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的喊声刚落,大队部门口的人全都看向姜南絮。
姜南絮手里还捏着那封从军区寄来的信。
信封不厚,封口压得很平整,上头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有力,像陆承砚平时说话一样,硬得没什么温度。
李桂兰站到姜南絮身边,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刚才在家里和面,听见有人说姜家来人,连围裙都没解就跑来了。
陈砚青往前一步,声音压低:“南南,要不要我去拦?”
姜南絮把信收进口袋,看向大队部门口。
村口方向的土路上,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推着自行车走近。
他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沾了泥,眉头皱着,像许家村的土路脏了他的脚。
姜明远。
姜家的长子,姜南絮血缘上的亲哥哥。
原主记忆里,姜明远一直不喜欢她。
刚被接回姜家那阵,原主小心翼翼喊他哥,他只淡淡应一声。
姜婉柔咳嗽一声,他立刻倒水拿药。
姜南絮被姜母训哭,他也只说一句:“你别总惹妈生气。”
后来,原主越想证明自己,越做错事,姜明远对她的厌烦也越来越明白。
现在,这个人站在许家村大队部门口,第一句话就带着命令。
“姜南絮,闹够了没有?”
大队部门口安静了一瞬。
刘二柱本来已经躲到人群后头,听见这话,又探出头来。
他最爱看姜南絮的热闹,尤其看城里姜家来压人。
李桂兰脸色变了:“明远,你咋一来就这么说话?”
姜明远看了李桂兰一眼,勉强点了下头。
“李婶,我今天来接南絮回城,她这两天给大家添麻烦了。”
李桂兰嘴唇动了动。
姜南絮先开口:“我没有给许家村添麻烦。”
姜明远皱眉:“你还顶嘴?”
姜南絮走出大队部,站在院子里。
阳光晒在土院上,脚下尘土有些烫。
她没有躲,也没有像原主记忆里那样急着解释。
“姜明远,你来接我,爸妈知道吗?”
姜明远脸色沉了:“当然知道。爸妈说了,只要你现在跟我回去,这次的事家里可以不计较。”
周围有人小声嘀咕:“不计较?这是接闺女还是审犯人?”
另一个婶子赶紧拽了那人一下:“小声点,人家城里部家。”
姜明远听见了,脸色更难看。
“姜南絮,你看看你把事情闹成什么样了?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丢下丈夫跑回乡下,让陆家怎么看?让姜家怎么看?”
姜南絮平静道:“我回养父母家,不犯法。”
“你还敢说?”姜明远声音拔高,“陆承砚是军官,你嫁给他,是姜家替你心来的好亲事。你现在说跑就跑,还要闹离婚。你知不知道外头会怎么说姜家?”
姜南絮看着他。
她心里那点对亲情的旧影子,随着姜明远每一句话,慢慢淡下去。
“你今天来,是接我回家,还是接我回去给姜家保脸面?”
姜明远被问得一顿,很快更怒。
“你少在这里咬文嚼字。妈已经被你气得头疼,婉柔也哭了一晚上。你闹这一出,不就是因为承砚去看了婉柔吗?你非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才高兴?”
陈砚青脸色冷下来。
李桂兰忍不住:“明远,南南头上还带着伤,你们咋没人问一句?”
姜明远一愣,看向姜南絮后脑。
姜南絮头发梳得整齐,看不太出伤处,可脸色仍旧发白。
姜明远眼神闪了一下,语气却没软。
“她从小就爱逞强,摔了碰了也不稀奇。再说,夫妻之间闹点事,哪有上来就离婚的?”
李桂兰听不下去了:“她从小不是这样。南南在许家长大,摔了碰了会喊疼。她到了你们姜家,才不敢喊疼。”
这句话一出来,姜南絮心口发酸。
大队部门口的人都愣住。
李桂兰平时是个软性子,村里谁家借个簸箕,少还一把柴,她都不计较。
可今天,她站在姜明远面前,背挺得很直。
姜明远脸上挂不住。
“李婶,您这话就不对了。姜家才是她亲生父母家,我们把她接回去,是认她,是给她好子过。”
李桂兰眼眶红了,声音却稳:“好子过得脸白成这样?好子过得头破了一个人坐车回来?好子过得亲哥来了先骂她?”
