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爸爸的秘书阿姨说我打翻了她的香水。
爸爸冷着脸说:“既然孩子做错事,那就让她妈来受惩罚。”
他把妈妈塞进了那个大瓷缸里。
我踮着脚去够缸口,可是太高了,我够不着。
缸里传来妈妈轻轻的哼歌声,像以前哄我睡觉时一样。
我哭着拍缸壁:“妈妈,瓷瓷够不到你,瓷瓷知道错了!”
“你妈自己不出来装可怜,还教你用苦肉计?那就让她在缸里多待几天!”
爸爸在客厅里和秘书阿姨笑,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妈妈以前的风铃。
缸里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水珠滴答滴答的声音。
三天后,警察砸碎了瓷缸,所有人都吓得后退。
爸爸搂着秘书阿姨的腰进来,她的肚子圆圆的,像塞了个皮球。
“你妈呢?还想着装可怜?”爸爸问。
我低头看着缸底的红水渍,小声说:
“爸爸,妈妈碎掉了。”
1
爷爷奶奶来敲门的时候,我正在用抹布擦缸底溢出的红水渍。
奶奶捂着鼻子问:“小瓷,你爸妈呢?家里怎么这么臭?”
我指了指那个大瓷缸:“妈妈在里面睡着了。”
爷爷脸色变了,他走过去,手刚碰到缸沿就猛地缩回来。
“这缸......”爷爷的声音在发抖。
奶奶一把拉开我,她的手指甲掐进我胳膊里:“谁把你妈关进去的?”
“爸爸。”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他说瓷瓷不听话,要妈妈负责。”
爷爷找来铁棍撬缸盖,螺丝一颗一颗崩开,像妈妈以前给我拆糖果包装的声音。
缸盖掀开时,奶奶尖叫着往后跌。
我踮脚往里看。
妈妈蜷在缸底,身上湿漉漉的,像被雨淋过的布娃娃。
她的白裙子变成粉红色,手指泡得发皱,指甲缝里嵌着碎瓷片。
“妈妈怎么还不醒?”我伸手碰她。
奶奶一巴掌拍开我的手,把我搂进怀里。她的心跳好快,震得我耳朵疼。
“造孽啊......”爷爷跪在地上,手撑着缸沿干呕。
警察叔叔来的时候,给妈妈盖了白布。他们问我话,我盯着缸底剩下的红水渍看。
“妈妈什么时候能晾干?”我问警察叔叔,“水干了就会醒的,对吧?”
警察叔叔眼圈红了,奶奶抖着手给爸爸打电话。
“畜生!你给我滚回来!你老婆......”
电话那头传来爸爸的笑声:“妈,别演了。虞昭不就是想让我回去吗?告诉她,装死这招没用。”
背景音里秘书阿姨在撒娇:“靳哥,人家想吃草莓......”
“你老婆真死了!就在那个瓷缸里!”爷爷抢过电话怒吼。
“爸,您怎么也陪她胡闹?”爸爸的声音冷下来,“缸底有透气孔,关两天死不了人。让她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教好孩子,什么时候出来。”
电话挂断了。
法医叔叔要把妈妈抬走的时候,我死死抱住缸不放。
“不能抬走!”我哭着喊,“妈妈晾干就会醒的!上次我的布娃娃湿了,妈妈用吹风机......”
奶奶掰开我的手,她的眼泪掉在我脸上,好烫。
“小瓷乖,妈妈......妈妈去天上当星星了。”
我抬头看窗外。天还没黑,没有星星。
“那她什么时候回家?”
没人回答我。
警察叔叔从缸里捡起一个小瓶子,标签上画着骷髅头。
“初步判断是强碱性溶液导致......”
奶奶突然冲过去抢那个瓶子:“是那个贱人!她天天喷的香水......”
爷爷按住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等那个畜生回来......”
我蹲在地上,把妈妈指甲缝里掉出来的碎瓷片捡起来。
一片,两片,三片......
等我拼好,妈妈就回家了吧?
2
亲戚们把妈妈带走的那天晚上,爸爸终于打电话回来了。
奶奶红着眼睛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爸爸不耐烦的声音:“妈,你们闹够了没有?”
