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学毕业那年。
考完最后一场试。
答应陪陈漾回家见父母、商讨婚事的我却突然失约。
陈漾给我打了九百九十九通电话,我全部拒接。
他只好发来短信:
“周芷妍,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结婚?”
“我妈昨晚看到你衣衫不整地从高级会所出来,你没有要跟我解释的吗?”
他不知道,我被人挑断了手筋,这辈子都不能再当医生。
我躺在病床上,拜托护士敲击键盘。
“是啊,我找到了更大的码头,就不陪你这小船继续航行了。”
消息发出,我被瞬间拉黑。
1
再见陈漾,是在五年后春节前夕。
晚九点,美甲店准备收工拉闸放年假,我也找好了过年期间餐馆的兼职。
一个衣着光鲜的女孩推门进来。
“哎呀这破店,工具不会不消毒吧…真要在这里做吗?”
“不好意思小姐,我们准备打烊…”
我刚要拒绝接客,就看到了那张脸。
五年没见,陈漾平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还是我记忆里最好看的模样。
他头都未抬,“医学院不让做手美甲,你不是非要做个脚过年吗?我看这店也挺正规的。”
每根头发丝都透着温柔。
这种偏爱曾是我独有的,如今也成了旁人的。
“喂,是你给我做吗?”
我缓了缓神。
店长迅速接过陈漾递过来的黑卡,“她就是店里的助手,给您洗脚的…周芷妍,还不赶紧去打盘热水来!”
听见自己的名字,我浑身一激灵,打水的时候忍不住去看陈漾的反应。
没有反应。
目光没有偏移半分,依旧温柔缱绻。
当年我们同在医学院读书,我爱美想做指甲,但苦于校规要求不得其法。
陈漾自学了美甲。
变着花样给我的脚换皮肤,有洁癖的他从没有半句怨言。
“水来了!”
陈漾回神起身,径直走向等待区的沙发,眼尾都懒得看我。
我弯腰蹲下,小心翼翼地脱掉女孩的高跟鞋。
双足皮肤滑嫩,双手更是经过了细心呵护,以后一定能成为优秀的医生吧?
不像我…
“你新来的?连洗脚都不会?”女孩看我磨蹭,隐约有些不耐烦,“好好洗,不然投诉你。”
我不能丢了这份工作。
五年前那件事,让我失去了做医生的资格,其他招聘者看到我的双手也纷纷婉拒。
辗转靠兼职养活自己,好不容易找到肯招我当合同工的公司,却在一个月前入职体检,检查出患有宫颈癌。
为了糊口,我找到这家美甲店请求收留。
只想在死之前吃饱穿暖有瓦遮头,死之后我的遗体会捐给海城医学院做大体老师。
“你想烫死我吗!”
当我还沉浸在痛苦回忆中,女孩踢翻水盆浇在我头上,觉得不解气又往我胸口兜了一脚。
“手这么抖就好好在家待着,出来祸害人干什么!”
我惊慌地按住颤抖的双手,生怕被陈漾看出端倪。
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份量,陈漾的注意力全被女孩吸引,根本没空管我。
“烫着了?”
他捧起女孩的脚,凑到唇边轻吹,“乖馨馨,咱们回家我给你做,大过年的没必要跟无谓人置气。”
兴许是陈漾的温柔攻势很管用,女孩的脸上很快就没了怒气。
她迅速穿好鞋子,抄起包离开。
店长正指着我的鼻子责骂,陈漾又突然折返,点了几张百元大钞递过来。
“给你家员工买点吃的吧,低血糖都手抖了就别干活了。”
“下次我带女朋友来,别再让她接待了。”
店长连连应是。
我才发现,陈漾不是不想看我,而是懒得看我。
原来我期盼着的爱和恨通通没有,他对待我就像怜悯路边的小猫小狗一样。
可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五年前我演戏离开他,怎么现在人要死了,却变得矫情起来了呢?
2
收工回家。
逼仄地下室仅靠一盏灯泡,一台小太阳维持光明温暖。
透过狭小的通风窗,可以看到对面街的高级会所。
五年前,我就是在那里被折断羽翼,沦为废物。
那时,陈漾正专心备考最后一科临床医学,
我却在他手机里收到了陌生人的威胁短信,意指他的院长父亲收受贿赂,并扬言要曝光毁掉陈漾的前途。
【想解决这件事,高级会所1803房,今晚八点独自前来。】
担心影响陈漾的考试,我拿着银行卡孤身赴约。
敲开1803的房门,就被几名彪形大汉推了进去。
“怎么不是陈漾?”