姜明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许国强从大队部里出来,咳了一声:“明远同志,有话好好说。南絮现在人在许家村,手续齐全,也没给大队添乱。”
周事还没走,站在门边看着。
公社教育组的人在这儿,姜明远也不好太过分。
他压了压火气,转向姜南絮。
“我不跟你在村里吵,你现在跟我走。回去后先去陆家赔个不是,再跟承砚把子过下去。爸说了,你只要认错,家里还能替你说话。”
姜南絮问:“我为什么要认错?”
姜明远盯着她:“你散布谣言陆承砚娶你,这事还不够错?”
周围人又安静了。
陈砚青猛地看向姜南絮。
李桂兰脸色发白。
原主做过的错事,姜南絮不会替她抵赖。
她点头:“这件事,我认错。等离婚手续办完,该道歉我会道歉。”
姜明远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为过去做错的事道歉。”姜南絮一字一句,“但我不会回去继续这段婚姻。”
姜明远怒道:“你真要离婚?”
“对。”
“你疯了?”姜明远指着她,“你一个乡下长大的女人,能嫁给陆承砚已经是运气。你离了他,以后谁还要你?姜家又要被你拖累到什么时候?”
姜南絮心里冷了。
这句话,才是真话。
姜家不怕她疼,不怕她苦,只怕被她拖累。
姜南絮抬眼看着姜明远:“那就更该离。以后我的事,不拖累姜家。”
姜明远气笑了:“你说得轻巧。你吃姜家的,用姜家的,顶着姜家的姓,现在闹出事就想撇清?”
姜南絮转身进了大队部,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旧本子,又拿过许国强刚才登记的文化摸底记录。
“姜明远,我今天来大队部,是登记文化程度,准备以后考试。”
姜明远像听到什么笑话:“考试?”
“对。”
“你以为你还是小学生?你都嫁人了,还想考什么?你别拿考试当借口逃避责任。”
姜南絮平静道:“嫁人不影响读书,离婚也不影响考试。”
周事在旁边开了口:“这话没错。公社这次摸底,登记的是文化程度,不看婚没婚。”
姜明远这才注意到周事,脸色变了变:“您是?”
许国强介绍:“公社教育组周事,旁边是公社中学刘老师。”
姜明远的气势收了些。
周事翻了翻本子:“姜南絮同志刚才现场做了题,基础不错。以后如果有文化测试,大队会按程序通知。”
姜明远嘴角紧绷。
他本来想在许家村把姜南絮压回去,没想到大队和公社的人都在,还听见了姜南絮要考试。
刘二柱在旁边小声说:“城里哥也管不了啊。”
旁边婶子瞪他:“你少拱火。”
姜明远忍着怒意,对周事点点头:“同志,我妹妹这两天情绪不稳定,她说的话不能当真,家里会好好教育。”
姜南絮看着他:“我二十岁了,不需要你们教育。”
“姜南絮!”
姜明远终于忍不住,“你别以为躲在许家村,我就拿你没办法。爸妈养你一场,你现在这么不孝,传出去谁会站你这边?”
李桂兰往前一步,挡在姜南絮身前。
“她不是躲,她回家了。”
姜明远看着李桂兰,语气沉下来:“李婶,南絮姓姜。”
李桂兰眼泪在眼眶里转,嘴上却没退。
“她姓姜,也是在我怀里长大的。她小时候发烧,我背着她去公社卫生院。她上学没鞋穿,大山夜里编筐换钱。她考第一名,拿奖状回来,先喊的是爹娘。”
姜南絮站在李桂兰身后,手指慢慢收紧。
李桂兰继续说:“你们接她回城,我们心里再舍不得,也想着亲生父母能疼她。可现在她带着伤回来,想歇口气,你们还要她去赔罪。明远,我不懂城里规矩,我只知道孩子疼了要有人护。”
许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来了。
他肩上还扛着锄头,裤腿上全是泥。
“桂兰说得对。”
许大山把锄头放到墙边,走到姜南絮旁边。
“南南要住,就住。要读书,我们供。要离婚,我们陪她办手续。姜家要是觉得她丢脸,以后少认也行。”
这话很重。
围观的人一下不敢吭声。
姜明远脸色彻底沉了。
“许叔,您这是要挑拨南絮和亲生父母?”
