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殿外气氛沉静微妙之时,慈宁宫厚重的朱红殿门缓缓从内推开。
贴身伺候太皇太后的芳嬷嬷,轻步走出殿外,神色恭谨,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最前方的钟离玥身上,柔声开口:“各位娘娘久候,太皇太后传诸位入殿请安。”
话音落下,众妃嫔再次整理衣襟,敛去所有杂念与神色,依旧按着往次序,却下意识以钟离玥为先,缓缓移步,有序踏入慈宁正殿。
殿内沉香袅袅,暖意融融,晨光透过雕花菱花窗,斜斜洒落一地碎金,衬得殿内尊贵雅致,祥和端庄。
太皇太后端坐在正中凤椅之上,一身暗纹福寿锦袍,雍容华贵,气度沉稳,太后端坐侧位,神色平和,端庄持重,静静看着入殿的一众妃嫔。
众人入殿站定,齐齐屈膝俯身,规规矩矩准备行跪拜请安大礼。
太皇太后的目光径直落在钟离玥身上,声音响起了:“玥儿,到哀家这里来,不是同你说过了吗,不必行礼。”
这般直白不加掩饰的偏爱,堂而皇之落在所有人眼中,坦荡至极。
殿内其余妃嫔心头皆是轻轻一颤,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谨温顺的神色,不敢有半分异动。
钟离玥微微颔首,从容抬步,越过身侧一众高位妃嫔,缓步走上前去,行至太皇太后的凤椅身侧。
太皇太后抬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力道温和慈爱,顺势将她带至身侧的软榻落座,柔声细语,字字清晰,落于满殿之人耳中:“早起请安,最是劳神,你身子偏弱,往后不必次次跟着众人拘礼等候,随意些便好。”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不过还是继续行了礼。
慈和的声音便缓缓响起:“众妃免礼,起身落座吧。”
“谢太皇太后,谢太后。”
整齐划一的请安声落,一众妃嫔齐齐直起身形,去各自的位置上,姿态规矩端庄。
昨是还未正式下诏,今却是太皇太后亲口下旨,允璟妃无需恪守后宫晨昏定省的严苛礼制,不拘礼数,随性安居!
这已然不是一时偏爱,是实打实的特权恩宠!
太皇太后见她这般乖巧懂事,眼底暖意更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再多言,转而目光淡淡扫过下方肃立的一众妃嫔,语气恢复了后宫尊长的端庄威严,缓缓开口问询几句后宫起居、常事宜。
淑妃、德妃、贤妃三人依次上前应答,言辞得体,规矩周全,一举一动皆是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气度。
只是三人答话之时,余光总会不经意扫过身侧端坐的钟离玥。
不多时,众妃都各回各宫了,殿中再无外人,无需维持表面体面,她终于放下所有顾虑,目光细细扫过她的肩头、腕骨,语气满是真切疼惜:“方才人多眼杂,哀家不好细问,前夜那……伤口,如今怎么样?可还隐隐作痛?回宫可有好好上药调理?”
“现如今已无大碍,姨祖母不必担心。”
“那昨晚上?”太皇太后追问。
钟离玥反应过来后才有些羞赧的道:“姨祖母,没有,只是平常的睡觉而已……”
“你年岁尚幼,身子骨还未完全长定型,万万经不起孕育之损,哀家年轻时,初嫁不久便有了先帝,年少时底子薄弱,一场胎相折腾,直接伤了本,往后数十年体虚多病、寒症缠身,再难复原,哀家吃过的苦,你绝不能再受一遍。”
“还有,如今可是要改口了,要叫祖母了。”
“我知晓了,祖母~”
心头萦绕许久的疑惑,终究压下忐忑,鼓起勇气抬眸,殿内静谧无风,她的声音轻而郑重,带着一丝惴惴不安的试探:“祖母,玥儿有一事想问您,那碗避子汤……陛下,他是否知晓?”
这句话问得极轻,却字字落地,让殿中氛围骤然沉静下来。
这些子她心底始终存着一桩疙瘩,说不清是什么。
太皇太后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纠结与忐忑,沉默片刻,没有半分欺瞒,缓缓开口,一语道破真相:“他知道。”
短短两个字,让钟离玥心头猛地一滞,呼吸微顿。
太皇太后语气沉稳又恳切,细细道清内里所有缘由:“萧焕不仅知晓,这整件事,是哀家与他一同商定的。”
“你以为是哀家擅自做主瞒着陛下?并非如此。”她轻轻叹息,目光透彻清明,“你今年岁太小,身子底子单薄孱弱,尚未彻底长开,女子太早孕子,便是拿命去搏。轻则气血大亏、终身体虚,重则血亏难补、损寿伤身,这是实打实、不可逆的损伤,他自是最清楚,他的母妃便是因此去世的。”
“萧焕少年登基,心性远比常人沉稳深沉,他比谁都清楚其中利害,他疼你、惜你,绝不肯让你在年岁未足、身子未稳之时,冒半分凶险。”
钟离玥怔怔听着,心口五味杂陈,怔怔难言。
太皇太后继续缓声细说:“你不必多想,更不必觉得是他疏离你、不愿与你有子嗣。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在意你、护着你,才宁愿暂时舍弃子嗣名分,也要保你平安康健。”
“后宫之中,多少女子拼尽一切想要诞育皇嗣、稳固地位,可她们大多年岁合宜、身子硬朗,唯独你不同,你基太弱、年纪太小,别说眼下,就算再养两年,都需慎之又慎。”
“哀家与萧焕的心思一模一样——不管你愿不愿意、懂不懂,现下绝对不行。”
这句话说得坚定又决绝,带着皇室长辈与帝王共同的强硬庇护。
“你心性单纯,不懂生育伤身的凶险,不懂深宫子嗣之争的残酷,可哀家懂,萧焕也懂。”太皇太后眸光沉沉,字字真切,“他是帝王,手握天下,却唯独护不住旁人替你受这份苦、替你担这份险,所以他脆应下哀家的提议,默许避子汤一事,不求眼下繁花盛宠,不求早开枝散叶,只求你平平安安、养足身子,待年岁长成、体魄康健,再谈子嗣缘分。”
“此事,我们从未想过问你的意愿。”
太皇太后望着她澄澈懵懂的眼眸,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笃定:“不是不信你,是你太单纯,不知其中利害轻重,你若知晓,或许会因哀家、因在意君心,勉强自己、逞强应下,哀家和萧焕,都赌不起、也舍不得赌你的身子。”
钟离玥静静听着,心口翻涌着复杂万千的情绪。
原来不是祖母一人的决定,是祖母与陛下二人默契相合,一意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