沙发上坐着的年轻女孩,头发被挑染成五颜六色,我一眼认出是陈漾跟我提过的,持续骚扰他的小太妹,孟楠。
之所以烦,更是因为孟楠背后的势力,他爸是海城有名的药品经销商,跟陈漾的爸爸有生意往来。
“照片呢?”我摊开手,“你说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证据,我不想让陈漾受影响…”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巴掌狠狠打倒。
女孩身手敏捷,骑在我身上轮番甩耳光。
“就是你一直缠着陈漾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世敢跟我争!”
我顿时反应过来,根本没有什么受贿证据,一切都是孟楠编造,只为骗陈漾赴约的谎言。
还没等我开口,一块破布塞进嘴里。
孟楠拿起尖刀猛地划开了我的手腕,疼痛让我忍不住挣扎起来。
“按住她!”孟楠冷脸,“你不是很想当医生的吗?我就废了你这双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我再醒来已经躺在医院里。
床边贵气的中年妇女,依稀在陈漾手机里见过。
“阿姨…”,我强撑起身子,“谢谢您救了我,您先别把这事儿告诉陈漾,我怕影响他考试。”
“好孩子,都这样了还惦记着陈漾,我们家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不用了阿姨,陈漾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只求严惩伤害我的人,她叫孟…”
“我知道。”
阿姨缓缓松开我的手,“孟家跟我们家向来关系不错,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影响。”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怔愣,“我被伤成这样,陈漾知道了也不会放过…”
“所以,我压根就没想让陈漾知道。”
阿姨俯身凑近我耳边,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孩子,你先看看自己的手吧!”
我呼吸一滞,才发现双手裹满纱布,连蜷曲指尖的动作都很难。
阿姨递过水杯,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我手心滑落,淋湿全身。
“你双手的手筋都断了,这辈子想当医生是不可能了。”
“难不成你还想拖累陈漾吗?我们打算送他去国外深造,你连自理都成问题。”
短短两句话,就击碎了我所有的希望。
直到陈漾第59个电话打来,我才让护士帮忙接通。
用这种方式离开,也许是我能为陈漾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能跟他走过这两年,已经是我命中不可再得的幸运。
后来,我像只老鼠一样苟活。
听闻陈漾推拒了孟家的联姻,然后只身前往A国再无消息。
这次再见,或许是上天怜悯我的思念,给我临死前最后一眼。
我把刚拿到的遗体捐赠卡揣进怀里。
捏着体检报告和疾病证明正准备离开医学院,却在电梯口撞上了身穿白大褂的一群医生。
是当年在医学院的同学们。
“你们堵在这儿干嘛,出去啊!”
这声音熟悉得很,正是昨晚来店里做美甲的女孩。
“陈漾,快来看渣女!”
3
陈漾牵着女孩的手从电梯里挤出来。
我的双腿想跑,可大脑却不听使唤。
有个声音在告诉我,赶紧再看他一眼,死了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没什么可看的,你们不用回医院查房吗?”
陈漾的眼神冷得像冰。
“别扫兴嘛,难得故人重聚!”
说这话的是陈漾的好哥们,姜泽。
当年我跟陈漾分手,他还把我挂到了学校的表白墙,愤愤不平的嘴脸我到现在还记得。
没想到,成绩一般的他最后都能当上医生。
而我…
“周芷妍,你不会是带着你的码头来医学院视察,想收购这里吧?”
“她?”陈漾的女友嗤笑道,“她现在在美甲店给人洗脚呢!”
姜泽勾勾嘴角,“你不是傍上金主才离开陈漾的吗?怎么搞成这样?”
他用两根手指捻起我磨白的袖口,满脸鄙夷。
“难怪陈漾不想看你,身边有乔馨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谁会看你个脏老鼠…”
“哟,这是什么我看看!”
姜泽看到我藏进怀里的纸,一把夺了过来,“不会是来这儿投简历的吧?”
“疾病证明…体检报告…宫颈…”
我浑身一颤,迅速夺回收好。
陈漾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
“祸害遗千年。”姜泽抢先开口,“我看是你是染了什么不干净的病,才被金主抛弃的吧?”
我没回答。
“好了,闹也闹够了,你们赶紧回去上班。”陈漾出声打破尴尬,“我还得送馨馨回宿舍,等会回医院跟你们开个会。”
人群四散。
男孩们勾肩搭背的模样,不禁让我想起美好的校园时光。
看着陈漾拥着乔馨离去的背影,我心口一阵酸涩。
双手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扶着墙边大口喘息。
一只手扶住了踉跄的我。
抬头,陈漾轻喘着,额前渗出薄汗。
“你病了?”他冷冷开口,“不会是报应到头,恶疾缠身吧?”