许大山闷声道:“我没那本事。我只会种地,也只知道人不能这么欺负孩子。”
姜南絮抬手,轻轻扶住李桂兰的肩。
“娘,爹,我来说。”
她走到姜明远面前,距离不远不近。
“姜明远,你回去告诉姜家,我不会回去给任何人赔罪。陆承砚那边,我会自己处理。离婚报告批下来,我会去签字。至于姜家,如果你们觉得我丢人,可以当我没回过姜家。”
姜明远眼神一震。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爸妈会被你气坏。”
“他们如果真在意我,今天来的就不是你这几句话。”
姜明远被堵住。
姜南絮没有给他缓和的机会。
“你再告诉姜婉柔,不用哭,也不用怕。我不要陆承砚,也不争姜家。她想要的东西,我都不抢。”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话听着平静,却把姜家那点事摊开了。
姜明远咬牙:“婉柔什么都没做,你别污蔑她。”
姜南絮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那就当我说错了。”
她越平静,姜明远越难受。
以前姜南絮一提姜婉柔就急,急了就说错话,姜明远总能站在姜婉柔那边训她。
可今天,姜南絮不吵不闹,把话说完就收住。
姜明远像一拳打在空处。
周事看了看天色:“许队长,我们还得去下一队登记,先走了。”
许国强忙送:“我送送。”
刘老师临走前看了姜南絮一眼:“姜南絮,后天上午来公社中学找我,别忘了。”
姜南絮点头:“刘老师,我一定去。”
这句话落在姜明远耳朵里,又添了一层刺。
等公社的人走远,姜明远再也压不住。
“姜南絮,你今天不跟我走,以后别后悔。”
李桂兰紧张地抓住姜南絮的手。
姜南絮反握住李桂兰,声音不高:“我不会后悔。”
姜明远盯了她半晌,推着自行车转身。
刚走两步,又停下。
“陆承砚已经去姜家找过你。你以为他真舍不得你?他只是怕你在乡下闹得难看,影响部队名声。”
姜南絮心里没有起伏。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那就让他按程序办。”
姜明远冷笑:“你最好真有这个骨气。”
姜南絮没有再答。
姜明远骑车离开,车轮压过土路,扬起一层灰。
村里人看完热闹,三三两两散开,可议论声没断。
“南南这回真硬气。”
“姜家说话也太难听。”
“人家亲哥都这样,难怪她回许家。”
“她真要考试啊?刘老师都让她去公社中学了。”
李桂兰听见这些话,眼泪忍了又忍。
回许家的路上,姜南絮扶着李桂兰,许大山扛着锄头走在前头,陈砚青拿着书跟在旁边。
李桂兰终于开口:“南南,娘刚才是不是说多了?”
“没有。”
姜南絮声音很轻,“娘,谢谢您。”
李桂兰眼泪一下掉下来:“娘就是心疼你。”
姜南絮停下脚步,抱了抱李桂兰。
“我知道。”
许大山背过身,抬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陈砚青站在几步外,没有打扰。
进了许家院子,李桂兰要去做饭,姜南絮拦住她。
“娘,我来。”
李桂兰不肯:“你歇着,刚才够累了。”
姜南絮笑笑:“我不累。今天吃红薯粥吧,下午我还要把刘老师借资料的事列出来。”
许大山坐到门槛上,闷声说:“去公社中学那天,我送你。”
陈砚青立刻说:“许叔,我也去。正好去废品站看看书。”
李桂兰忙点头:“对,你们一起去。”
姜南絮刚要应声,口袋里的信硌了一下。
她把信拿出来。
陆承砚写来的信,她还没拆。
陈砚青看见信封上的字,眼神顿了顿,却没问。
李桂兰小心道:“南南,要看吗?”
姜南絮看着封口,指尖停了片刻。
陆承砚会写什么?
问她到了没有?
催她回去?
还是说离婚报告已经打了?
她没有犹豫太久,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页纸。
“姜南絮:你是否平安到许家村?头伤如何?离婚报告一事,需要当面谈。陆承砚。”
姜南絮看完,折好信。
李桂兰急问:“他说啥?”
姜南絮递给她:“他说要当面谈。”
许大山脸色沉了:“谈啥?他把人晾了三个月,现在想谈?”
陈砚青没有说话,只是手里的书被捏紧了些。
姜南絮把信收回去:“不用急。他要来,就来。”
李桂兰担心:“他会不会把你带走?”
姜南絮摇头:“没人能带走我,除非我自己愿意。”
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小丫又跑来了,气还没喘匀:“南南姑,邮递员还没走,说还有一封信,刚才夹在邮包底下了!”
姜南絮一怔。
小丫把信举起来:“他说这封也是给你的,可寄信人没写名字!”
姜南絮接过信,看见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许家村姜南絮收。
她刚要拆,陈砚青忽然低声开口:“南南,先别拆,这字我好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