“你老婆死了!”奶奶的嗓子哑得厉害,“法医说是被活活......”
“行了。”爸爸打断她,“我当时就是开个玩笑,早就把她放出来了。她现在躲着不见人,不就是嫉妒小旖吗?”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轻轻的笑声,像指甲刮在玻璃上。
“靳哥,昭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呀?”
爸爸的声音突然变得好温柔:“别理她,耍脾气罢了。”
我踮着脚去够电话:“爸爸,妈妈化在缸里了,她......”
“闭嘴!”爸爸突然吼我,“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都是你妈教的!”
电话挂断了。
奶奶抱着我哭,她的眼泪掉在我脖子上,比开水还烫。
第二天,爸爸的秘书来了。
她穿着妈妈最喜欢的淡紫色裙子,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像小刀在刮骨头。
“靳总让我来拿文件。”她笑着摸我的头,“小瓷长高了呀。”
我往奶奶身后躲。这个阿姨身上有股甜甜的味道,和缸里最后飘出来的气味一模一样。
奶奶拦在卧室门口:“滚出去!”
秘书阿姨也不生气,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漂亮的糖果盒:“小瓷,这是你爸爸让我带给你的。”
盒子里是五颜六色的星星糖,和妈妈以前买的一模一样。
“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我小声问。
“等你妈妈认错的时候。”她蹲下来,香水味扑进我鼻子里,“小瓷想不想要个弟弟呀?”
奶奶一把打翻糖盒,把秘书阿姨赶出去:“畜生!你们这对畜生!”
晚上爸爸终于来电话了。
“妈,把小瓷送过来住几天。”他的声音很冷,“我要亲自教教她,什么叫诚实。”
奶奶死死抱着我:“你休想!”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爸爸顿了顿,“您别忘了,老房子的房产证还在我名下。”
电话挂断后,奶奶一直在发抖。她摸着我的脸说:“小瓷不怕,奶奶在呢。”
可我知道奶奶害怕。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手抖得连扣子都系不上。
第三天早上,爸爸派人来接我,把奶奶关在房间里不让她出来。
黑色轿车里,秘书阿姨亲热地搂着我:“小瓷以后就有弟弟啦,开不开心?”
我低头玩裙角:“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你妈妈不要你啦。”她凑到我耳边,“她跟别的叔叔跑了,所以才让你撒谎说缸里的事。”
车子开进一栋漂亮的大房子。爸爸站在门口,他的目光比冬天的风还冷。
“知道错了吗?”他问。
我摇头:“妈妈真的在缸里化掉了。”
爸爸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好可怕。他拽着我往地下室走,秘书阿姨跟在后面笑。
地下室里摆着一个玻璃柜,柜子里泡着好多小动物。
“知道它们为什么在这里吗?”爸爸拿出一只小白兔标本,“因为它们都爱说谎。”
秘书阿姨递给他一支针管:“靳哥,小孩子不听话,打一针就老实了。”
我拼命往后躲,后背撞在冰冷的玻璃柜上。
“最后问一次,”爸爸冷眼看着秘书阿姨举起针管,“你妈去哪了?”
“在缸里......”我的眼泪滴在地上,“妈妈真的在缸里化掉了......”
针管扎进来的那一刻,我看见秘书阿姨摸着肚子对我笑:“等弟弟出生,就让你妈妈回来,好不好?”
可是奶奶说了,妈妈回不来了。
3
针管里的药水刚推完,我的眼皮就变得好重。
爸爸把我抱到沙发上,手指轻轻梳着我的头发。
他好久没这样摸过我了,上一次还是我发烧的时候,妈妈整夜抱着我,爸爸坐在床边给我读故事书。
“小瓷乖,睡一觉就好了。”他的声音好温柔,像从前那个爸爸。
我努力睁着眼睛看他:“爸爸......妈妈真的......”
他的手指突然掐住我的下巴。
“还撒谎?”爸爸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你妈到底躲哪去了?是不是教你说这些谎话?”