我勾勾嘴角,没有答话。
“不说话就行了?当年你说分手就分手,我还以为你有多光明的前途呢!还不是要在美甲店给我女朋友洗脚?”
明明已经知道乔馨跟陈漾的关系,听到他亲自宣告还是会心痛。
“是啊,我病了,病得快死了。”我强压着眼底的泪水,抬头看他,“这么说您满意了吗?陈大医生。”
陈漾怔了一瞬,似乎没想到我的答案。
“你这么在意我的病,是不是想完成我的遗愿?如果是,我会感谢你。”
“你…你说说看…”
我垂下眼睑,“带我在这里走一圈吧,这么多年没回来,我想再看看…”
就当是最后一次,我在心里默念。
当我再抬眼时,陈漾已经走远。
手心不知何时多了张纸条,上面写着陈漾新的电话号码。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校门口等你。】
4
早八点,我赶到医学院门口。
陈漾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提着散发热气的早餐。
“怎么那么晚?你住很远吗?”
我没法告诉他,从租住的地下室到这里要转三趟车。
包子的香气让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你饿了?”陈漾递过来,“那你先吃吧,一会我再给馨馨买一份。”
原来是给乔馨带的早餐。
“不了,我在来的路上就吃过了。”
“算了。”他把塑料袋塞进我手里,“等你那么久都冷了,反正我都得重新买,你吃吧!”
热腾腾的包子咽进胃里,我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陈漾领着我在校园里闲逛。
走过教学楼、实验楼和食堂,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我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距离。
突然一阵寒风,冷得我站在原地,颤抖着抓紧领口。
陈漾停下脚步朝我走来。
边走边解下围巾,就像每次约会我穿少了,他便把自己的围巾给我系上。
我愣愣地看着阳光下那张脸。
“愣着干什么!走啊!我一会给馨馨送完早餐,还得回医院上班呢!”
至此我才发现,陈漾的围巾已经重新在脖子上系好。
自嘲地笑笑,我快步跟上了他。
一直走到食堂,陈漾买好早餐送到女生宿舍楼下。
打电话让乔馨下来拿,等了很久却没看到人。
突然,从楼底下的花坛冲出来几个女生。
一人手持一支玫瑰花,塞进陈漾怀里。
音乐声骤然响起,是《今天我要嫁给你了》。
我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那几名女生开始围着陈漾转圈跳舞,就在他一头雾水之际,身穿白纱的乔馨从宿舍楼的另一边缓缓走来。
多美啊!美得我挪不开眼。
她手捧花束站在陈漾面前,红着脸一脸幸福,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陈漾,你愿意照顾我一生一世吗?”
乔馨从怀里摸出戒指盒打开,里头的钻石对戒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正当陈漾缓神时,一个冒失鬼突然撞了过来,戒指盒掉落在地,咕噜咕噜滚到我脚边。
“捡起来。”
乔馨微笑着盯着我,“作为陈漾的前女友,这也算你给我们的祝福了。”
这句话让围观群众顿时哗然,人堆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不少人在猜测我的身份,还有我此刻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更多的是想继续看好戏。
我把目光投向陈漾,希望他至少能阻止乔馨的胡闹,可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麻烦你拿过来。”
他勾了勾嘴角,笑得疏离又陌生。
心里的喧嚣在那一瞬间偃旗息鼓,我缓缓俯身,颤抖着把戒指盒攥进手里。
再抬眼,陈漾的围巾已经系在了乔馨脖子上。
他还贴心地给她搓手取暖。
原来这样的温柔,早就不属于我,名为陈漾的阳光再也不会照射在我身上。
我都快死了,还奢望什么呢?
“恭喜你们。”我把戒指盒递过去。
乔馨挑了挑眉,“拿出来给我。”
我乖乖照做。
但当我把女戒递到陈漾手时,才发现他的手跟我一样微微颤抖。
可我已经不想再去在意。
“祝你们同偕连理,永结同心。”
我缓缓转身,穿越人群将祝贺声抛诸脑后。
越来越多的人挤过去围观,其中还有给我办理遗体捐赠的负责人。
正当我远离宿舍去,手机却突然收到医院的电话。
“您好,是周芷妍女士吗?之前给您做的体检报告出了点问题,您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与此同时,人群聚集中心处爆发出一声咆哮。
“你特么说谁得了绝症捐遗体?”
