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上端庄得体,母仪天下。
都很好看。
江蓠的目光扫过帝王身上那件空荡荡的玄色常服——
不过半年,他竟瘦成了这样,宽大的衣袍挂在身上,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袖口处露出的手腕骨节突兀,青筋微微凸起,握着银勺的手,指节泛着青白。
换作半年前,她早就心疼得掉眼泪了。
可现在,她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演得真好。
真是演得太好了。
好一个痛失爱妻的深情皇帝。
好一个心怀天下的仁君。
他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他做过的所有恶行吗?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天下人都同情他,忘记他是怎么为了龙椅,牺牲掉自己的结发妻子,牺牲掉整个沈家吗?
父兄被关在天牢的最深处,半年不见天,受尽折磨。
母亲被发配到洗衣局,用冻烂的双手搓洗那些沾满污秽的衣物。
年仅十五岁的弟弟,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而她,被他一把火烧死在坤宁宫,只能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夜北鄞。
现在他倒好,清粥素食,一一餐,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这哪里是赎罪? 这分明是做贼心虚。
他是怕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他这个忘恩负义的皇帝。
江蓠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张曾经让她爱到骨子里的脸。
她怕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冲上去,用发簪刺穿他的喉咙。
夜北鄞喝完了粥,用帕子擦了擦嘴,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打哈欠的夜承昭,伸手把孩子递了过来。
江蓠上前一步,稳稳接住。
“退下。”
江蓠微微躬身退下。
“福安。”
“奴才在。”
“江娘的膳食,让御膳房单独做。每三餐,要有鱼有肉,要有滋补的汤品,务必确保太子的水充足。”
福安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应道:“是,奴才记下了。”
心里嘀咕得快要炸开了——
陛下啊陛下,您对自己像个苦行僧,一一餐吃素,倒对一个娘上心成这样。
人家水够不够,您比谁都清楚,还特意吩咐单独开小灶。
哦,陛下是为了太子殿下,老奴乱想什么呢!
江蓠抱着昭儿回到紫宸殿偏殿,小家伙睡熟了。
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着被角,梦里还砸吧了两下嘴,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两个宫女守在床边。
江蓠看了一会儿,确认孩子睡得安稳,才起身去了耳房。
耳房里,另两个娘和几个宫人正围着桌用膳。
江蓠刚坐下,御膳房小太监端着一只红漆食盒进来,搁在她面前,满脸堆笑:
“江娘,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给你做的,你趁热吃。”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红枣银耳羹、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碗鸡汤馄饨,还有一碟金丝枣糕。
馄饨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葱花翠绿,香气扑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食盒上,又落在江蓠身上。
几个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夹菜。
“江姐姐真是好福气。”
周娘笑着,声音发酸,
“陛下亲自吩咐御膳房给您加菜,咱们这些人,怕是这辈子都沾不上这份光。”
王娘端着碗,笑眯眯地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都是伺候太子殿下的,怎么就是不同命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黏在江蓠身上,从她的衣裳扫到她的发髻,又从她的发髻扫到她放在桌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