我疼得眼泪直掉,但不敢哭出声。爸爸最讨厌我哭。
秘书阿姨端着热牛奶走过来:“靳哥,别生气嘛,小孩子要慢慢教。”
她把牛奶递到我嘴边,甜腻的香味让我想起缸里最后飘出来的味道。
我紧紧闭着嘴,牛奶洒在睡衣上,烫得皮肤发红。
“不听话!”爸爸突然抓起我的左手按在茶几上,“哪只手打翻的香水?这只?”
他的打火机咔嗒一声响。
蓝色火苗舔着我的指尖,我疼得尖叫,可爸爸捂住了我的嘴。
他的手掌有淡淡的烟草味,以前我最喜欢这个味道。
“嘘......”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小瓷不是最勇敢的吗?烧伤而已,比你妈教你说谎强多了。”
秘书阿姨在旁边咯咯笑:“靳哥,您对孩子真严格。”
我的手指起泡了,像小时候妈妈给我煮的粥,表面那层凉了会结成的膜。
爸爸松开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漂亮的丝绒盒子。
“本来想等你生日给的。”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小手链,“现在提前送你。”
我缩在沙发角不敢动。
“伸手。”爸爸命令道。
手链扣上的瞬间,我疼得浑身发抖,它内侧全是细小的钢刺,随着我的脉搏一下下扎进肉里。
“这是爸爸特别定制的。”他摸着我的脸,“每次你说谎,它就会扎得更深。”
血珠顺着银链子往下滴,在米色沙发上开出小红花。
秘书阿姨突然皱眉:“靳哥,她脸色不太对......”
爸爸这才发现我嘴唇发紫,他猛地扯开我衣领,针眼周围已经泛出可怕的青灰色。
“你给她打了什么?”爸爸暴怒地揪住秘书衣领。
“就、就是普通镇静剂......”秘书阿姨脸色惨白,“可能......可能和牛奶起了反应......”
爸爸抱起我冲出门时,我听见秘书阿姨在哭喊:“靳哥!我肚子里的孩子......”
急诊室的灯好亮。医生叔叔说再晚十分钟,我就会心脏停跳。
爸爸一直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在发抖。
“小瓷,爸爸不是故意的。”他眼睛红红的,“只要你承认撒谎,爸爸现在就带你回家。”
我望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它好像妈妈最后看我的眼神。
“爸爸......”我轻轻说,“妈妈在缸里的时候......也是这么疼吗?”
他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4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很刺鼻。
爸爸坐在病床边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像妈妈以前给我织的围巾。
“小瓷,”他把苹果切成小块,“等弟弟出生,爸爸就把他交给你妈妈带......”
我盯着手背上的针头:“妈妈不要弟弟。”
“胡说!”爸爸突然捏住我的下巴,“你现在怎么跟你妈一样撒谎成性?都是她给你带坏了是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病房门被推开了。
两个警察叔叔走进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透明袋子,里面装着那个香水瓶,就是奶奶从缸里捡出来的那个。
“靳先生,我们需要谈谈。”警察叔叔的表情好严肃,“关于您妻子的死亡案。”
爸爸一下子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警察叔叔当着他的面把平板电脑放在床头,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日期是妈妈被关进缸里的那天晚上。
画面里,秘书阿姨偷偷摸摸蹲在缸边,手里拿着香水瓶,正往透气孔里倒东西。
“根据法医报告,”警察叔叔指着暂停的画面,“死者气管内有强碱性腐蚀痕迹,与这瓶香水的成分吻合。”
警察叔叔又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妈妈攥在手里的碎布条。淡紫色的,和秘书阿姨那天穿的裙子一样。
“死者指甲里发现的织物纤维,与嫌疑人常穿的品牌一致。”
爸爸突然大笑起来:“荒唐!你们收了虞昭多少钱?连警察都配合她演戏?”
他一把抢过平板电脑摔在地上,屏幕裂成蜘蛛网。
爸爸突然转身指着我:“是不是你妈教你这么做的?让警察来吓唬我?”
他的眼睛红得可怕,像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警察叔叔挡在我前面:“孩子需要休息,请您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配合个屁!”爸爸扯开领带,“我现在就去把虞昭找出来,让你们看看谁在撒谎!”