第2章
5
“什么?你说我没有得宫颈癌?是你们把体检报告弄错了?”
“很抱歉周女士。”体检中心的负责人冲我深深鞠躬,“新来的实习生把您和另一位周稚言女士的报告弄混了,您身体很健康。”
“所以说,我不会因为宫颈癌而死?”
我怔了很久都没有缓过来,那种死而复生的喜悦并没有想象中激烈。
“为了补偿您的损失,我们医院决定给予一笔丰厚的赔偿金。”
负责人把价值50万的支票推到我面前。
说是补偿,倒更像是掩口费。
50万买这家百年老院的声誉,很值得。
见我迟迟不收,负责人抹了把汗,“如果您还是不满意,我们可以免费为您治疗双手的伤患,刚从国外运回来的新仪器对您应该有帮助?”
“什么?”我瞪大双眼,“你是说我被挑断了手筋,还有可能恢复正常人的活动能力吗?”
“有了这台仪器,恢复个80%是没有问题的。”
见我动摇,负责人松了口气,“听说周女士以前是读医的?”
我点点头。
“那正好,我们医院恰好在招收一批新的实习医生…如果到时候治疗效果好,您也愿意加入我们的话,可以把简历投过来…”
“实习医生?”
我呼吸一滞,低头看了眼自己微颤的双手。
实在是不敢相信,这双废了五年的手居然也有恢复正常的一天。
居然还有人愿意让我再试试做医生。
激动、惊喜,更多的是对自己的不自信。
我端盘子给人洗脚都会发抖的手,真的能再拿起听诊器和手术刀吗?
“支票我先不收,你们的建议我会回去好好考虑。”
离开医院后,我准备回地下室收拾行李。
既然生活还很远,那我应该搬到有阳光的地方去。
路过商场的时候,破天荒想给自己买杯咖啡,用攒着办后事的钱。
这里开了很多年。
我在医学院的时候,经常会和陈漾坐公交出来逛街。
“第二杯半价哦女士,请问需要吗?”
怔愣抬眼,对上店员笑意盈盈的脸,一晃神仿佛回到了五年前。
“我要一杯纯萃燕麦拿铁。”
一扭头,看见跟陈漾完全不相似的脸,心里绷紧的弦松了松。
“不好意思啊,我想着有优惠别浪费。”男人抱歉笑笑,“你不介意吧?”
我摇摇头。
男人贴心地套上杯套,把果咖递给我。
同时把两杯咖啡的钱都还给我。
“不用这么多…”
我话还没说完,男人就捂着心口倒了下去,咖啡撒了一地。
店员见状,立马从柜台跳出来,吓得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
可临近年末,最近的医院正繁忙占线。
只能从更远的医院调派救护车,需要等待至少半个小时。
“来不及了!他心脏病发作了!”
我当机立断跪在地上,拨开围观群众留出通风口。
扯开男人的衣领透气,用上半身支撑起他的头部微微后仰,保证呼吸道畅通。
见男人脸上的灰紫色稍稍减退,我立马给他进行人工呼吸提供氧气。
直到他双眼微睁,可以自主呼吸。
“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就点点头。”
男人点了点头。
“你心脏病发了,有没有带硝酸甘油在身上?”
男人摇头。
“附近有药店!”咖啡店店员提醒道。
我眼睛一亮,掏出手机搜索图片,“麻烦你帮我去买速效救心丹,就这种。”
店员匆忙跑开。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我不停地跟男人说话,轻轻按压他的胸口。
男人叫秦朗峰,自己开了家律师事务所。
刚搬到海城来,昨晚刚通宵写了个诉讼书,今早又赶着去见了几个客户,所以累得心脏病发作。
“药来了!”
店员气喘吁吁把救心丹递给我,我用温水喂秦朗峰服下。
没多久,救护车赶到。
秦朗峰要求我陪同上车。
我想着帮人帮到底,就没有拒绝,一直守在床边直到他醒来。
“醒了?”
我听见动静揉揉眼睛,看见秦朗峰疲惫苍白的脸终于有了点血色。
用枕头垫高他的背,保证他故意通畅。
“谢谢,麻烦你了。”他冲我抱歉笑笑,“你的误工费多少?我转给你。”
“不用。”我摆摆手,“我没有工作…再说你不是请我喝了杯咖啡吗?”
