗?”
我直起腰,只见许世白一身崭新的衣服,昂首挺胸立在我面前。
我刚要打招呼,他脸色忽然一变:“看我糊涂啊,怎么还叫你娘。”
“楚四娘,既见本官,为何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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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离了大谱!老太太好歹是长辈吧!这就耍上官威了?】
【这是记恨宅子的事吧。】
【呵呵,我记得当年许世白偷了同窗的文章,被老太太罚跪了三天,那时候他就说总有一天要讨回来。】
我长吁了一口气。
跪吧!
上了年纪,腰腿自然没有那么利索,而且刚刚试马鞍弯腰太久了,如今还没能完全直起来。
身侧的仆从扶着我慢慢下跪,至始至终他都睨着眼看着,丝毫没有喊停的意思。
等我跪下请了安,他装模作样过来扶,却在我耳边咬牙切齿。
“老东西,你看如今我嫡母刚进门,就给我谋了个七品的实缺,哪像你,只会做张拿乔坏我好事!”
正说着,接他上任的人来了。
“许世白,这是你的官服,赶紧换上,跟我上任去。”
许世白得意,满心欢喜地抖开衣服,见只是件灰扑扑的粗布衣服,脸色一变:“这什么衣服?你拿错了吧?”
“没错啊,咱们司牲官平时就穿这些衣服,脏了好打理。”
“你快点儿吧,马厩的马好几天都没洗呢!”
许世白惊得后退两步:“什么?让我去洗马?”
“是啊,陈大人还关照了又关照,让我们好好教你。所以这两天咱们才没刷马,特意等你来了好多多练手。”
难怪刚刚试马鞍的时候,马厩里味道熏天。
“哟,这果然是七品的实缺啊!好大的官儿啊!”
跟着我的仆从在楚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刚刚已经忍了一肚子气,如今扑哧一声笑出来,他们阴阳起人来,也很有一手。
偏偏许世白还碍于脸面,不好发作,忍得脸色铁青。
不用说,这一定是陈秀竹的手笔。
这个陈秀竹,倒有趣。
7
楚家之所以生意做到这么大,是因为楚家的订单从没出过岔子,可谁也没想到,楚家的马鞍竟然出问题了!
本来安装得很牢固的马镫,不知怎的从奔驰的骏马上直接脱落,一下摔伤了好几个人。
我大惊之下带着人连夜赶去了官府。
夜色下,故人竟等在那里。
“娘,刚刚儿子听说,上头要对这件事严查不怠呢!”
【咋又叫上娘了呢?】
【我看马鞍的事跟他脱不了干系,毕竟他整天跟马在一起,作案时间最多!】
看完眼前的字,我不由暗暗点头。
是啊,上次见面,他都叫我老东西了,如今不就是无事献殷勤?
我挤出几滴泪,一把握住他的手。
“儿啊,这可怎么办啊?好多人就等着这笔生意吃饭呢!”
许世白附在我耳边轻声说:“要是娘替我再走通知府的这层关系,这儿的事,儿子保管帮你摆平!”
“那,要是走不通呢?”
“娘说笑呢!怎么会走不通呢?”
耳边一声冷笑。
“我刚听说有个人从马上摔下来撞了头,至今都未醒,这要是死了......那这件事就一定是不得善了了。”
许世白的眉眼在烛火的照耀下投下不规则的阴影,整个人如同壁画上的小鬼。
他既然能对养他成人的我下手,那么为了威胁我,动手要了他人的命还能有什么心理障碍?
我叹了口气。
正说着,一队提刀官兵鱼贯而出,冲着我们这边来了。
许世白狞笑一声:“我的亲娘!你可没有时间考虑!走,还是不走?”
我摇了摇头,许世白为了往上爬无所不用其极,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
官兵已将我们团团围住,许世白的顶头上司王大人紧随其后走了出来。
许世白立即殷勤地请安下跪。
“大人,在下许世白,就是在下发现了楚家的马镫有问题!此等黑心商家,决不可姑息!”
王大人似乎没看见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拱了拱手笑道:“这点小事,还烦您老连夜来一趟,是王某招呼不周啊!”