他摔门出去的时候,秘书阿姨正好慌慌张张跑进来,差点被他撞倒。
“靳哥!他们为什么找我…”她看到警察,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警察叔叔拿出证件:“甄女士,请跟我们走一趟。”
秘书阿姨脸色惨白,她突然抓住爸爸的手臂:“靳哥!我肚子里可是你的儿子啊!”
爸爸下意识安慰她:“别怕,等我把那个女人找出来!”
病房突然安静下来。
我望着窗外飘过的云,想起妈妈说过,人死了就会变成云。
警察叔叔蹲下来,轻轻握住我缠着绷带的手:“小瓷,你妈妈她…”
“我知道,”我指着窗外的云,“妈妈在这里。”
警察叔叔眼眶红着摸摸我的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部手机:“这是在缸底找到的,你妈妈的。”
屏幕裂了,但还能亮。
壁纸是我和妈妈的合照,她搂着我,笑得好温柔。
警察叔叔点开通话记录,最后一条是拨给爸爸的,时长三分二十七秒。
正是妈妈被关进缸里的那个晚上。
我突然想起缸里传出来的哼歌声,还有水珠滴答的声音。
那不是妈妈在唱歌。
是电话接通后,爸爸手机里传来的,秘书阿姨的娇笑声。
警察叔叔翻到短信页面,最新一条是发给爸爸的:
【透气孔被堵住了,救救我】
发送时间:凌晨2:17.
未读,没有回复。
爸爸抢过那部手机,看着那条短信,目眦欲裂,脸色苍白,险些晕倒。
“不,这不可能......”
第二章
5
爸爸站在病房门口,手机从他手里滑下来,砸在地上。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睛死死盯着那条信息,“她肯定又在骗我......”
可警察叔叔没给他时间狡辩。
“靳先生,”警察叔叔的声音冷得像冰,“法医已经确认,您妻子死于机械性窒息合并强碱灼伤。死亡时间是在被关进缸里的第三个小时。”
爸爸的呼吸突然变得很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通电话......”他猛地抬头,“我以为是她在装可怜......”
警察叔叔把另一份报告递给他:“这是您秘书的审讯记录。她承认当晚往缸里倒了强碱香水,还堵住了透气孔。”
爸爸的手指开始发抖,报告纸哗啦哗啦响。
“她说......”警察顿了顿,“是您默许的。”
“放屁!”爸爸突然暴怒,一把撕碎报告,“我只是关她两天!我只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警察叔叔点开了另一段录音。
秘书阿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得意的笑:“靳哥说关她几天,让她长长记性......我可等不了,反正她死了,我和孩子就能名正言顺......”
录音里还有爸爸模糊的声音:“随你。”
爸爸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这不是我......”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输液架,“我当时喝醉了!我不知道她会......”
警察叔叔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爷爷奶奶冲了进来。
奶奶直接扑到我床边,颤抖的手摸着我的脸:“小瓷......爷爷奶奶来了......”
我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是妈妈用的洗衣液香气。
爷爷突然转身,一巴掌狠狠扇在爸爸脸上。
“畜生!”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我儿子怎么会变成你这样!”
爸爸没躲,嘴角渗出血丝。他跪了下来,眼泪砸在地板上。
“爸......”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爷爷抓起床头的水杯砸在他头上,“小瓷给你说过多少遍?!她哭着说妈妈在缸里!你听了吗?!”
玻璃碎片划破爸爸的额头,血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和眼泪混在一起。
警察叔叔把一份新的报告放在床上:“亲子鉴定结果。甄旖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您的。”
爸爸猛地抬头。
“是您司机的。”警察补充道,“他们在一起已经两年了。”
爸爸的表情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奶奶冷笑一声:“报应!活该!你为了个贱人害死昭昭,现在知道......”
她的话没说完,爸爸突然崩溃地嚎啕大哭。
他跪着爬到我床边,沾满血的手抓着我的被子:“小瓷......小瓷......爸爸错了......”
我缩在奶奶怀里,看着他扭曲的脸。
这个满脸是血的男人,真的是我爸爸吗?