秦朗峰怔怔地看着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护士进来换吊瓶才打破沉默。
“既然你现在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
秦朗峰拦住了我离开的脚步,“我想请你来我家当护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6
秦朗峰的家在市中心,是三层独栋大别墅。
据他所说,原先的护工在年前突然辞职,家里的保姆也回乡下过年了。
所以别墅里就剩一个男人和一条狗。
“年底特别忙,我老是顾不上吃饭睡觉,有时候连药都不记得吃。”
“我就想有个人在身边提醒我,当然…在薪资方面不会让你失望的…”
“没关系,反正我也还没找到新工作。”
我帮秦朗峰办理了出院手续。
他把我安排在楼下的客房,平时我要做的,除了定时端药上楼,给他测测心率和血压,就再没有别的事了。
秦朗峰身体恢复后,早九点就出门去律师事务所上班,晚上到七八点才回来。
别墅里,就我跟萨摩耶福福一人一狗。
医院反复给我打电话,希望我认真考虑他们的补偿方案。
我还在犹豫,觉得自己没法再胜任医生这个神圣的职业。
这晚,我在招聘网站上浏览岗位,想找个药房的工作先干着。
一抬头却发现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秦朗峰还没回家,也没个电话打来。
心里隐约有些不安,我拨出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还是决定打车去律所看看。
可律所的前台刚要锁门,她告诉我老板在六点多的时候,就跟客户出去应酬了。
我根据她给的地址找到那家饭店。
经理却说秦先生在半个小时前就走了,跟几名客户分别找了代驾。
我只能循着饭店回别墅的路线,打车沿途寻找。
终于在路边的一棵树下,找到了秦朗峰的银色奔驰。
驾驶室的代驾已经不见踪影,后排的秦朗峰昏迷不醒。
“幸好还有气!”我迅速摸出救心丹喂他服下,“代驾应该是怕惹事跑了。”
就在我给秦朗峰做人工呼吸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的脸都红了。
我撑着手臂想从他身前离开,却突然失去重心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皮肤紧贴处体温迅速上升。
秦朗峰轻咳两声把我推开,“我不是心脏病发,你别怕。”
“就是喝得有点多,可能代驾听到我有心脏病,就以为我心脏病发了…”
“胆儿真小。”他尴尬地撇撇嘴,“对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抿着嘴,不知该如何解释。
秦朗峰看了眼我沾满冰霜的发梢,“你不会是从家里找到律所,再从饭店一直找回家吧?”
我无措地笑了笑。
他没说什么,让我赶紧上车别再受冻。
“我开吧,你喝了酒。”
我想坐到驾驶座,却被秦朗峰推搡着回到后排。
“手抖成这样怎么开车?我还是再叫个代驾吧!”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手抖的!
我搓了搓冰冷的手心,一枚暖手宝塞过来,秦朗峰的眼神似乎在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瞎?”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
我安顿好秦朗峰,熬了解酒汤看着他喝下,盯着他吃完药才回到楼下。
正准备洗漱睡觉,突然听见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您是…陈漾的妈妈?”
7
我不想吵醒秦朗峰,决定就近找家24小时快餐店坐下。
陈漾的妈妈看起来,比五年前老了许多。
“孩子,这么晚打扰你真的很抱歉。”
看着她疲惫的眼,我依稀能猜到在我住进别墅这段时间,应该发生了些事。
那天在医学院宿舍区,我听到了陈漾的咆哮。
但在之后,他却没有联系我求证这件事。
我以为他并不在意,在专心筹备跟乔馨的婚礼,没想到一个月后,陈漾的妈妈会来找我。
“没有什么婚礼。”阿姨叹了口气,“陈漾扔掉了戒指,没有接受乔馨的求婚。”
“我和他爸爸都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漾也有了新的女朋友,但没想到…陈漾心里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
我怔了怔,脑海里嗡地一声。
阿姨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心里做了什么决定。
“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原来,这一个多月陈漾没有联系我,并不是在筹备跟乔馨的婚礼,而是在查当年的事情。