说完,还侧身做了一个请。
许世白愣了。
“大人,她是嫌犯!”
“嫌犯?哪儿来的嫌犯?本官怎么没见着?”
8
许世白呆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关在了门外。
我也是听王大人细说了才知道,他当年进京赶考的费用全是楚家资助的,一直心存感激。
一炷香工夫,门开了,许世白竟还守在门口,侧着脸在听。
他下意识下跪。
“哟,这不是许世白许大人吗?”
许世白一惊,抬头看跪的居然是我,怒意上脸,作势就要起来。
“什么许大人,他是新来洗马的。”
王大人落后两步,走出来解释。
“什么力气都没有,连桶水都提不动,白长这么高的个子。”
许世白好像还在消化自己“洗马的”这个身份,杵在原地被王大人踢了一脚。
“怎么还一点儿眼力劲儿也没有?”
他又堆上笑转头问我:“夫人,您刚刚说的可作数?”
“自然作数!”
“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是抱歉!受伤的官兵医治和抚恤我们负责到底,另外这一单的费用我们分文不收!”
王大人满意地点头:“实在是府里财政吃紧,本官替济民苑的老弱谢谢夫人了!”
“原来济民苑需要资金啊,那我就再捐一笔物资吧!”
我一句话说得王大人心花怒放。
许世白见势不对,大叫道:“不可以啊大人!这马镫还是新的,怎么就坏了?怕不是这老虔婆有意破坏,大人不可不查啊!”
“马镫送来时本官一一检查过,现如今却出现了人为破坏的痕迹,这官府马厩旁人怎么可能想来就来?是不是你跟外人里应外合,居心叵测与官府为敌?”
许世白被问得个哑口无言。
“王大人,此事若要彻查也不难,只是此人费尽心思破坏马鞍,所图肯定不是伤人伤马这么简单,与敌国有干系也说不定!以我愚见,还是悄悄地查,另外对伤者好好保护,以防打草惊蛇,杀人灭口!”
“哎呀,夫人真是有大智慧啊!”
王大人捋着胡子称赞我。
我话锋一转:“不过以老身愚见,这许世白肯定不会是凶手。”
“毕竟,他与陈大人家是姻亲,自是忠君爱国的!”
王大人一凛:“他是陈大人姻亲?”
许世白得意之色又爬上脸,见机已经迎上来:“是是是,在下的嫡母管陈大人叫叔爷爷。”
“既如此......许世白,你还不承认你甘愿做一个司牲官不是另有所图?”
【哈哈哈哈,这王大人思维敏捷,脑回路清奇啊!】
我都没想到王大人会这么想。
可王大人越想越觉得许世白有重大嫌疑,当即令人拿了他问话。
9
许世白也确实有点小聪明,他没有留下把柄,咬死不认,王大人审了几遍也就不再追究了。
等他回到家,已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休沐日。
他迫不及待地踢开陈秀竹的门找她问罪。
“我的好嫡母!你说得好营生!竟是将我骗去洗马!”
陈秀竹早料到他要来闹,不慌不忙地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呀,许是传话的人传茬了,我明明听得是七品呀!”
“这七品跟别的七品怎么能一样?”许世白大怒。
“呸,有好缺也不会轮到你啊!”陈秀竹心里骂,嘴上却陪着笑将便宜占了个干净。
“我的儿,这有什么可发火的!既然这个不好,那你娘我帮你重新筹谋一个好了。我正听说有个知县的缺等着上人呢!”