那个会把我举高高的爸爸,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警察叔叔叹了口气:“靳先生,您涉嫌过失致人死亡,请跟我们走一趟。”
他们给爸爸戴上手铐时,他突然挣扎起来:“小瓷!你告诉警察!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真的不知道!”
我没说话,只是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带刺的手链,它还在渗血。
爸爸的哭声突然停了。
他盯着手链,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做了什么。
警察拉着他往外走,快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小瓷......”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妈......真的回不来了吗?”
我没回答。
但我的心跳声好大,大得整个病房都能听见。
咚、咚、咚。
像妈妈在缸里最后的敲击声。
6
爸爸被警察带走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奶奶抱着我,她的手一直在发抖。爷爷站在窗边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造孽啊......”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昭昭那么好一个孩子......”
爷爷突然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那个畜生不配当我儿子!”
三天后,爸爸取保候审回来了。
他站在家门口,浑身湿透,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爸......妈......”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错了......”
爷爷抄起扫把就往他身上打:“滚!别脏了我家的地!”
爸爸没躲,硬生生挨了几下,跪在了雨地里。
“小瓷......”他朝我伸出手,手指上还带着那天被玻璃划伤的疤,“爸爸知道错了......”
我躲在奶奶身后,看着他跪在雨里的样子。
半夜,我被尖叫声惊醒。
客厅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接着是女人的惨叫。
“靳哥!靳哥你干什么......啊!”
我光着脚跑出去,看见爸爸把秘书阿姨按在墙上,水果刀插在她肚子上。
血顺着她的孕妇装往下流,在地板上汇成一条小河。
“你杀了昭昭......”爸爸的声音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你杀了她......”
秘书阿姨脸色惨白,捂着肚子往下滑:“救、救命......孩子......”
“孩子?”爸爸疯狂大笑,“你和那个司机的野种?”
他又捅了一刀。
秘书阿姨的眼睛瞪大了,她的手在空中抓了抓,最后落在自己血淋淋的肚子上。
“昭昭......”爸爸跪在血泊里,哭着去抱秘书阿姨的尸体,“昭昭你回来好不好......”
爷爷冲进来的时候,爸爸正把脸贴在秘书阿姨渐渐冷掉的脸上,像疯子一样喃喃自语。
“我替你报仇了......你回来看看我......”
警察来的时候,爸爸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抬头看着警察,突然笑了:“我老婆能回来了吗?”
警察给他戴上手铐,他乖乖站起来,临走前突然回头看我。
“小瓷......”
他的眼神突然清醒了一瞬,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流。
“爸爸......真的知道错了......”
警车开走的时候,天快亮了。
雨停了,地上全是血水。
奶奶抱着我哭,爷爷站在门口,手里的烟已经烧快被烧干。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沾了一滴血。
像妈妈最后在缸里,渗出来的那滴红水珠。
7
法庭宣判那天,爸爸穿着橙色囚服,手腕和脚踝都戴着镣铐。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个黑洞。
“被告人靳砚修,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
法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爸爸却一直扭头看着旁听席,他在找我。
我坐在爷爷奶奶中间,穿着妈妈给我买的红裙子。
当法官问爸爸还有什么话要说时,他突然挣扎着站起来,镣铐哗啦哗啦响。
“小瓷!”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爸爸知道错了!爸爸真的知道错了!”
法警按住他,他却拼命朝我伸手,手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镣铐往下滴。
“小瓷......”他的眼泪砸在被告席的木板上,“你跟爸爸说句话......”
奶奶紧紧搂着我,爷爷站起来挡在我前面:“畜生!你还有脸叫孩子!”
我轻轻拉了拉爷爷的衣角。
法庭突然安静下来。
“爸爸。”我站起来,声音小小的,但所有人都听得见,“你知道妈妈最后说了什么吗?”
爸爸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她在缸里喊你的名字,”我从口袋里掏出妈妈的手机,“喊了二十三遍。”
法庭的投影仪亮起来,播放着妈妈手机里的录音。
先是“咚、咚”的敲击声,然后是妈妈虚弱的声音:
“砚修......救救我......”
“透气孔被堵住了......我好难受......”
“小瓷还小......你不能这样......”