他从医学院的人口中得知我患宫颈癌的事,同时也查到了我双手残废的病历。
五年前,我手筋断裂住院的时间,正好是有人看见我从高级会所出来的时候。
第二天我就跟陈漾提了分手。
他托人想办法,找到了五年前任职高级会所经理的王朔,从他嘴里得知了1803号房发生的事。
“当年那件事发生之后,孟楠被孟家人紧急送出国避风头,早两个月才回来。”
“陈漾找到她家时,她已经结婚有了孩子…可陈漾说什么都要为你报仇,直接当着孩子的面把孟楠的手筋全挑断了…”
闻言,我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形。
“他为什么…”
我从没想过,时隔五年自己在陈漾心里的份量居然还那么重。
明明在美甲店和医学院时,他对待我就像对待陌生人一样。
为什么又要拼着前途尽毁和牢狱之灾,要为我出口气…他明知事情已经无法转圜,像他那样理性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事…
“因为他爱你,孩子。”
“当年你跟他分手后,不管我们怎么劝说,他都不肯跟孟家联姻,甚至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绝食抗议。”
“我跟他爸爸一时心软松了口,他就偷偷拿着护照和几万块出了国,五年里一直没有找家里要钱,全靠自己勤工俭学完成学业。”
“这次他带着乔馨回来,我们都以为他想通了,不再为你的离开而自苦…没想到他是听说了你的消息,想用乔馨来刺激你,他们什么都没发生…”
说到这里,阿姨突然哽咽不能言语。
她抽出纸巾抹着眼泪,不时深深叹息,“孟楠这件事,我跟他爸花了很多关系才按下去…也是孟楠知道自己当年违法在先,所以同意了我们的赔偿方案,带着孩子出国疗养。”
“可陈漾说什么也要让她接受法律的严惩,我们没收了他的手机,把他锁在家里让保镖看管着,他情绪非常激动,嚷嚷着要去自首一命换一命。”
“孩子,你是个好孩子。”阿姨突然攥紧我的手,“你知道我们培养陈漾花的心血,也明白陈漾毕生志愿就是当一名医生…”
“要是背了这个案底,别说前程尽毁了,他还有可能会因为蓄意伤人而坐牢,这辈子就完了。”
“所以…您是想我去劝劝陈漾吗?”
阿姨忙不迭地点点头,“当年是我做错了,现在你们要在一起阿姨绝不拦着,只求我儿子能平平安安,完成毕生的梦想。”
到嘴边的解释变得苍白,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陈漾的情绪。
“好。”我微笑着应下,“明天早上,麻烦你们派人来接我吧!”
8
纵使进门前做足了心理准备。
但当陈漾的卧室门被推开,我看见承载着他20多年生活气息的房间时,还是忍不住颤抖。
我跟他的情侣合照还挂在床头。
我送他的围巾放在枕边,陈漾蜷缩着身子,紧紧把头埋进围巾里。
“小漾,看看谁来了?”
“妈…我说过了,谁来我都不见…你要是不放我去找警局自首,我就从三楼跳下去…”
声音嘶哑破碎,嗓子像被烈火烧灼过一样。
“是我,陈漾。”
床上的人浑身一颤,哆嗦着抬起头,认出我的那一刻顿时泪流满面。
“妍妍…”
陈漾妈妈在花园给我们安排了张桌子。
茶水端上来,陈漾因为太过激动打翻,被灼得双手红肿一片。
我赶紧让人找来烫伤膏。
他却瑟缩着抽回手,垂着头嘤嘤嘤开始抽泣。
“我再疼,也没有你疼啊!”
“妍妍…孟楠挑断你手筋的时候,你得有多疼啊…”,陈漾双手捂脸,肩头不住地颤抖,“我动手的时候她鬼哭狼嚎,好几回晕死过去,你…”
疼死了,我到现在都忘不掉那半小时的折磨。
壮汉踩着我的手掌,孟楠用尖细锋利的小刀刮破皮肉,一根根挑断手筋的时候,我差点咬舌自尽。
可我舍不得陈漾。
父母过世后,我一个人勤工俭学,陈漾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我曾以为失去他,我会生不如死。
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都过去了。”
我神情淡淡,搅动着面前的花茶,推到他面前,“你情绪不好,别喝咖啡和浓茶,也别喝酒了。”
刚进卧室,就闻到浓烈的酒气。
陈漾精神萎靡、眼圈凹陷,分明就是连日来酗酒的征象。
“你是医生,就应该知道医生不能酗酒。”
“那你呢?”陈漾猛地抬起头,红透的眼死死盯着我,“你还能当医生吗?”
我一怔,转而笑开。
“不能了。”我举起双手,捧起茶杯又放下,“但我已经康复到,能端着东西一分钟不手抖…”
“一开始我也很痛苦,觉得不能当医生,前路就是一片黑暗…可慢慢地我发现,能照顾好自己,过好每一分钟已经足够。”
“对了。”我话锋一转,“宫颈癌的事情是误诊,医院那边提供了赔偿方案,你不要去找他们麻烦了…”
“我也是从得知误诊后,才明白生命的珍贵。”
“我知道。”陈漾垂下眼睑,“姜泽跟体检中心比较熟,他跟我说了…”
“他说那台仪器能治好你的手,你一定要…”
“我会考虑。”我打断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得配合叔叔阿姨的安排,孟楠接受赔偿方案,她知道自己有错在先也不敢声张,你别再纠结去警局自首的事了好吗?”