许世白大喜,他这回长了个心眼,自称还没有拜见过陈家外祖,软磨硬泡跟着陈秀竹回了一趟娘家,亲眼见到陈秀竹果真替他谋了个外放的知县。
许世白高兴得什么似的,美其名曰让媳妇留在家里伺候嫡母,一个人麻溜上任逍遥去了。
他以往外放的知县都是好当的,却没想过这个缺为何迟迟没有人愿意去。
因为这个脊县跟它的名字一样,贫瘠落后。
他上任前,脊县刚刚遭了百年一遇的蝗灾,颗粒无收。
朝廷为了安抚灾民,拨了好几批赈灾粮。
许世白见脊县根本没有油水可捞,歪心思又动了起来。
从起初小小地昧一笔,变成后来整批的粮食,他整整贪了一大半。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老百姓得不到赈灾粮,大批难民外迁,流寇作乱,一下子惊动了朝廷。
钦差几乎是一夜之间到了脊县。
许世白慌了神,好在他还有个能出主意的师爷,花了点儿功夫将钦差哄住了,同意只要许世白在半个月内将赈灾粮补个七七八八,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钦差还帮他出主意:“许老爷,您家乡有个昌隆粮栈,短时间内能拿出这么多存粮的,也只有他们了!”
10
许世白悄悄潜了回来,寻到了昌隆粮栈的周老板时,我刚刚接到陈秀竹的信。
“接下来,就靠姐姐了。”
周老板生性谨慎,这掉脑袋又没利可图的事,是万万不可能答应的。
许世白又打听到昌隆粮栈是楚家的商铺,就连夜来求,恰巧碰到一早起床放羊的我。
一见我赶了一群羊出来,他就嫌弃地掩起鼻子。
“真是晦气!怎么哪儿都有你!”
我撵着羊,明知故问:“是许大人啊!有何贵干哪?”
“快去替我通报,我要见你们家掌事。”
“你有何事,跟我说吧。”
许世白嫌我聒噪,一脚踹来,幸亏踹在了一只窜过来的羊身上。
“一个放羊的,见到我七品大员居然不下跪请安?我看在过去三十年的份儿上不问你的罪,你倒还管起我来了?”
我见那只羊被踹得站都站不起来,心冷得透透的,回头叫来了几个随从。
“让这位客人回去吧,我们楚家不会借给他粮食,自己种的恶果让他自己吃。”
许世白听了,狠狠啐了一口:“你个老不死的,当自己是谁呢?我要见你们掌事!”
说着他就要扑过来,被随从拦住:“客人慎言!掌事您不是已经见到了吗?您再这样,我们可要叫护院来撵人了。”
许世白一口气哽住。
“你说什么?你们掌事在哪儿?”
随从笑笑,眼神恭敬地看了我一眼。
“你说她?”
许世白猛地大笑。
“你骗谁呢?她是掌事,那这楚家所有的商号岂不都是我的产业?”
“我都不敢这么做白日梦,你这老东西话说得倒真大!”
“您说楚家所有的商号都是您的?从前或许真的是这样,在下见到您还得称呼您一声少主呢。可是据在下所知,您已经跟掌事没有任何关系了,还是你亲自去官府办的和离文书。”
随从说得慢悠悠轻飘飘的,见许世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脸色青白似鬼。
随从犹嫌不够似的,恭恭敬敬地向许世白作了一揖。
“说真的,在下真是想谢谢您高抬贵手,将掌事从许家解脱出来。否则楚家乍逢骤变,还真不知道叫谁出来主持局面。”
【这随从真是人精啊,往伤口上撒盐的本事一流,换我非得吐血不可!】
这条字幕刚刚刷完,像木桩子一样站着不动的许世白,果真噗地喷出一口老血,摇摇欲坠。
我下意识伸手要扶,却被他的眼神吓住。
“老东西,骗了我几十年!你等着,我绝不会放过你!”
11
过了两日,微服体察民情的皇上在楚家的酒楼吃饭,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人来告御状。
本在后厨催菜的我,就被叫上了楼。
一进门,只见许世白跪在地上,阴险地向我勾了勾嘴角。
前后脚的工夫,陈秀竹也被请来了。
“许世白,你说陈楚两家通过你将赈灾粮运去了外邦,意图谋反?”
“没错,罪臣自知此事乃滔天大祸,便偷偷存了与楚家交接粮食的票据。”
皇上随意翻了翻许世白所谓的证据,丢到一边冷笑。
“自己的罪东窗事发,为了脱身就拖养了你三十年的老母亲下水,那陈尚书怎么会跟这样的人结亲家?”