录音里,妈妈的呼吸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爸爸开始发抖,镣铐叮当作响。他突然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被告席的地板上。
“啊——!”他的惨叫像野兽的哀嚎,“昭昭!昭昭!”
录音还在继续:
“砚修......”妈妈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我原谅你......”
“别......别让小瓷知道......爸爸......不爱她......”
录音结束,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爸爸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他的囚服被眼泪和鼻涕浸湿了一大片。
“不是的......不是的......”他疯狂摇头,“我爱她......我爱你们......”
法官敲了敲法槌,法警把爸爸拖起来。
他被拖出法庭时,突然扭头看我,嘴唇颤抖着:“小瓷......爸爸......”
我看着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妈妈说原谅你。”
“但我不会。”
爸爸在监狱里自杀过三次。
第一次,他把牙刷磨尖,捅进了自己的脖子。但只划破了皮,被狱警救了回来。
第二次,他偷藏了药片,一口气吞下去。结果只是拉了三天肚子。
第三次,他用床单编成绳子,把自己吊在厕所里。绳子断了,他摔断了尾椎骨。
奶奶去探监时告诉我,爸爸现在整天对着墙壁说话,说他在和妈妈聊天。
“昭昭今天穿的白裙子......”
“昭昭说我瘦了......”
“昭昭让我好好改造......”
狱警说,他经常半夜突然惊醒,疯狂拍打牢房的墙壁,喊着“透气孔堵住了”。
有一次放风时,他看到天空飘过一朵云,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说那是昭昭来看他了。
我第一次去看他,是在他入狱的第三个月。
他坐在玻璃对面,头发全白了,像个老头子。
“小瓷......”他的手贴在玻璃上,“爸爸......”
我拿起通话器,只说了一句话:
“妈妈最后其实还说了句话。”
爸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将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说......”我轻轻说,“下辈子,别再见了。”
玻璃对面,爸爸的表情一点点裂开。
他慢慢滑下椅子,跪在地上,抱着头痛哭。
8
爸爸被判刑的新闻上了热搜。
电视里滚动播放着他在法庭上崩溃的画面,评论区全是在骂的。
【畜生不如!就该判死刑!】
【可怜原配,被活活闷死在缸里】
【那小三也不是好东西,死有余辜】
爷爷奶奶带我搬回了老宅。
以前和妈妈一起种的玫瑰花都枯死了,只剩下干巴巴的枝桠戳在那里,像妈妈最后伸出来的手指。
隔壁李奶奶看见我们,拎着一篮子鸡蛋过来,眼睛红红的:“昭昭多好的孩子啊......”
她摸着我的头,手抖得厉害:“小瓷以后想吃什么,就来奶奶家。”
对门的王叔叔直接朝我们家门口吐口水:“一家子杀人犯!别住我们小区!”
爷爷抄起扫把就要打人,被奶奶拦住了。
“算了......”奶奶的声音很轻,“是我们家造的孽......”
爸爸的案子成了全国热议的话题。
有人扒出他以前和小三的亲密照,发在网上。照片里他搂着那个女人的腰,笑得那么开心。
而那时候,妈妈正在家里给他熨第二天要穿的衬衫。
网友把照片P成了遗照,配上妈妈被关在缸里的画面,转发量上百万。
法院门口每天都有人举着牌子,要求改判死刑。
【杀人偿命!】
【为虞昭女士讨公道!】
爸爸在监狱里也不好过。
狱警叔叔来家里做回访时告诉奶奶,其他犯人都看不起他。
“欺负老婆孩子的,在里头最被人瞧不上。”狱警叔叔叹了口气。
“他饭里经常被吐口水,洗澡时被人用牙刷捅......”
奶奶没说话,只是紧紧搂着我。
“活该!”爷爷突然拍桌子,“他自找的!”
亲戚们也都躲着我们。
以前过年时,家里总是挤满了人。妈妈忙前忙后地做饭,爸爸和叔叔们喝酒吹牛。
现在,连爷爷奶奶的八十大寿,都没人来。
只有姑姑偷偷寄来一箱水果,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别怪大家,实在是......太丢人了】
最可怕的是学校,开学第一天,就有同学指着我说:“她爸爸是杀人犯!”