“好…我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漾重重点头。
“只是我们…我和你还能不能回到从前,我知道这五年你受了很多苦,我们错过了很多时间…”
“但现在误会解除了,伤害你的人也有了报应…”,他脸上的肌肉颤抖着,似乎难以启齿,“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这句话,我等了很多年。
如果在美甲店重遇那天,甚至是医学院电梯口被羞辱的时候。
陈漾向我伸出手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他走。
可一切已经太晚,我更想要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不能了。”
我淡然笑笑,“很多事情已经注定,有些路走错了,就只能一直走下去。”
这段感情兜兜转转了七年,我们都没有做错。
即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在那个时间节点选择跟陈漾分手。
因为那时候的我,爱他胜过自己的命。
同样地,我现在更爱我自己。
“为什么…”,陈漾红肿的双眼写满不甘,“我们明明相爱,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因为我。”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我蹭地转身,秦朗峰的黑色奔驰不知何时停在陈家花园外。
我还来不及反应,他的长腿已经跨过栏杆,走到桌旁牵起我的手。
“芷妍,我们回家吧。”
9
直到秦朗峰开车离去,陈漾依然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哀伤绝望的眼神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要做戏给他看?”
秦朗峰头也没抬,“让男人对你死心的唯一办法,就是另一个男人的出现。”
“你…是怎么知道我去了陈家的…”
“昨晚你关门的声音那么大。”他嗤笑道,“附近能聊天的地方就那么两个。”
“所以你早上跟踪我出门了?”我有些生气。
没想到他却大方承认,“对,我知道你这软性子去了容易吃亏,对面又是你放不下的前男友,被他三言两语哄跑了怎么办?”
此言一出,秦朗峰似乎察觉到自己说错话,立马闭了嘴。
“你怎么知道陈漾跟我的关系?你查我?”
他眼底闪过一瞬慌乱,很快又恢复了律师独有的冷静。
“我聘请你当护工,你的底细我自然得知道清楚,不然要是出了什么争端…”
“可陈漾现在情绪不稳定,你这么刺激他,就不怕他疯起来去自首吗?”
“他不会的。”秦朗峰自信地勾起嘴角,“他那么在意你,一定会听你的话,不信你就等着看…”
“够了。”我不耐烦地闭上眼。
不管今天秦朗峰的行为出于什么缘由,但他对我所做的已经超出了雇主和护工的范畴。
跟踪和偷听让我感受到了被冒犯。
我实在不喜欢他洞悉一切、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嘴脸。
“既然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也就不需要我照顾了。”
我把别墅的门卡和钥匙递给他,他的脸上闪过错愕。
“今晚我会搬走,这种不被尊重的感觉太糟糕了。”
“上个月的薪资你按市场价给我就行,这个月的就不用了,希望你按时吃药,好好照顾自己。”
可当我回到房间准备收拾行李时,却看见放在床上的理疗仪。
我在医学杂志上看过,虽然不如医院那台新仪器的疗效好,但对我双手功能的恢复也有作用。
当时我想买,可实在是太贵了,十年不吃不喝都凑不出钱。
除此之外,秦朗峰还给我买了一对手部支架,辅助我日常复健。
还有一部新手机。
收件箱里有一条秦朗峰发来的信息。
【我装了追踪定位app,以后要是我晚了回家,你别再傻乎乎沿路找我了。】
最后,我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正准备上三楼跟秦朗峰道歉。
打开门却发现,他就在门口踟蹰不定。
“对不起。”
我们异口同声,看着对方窘迫的样子又同时笑出声来。
那晚,我用秦朗峰送的理疗仪按摩双手,又用辅助支架给他做了顿饭。
“少吃点外卖吧。”我端了碗汤递过去,发现自己手抖的程度有减弱。
秦朗峰把别墅钥匙放到我面前,然后埋头喝汤。
我没说什么,揣回了口袋。
“我这个人挺难顶的…”,他几乎把头埋进碗里,“有时候我做事的方式太过激进,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其实我也有错。”我放下筷子,“我知道你是因为在意我才…但我那时候情绪太激动,说了些重话,也希望你别介意。”
秦朗峰微微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后又低了下去。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
“你送的东西很好,谢谢你。”
我打破沉默,“所以,你很早就知道我这双手…”
秦朗峰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我是更希望你接受医院的赔偿方案的…那台仪器对你双手康复会更有效果。”
“还有,以你的能力不应该留在这里当护工,而是应该去做医生造福更多的患者。”
我怔了怔,一时噎住。
“你觉得我能继续当医生?”