陈秀竹应声跪下。
“皇上圣明,许世白狼心狗肺,曾意图毒害老母,民妇这里尚留有楚四娘的脉案,可做证明。”
“朕记得陈尚书在位子上时间确实有点久了,趁着没老糊涂,让他去脊县收拾烂摊子去吧。”
皇上挥挥手,刚刚叫停的饭菜又开始上。
许世白见状大呼:“皇上,楚家偷粮的案子还没审呢!”
“哦对,来人,把这个忤逆不忠的许世白打入天牢,着刑部审理!”
许世白大惊,狗一样爬到近前。
“不是我,是那个楚四娘犯的案!”
砰一声,一直笑眯眯的皇上骤然大怒,一掌拍得几案上的碗碟都飞了起来。
“谁给你的胆子状告自己的养母?”
“朕今日微服巡视,见国泰民安,本来心情大好,偏偏你来破坏!好,那朕就跟你说个明白。”
“楚家每年都捐百万两白银给边疆战士,逢战事更是舍大半身家支援,这样的楚家会里通外国?”
“朕再告诉你,朕拨给你的赈灾粮就是楚家从各地无偿调运的!”
“你倒给朕说说,楚家自己的粮食,楚四娘费尽周折从各地粮库运到脊县,再从脊县贩去外邦图什么?脑子有坑啊?”
“你卖粮贪的那点蝇头小利,都不够她的水陆运费!”
“你贼害捉贼,还敢来告御状,是把朕当昏君吗?”
皇上发怒,尤其是最后一句不可谓不重,四周早已呼啦啦跪了一地。
许世白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面对天子又惊又怕,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只知道趴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
他向皇上求饶得不到回应,又四肢并用爬到我面前。
“娘!娘!我是你儿子啊!你亲儿子啊!你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完了,老太太看起来心软了。】
原来早有明眼人看出我的心还有些疼。
我犹豫地看向陈秀竹,她暗暗向我摇了摇头。
许世白只当我无动于衷,忽然换了副面孔。
“楚四娘,你明明这么有钱,却有意苛待我!如今还见死不救,午夜梦回之时,就不怕我爹来找你算账吗?”
12
我最后的一丝恻隐消失殆尽。
“许世白啊,你中了举,再踏踏实实中个进士多好,偏偏要走那些旁门左道。”
“一切都是你贪得无厌,咎由自取你还不明白吗?”
陈秀竹也看不过去,重重呸了一声。
“少在这里怪力乱神!早在你爹死的时候,楚家就来人接你娘了。楚姐姐是为了你爹的遗愿,才陪你吃了三十多年的苦,要不是好人自有天佑,楚姐姐早就被你害死了!”
许世白还要再骂,皇上一个眼神,他就被卸了下巴,只能嗷嗷地呜咽。
听说下狱之后许世白就疯了,逢人就说自己是楚家少主,富可敌国。
他媳妇还不知风云突变,在家做着官夫人的梦时,就被判了流放。
吏部尚书陈大人操纵官员调配,被贬去做了知县。
为了抚恤灾民,楚家少不得又出钱出力。
不过朝廷一部分内务的采买也交由了楚家负责,也算因祸得福。
因为陈大人卖官鬻爵的证据大多是陈秀竹搜集,皇上便网开一面,对她未加责罚。
不过陈家她也待不下去了,我问她有何打算。
她说打算开个书院,教女子多读书。
“我知道,这世上被批克夫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般幸运。”
“我要告诉她们,不要再被骗再伤害自己了!”
“每个人都应该活出自己的样子。”
【我天,这陈秀竹恐怕怕不单单是重生的吧,怎么像是穿越来的?】
“穿越?”
我不理解眼前的这两个字,下意识重复了出来。
陈秀竹一双杏眼瞬间睁大,白皙的脸上映出一抹红:“姐姐在说什么?”
我摇摇头:“还没谢过你替我请的大夫,你既然要开书院那么我来出银子,还缺什么就跟姐姐说!”
陈秀竹一下抱住我:“太好了!到时候我还想请姐姐来讲讲经商之道,咱们女子就该自立自强。”
自立自强?
我咀嚼了片刻,笑着点了点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