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委婉地问我要不要转学。
“其他家长......有点意见。”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摇摇头:“我不转学。”
因为妈妈说过,做错事的不是我,该躲着走的也不是我。
有一天放学,我在校门口被几个高年级的堵住了。
“杀人犯的女儿!”他们朝我扔石头,“滚出我们学校!”
一块尖利的石头划破了我的额头,血顺着脸颊流下来,热热的。
我没有哭,只是盯着他们看。
他们被我的眼神吓到了,骂骂咧咧地跑了。
晚上,奶奶给我擦药时,眼泪滴在我手上。
“小瓷......”她声音发抖,“要不还是转学吧......”
我摇摇头:“妈妈说过,做错事的不是我。”
奶奶突然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监狱打来电话,说爸爸又想自杀。
这次他用吃饭的塑料勺,一点一点磨自己的手腕,磨得血肉模糊。
被发现时,他已经失血过多昏迷了。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狱警叔叔的声音很复杂,“是问小瓷过得好不好。”
奶奶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妈妈说过,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
我找到最亮的那颗,轻声说:“妈妈,我一点都不想他。”
夜风吹过来,像是妈妈在摸我的头发。
9
十三年后,我站在监狱探视室,玻璃对面坐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他驼着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灰,手铐和脚镣磨出的疤痕像蜈蚣一样爬满手腕。
“小瓷......”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长这么大了。”
我没接话,从包里取出妈妈的遗照,轻轻贴在玻璃上。
照片里的妈妈永远三十二岁,穿着白裙子,笑得像清晨的阳光。
爸爸的手指突然抽搐起来,枯瘦的指节在玻璃上抓出刺耳的声音。
“昭昭......”他额头抵着玻璃,眼泪砸在探视台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收回照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亲子鉴定报告。”我声音平静,“甄旖的儿子,确实是你亲生的。”
“她和司机确实鬼混在一起很久,但巧的是,肚子里的种刚好是你的。”
爸爸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
“当年那份是错误的。”我把报告翻过来,“警察后来重新做了鉴定。”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很急,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知道为什么告诉你这个吗?”我俯身靠近玻璃,“因为你杀死的,是你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爸爸开始发抖,手铐哗啦哗啦响。狱警走过来,我摆摆手表示没事。
“我考上大学了。”我拿出录取通知书,“妈妈母校的法学系。”
通知书上沾了一点血迹,是我昨天上课时不小心割伤的。
爸爸盯着那点血迹,突然崩溃地捂住眼睛:“昭昭最怕血......她晕血......”
“是啊。”我轻笑,“可她为了给你生孩子,硬是忍着晕血剖腹产。”
探视室的灯光惨白,照得爸爸像个苍白的鬼魂。他的囚服空荡荡的,像套在骨架上的破布。
“这十三年,我每天都梦见妈妈。”我摸着照片,“她总在缸里敲啊敲,喊你的名字。”
爸爸突然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杀了我......小瓷你杀了我......”
“我不会。”我收起所有东西,“妈妈说原谅你,你要替她做到。”
站起身时,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但我会每年今天都来告诉你,我和妈妈过得很好。”
“特别好。”
三天后,狱警打来电话。
爸爸用磨尖的塑料片割开了颈动脉,血喷得到处都是。死前他在墙上用血写了四个字:
【昭昭,等我】
葬礼那天,只有我和爷爷奶奶去了。
骨灰盒是最便宜的那种,我把它埋在了妈妈墓碑最远的角落。
“下辈子别见了。”我在心里说,“妈妈。”
四年后的毕业典礼上,我穿着学士服站在台上。
阳光很好,风里有栀子花的味道。我抬头看天,最亮的那颗星星闪了闪。
那场噩梦终于从我的记忆中淡去,我也很少再梦见妈妈了。
我摘下检徽,轻轻擦了擦。
银色的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映出我身后万里无云的蓝天。
没有变成星星的妈妈。
没有悔恨至死的爸爸。
只有一个穿着检察官制服的姑娘,走向她崭新的人生。
“妈妈,”我轻声说,“我长大了。”
风吹过来,像多年前妈妈摸我头发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