“为什么不?”秦朗峰终于不再扭捏,正色看我,“那天在咖啡店门口,要不是你救我,我早死了。”
“可我的手…这么多年了…”
“会好的。”
秦朗峰突然攥紧我的双手,眉宇间又不容拒绝的认真,“有了那台仪器,你会好起来,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10
我接受了医院的赔偿方案。
50万赔偿金,免费使用仪器治疗双手,直到恢复80%机能。
如果我愿意继续当医生,可以投递简历。
在经历了三个月的治疗后,我的双手居然神奇般地能握紧手术刀了。
操作听诊器根本不是问题。
医生说,我双手的机能基本恢复了70%,再过一个多月,应该能恢复到80%。
“幸好你这五年里一直没放弃做手部运动,筋骨活络起来没有粘连,所以才出现了奇迹。”
“我们以为80%已经是最好的效果,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也许你的双手能完全恢复也不一定。”
最后,在秦朗峰的鼓励下,我决定投递简历。
很快便收到了医院的回复。
同意让我进入心外科当实习医生,半年后可以独自接诊开药。
看我双手的恢复情况,再决定什么时候让我进入手术室。
“已经很好了。”
我抱着通知书给秦朗峰打电话,没想到他先我一步收到消息,已经开车到了医院楼下。
“你还真是神通广大。”
我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肩膀,“难不成你在我身上装了监控?还是你们当律师的线人遍布整个海城?”
秦朗峰不置可否地笑笑。
“我认识医院的某位高层,之前他的离婚官司是我打的。”
“怎么样,拿到通知整个人都松快了吧?这段时间看你愁眉苦脸的,连带我都被影响了。”
“行了行了,我请你吃饭总可以了吧?”
说完这句话,我又面露难色,“嘶…但我下午答应了科室主任,一点半要跟他去拿资料…”
“要不…”,我朝秦朗峰谄媚地眨眨眼,“秦大律师想不想试试医院食堂的饭菜?”
秦朗峰佯装生气别开脸,双腿却不听使唤跟着我走。
我没想过,会在事隔数月后再见陈漾。
陈家花园一别后,他倒是给我打过几个电话,但每每都是秦朗峰帮我接听的。
渐渐地,他就没再打来。
秦朗峰的猜测是对的,陈漾没有去自首,反而请长假飞了趟国外。
在疗养院跟孟楠冰释前嫌,还拍了照片po到社交媒体。
我想,那是想给我看的。
阿姨告诉我,陈漾自学了潜水和跳伞,这次回来是辞职的。
他打算到国外去开设诊所,彻底告别这里的生活。
“黯然销魂饭。”
我捧着餐盘放到秦朗峰面前,他却突然站起身,目不转睛盯着我背后。
炽热的目光聚焦在背上。
扭过头,看见陈漾僵在脸上的笑容。
“真巧。”秦朗峰率先开口,“陈医生,要过来一起吃吗?”
陈漾看了看我。
我没有说话,让开位置坐到秦朗峰身边。
陈漾坐在我对面。
“好久不见。”他努力压住喉头哽咽,“你们怎么在这里?”
“妍妍她刚接到你们医院的通知,很快就跟你做同事了。”
“是吗?”陈漾扯了扯嘴角,“可我要走了,不在这里继续工作了。”
我瞪了一眼秦朗峰,他明知道陈漾辞职的事,偏偏要装作不知道。
“那太可惜了,我还指望着陈医生好好带带我们家妍妍呢!”
我在桌底狠狠踢了一脚秦朗峰的小腿。
他却浑然不觉痛,舀了一勺半糖到我的咖啡里,然后挑出我碗里的肥肉。
正当我疑惑他为何知道我的口味时,陈漾却突然苦笑出声。
“看来秦律师对妍…对芷妍很好,我也就放心离开了。”
“她很聪明,想必医院的工作也能很快上手,不用我带也能胜任。”
“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
说罢,陈漾挪开椅子起身。
当他走到食堂门口回头时,看见的却是秦朗峰抽出纸巾,耐心地给我擦嘴。
“好了,人都走了还演呢!”
我没好气地夺过纸巾,“这次应该没有下文了吧,他都要出国了,你也不用再提心吊胆时刻准备action了。”
秦朗峰突然扣住我的后脑勺。
指腹带着薄茧,轻轻蹭过我嘴边,带走一抹番茄酱。
“之前是演戏,以后我就要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