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骁看着碗里的一颗鸡头、一块鸡屁股，再看看对面笑得直不起腰的媳妇，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并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将身子坐直了些，神色温和却不失严谨地看向二郎。
“二郎这小脑瓜确实转得快，大舅舅教的词儿也记住了。”燕九骁伸出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揉了揉二郎的脑袋，语调沉稳地耐心纠正道，“不过，这‘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可不是让你爹我吃真鸡头的意思。这句话出自古籍，意思是说，做人做事要有骨气，宁可在一个小地方做个清清白白、能自己做主的领头人，也不要去大地方做个任人使唤的尾巴跟班。”
看着两个小崽子似懂非懂地眨巴着大眼睛，燕九骁不由得放柔了声音，他微微挺起宽阔坚实的膛：“至于当一家之主，保护娘亲和你们……爹靠的不是吃鸡头，而是靠爹的本事。”
沈玉娘听到这番话，忍不住仔细打量了几眼。
她本以为他就是个空有一身蛮力的糙汉，只是家境不俗，没想到他刚才教导起孩子来，透着一股子渊渟岳峙、从容不迫的气度，倒真像底蕴深厚的严父。
燕九骁温声教导完两个儿子，这才重新拿起筷子。
二郎刚才听的时候还板着小脸、十分的认真，现在一看爹爹动筷子了，突然紧张起来。他两只小胖手猛地护住自己碗里的大鸡腿，像护食的小狼崽一样说道：“爹爹，你刚才说得挺对的，但是我的鸡腿还是不能给你！”
一旁的大郎见状，也如临大敌，马上趴在桌上护住了自己的鸡腿，极其警觉地盯着他爹。
燕九骁夹菜的手僵在半空，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要不是看在这俩小祖宗是自己亲生的份上，他真想一手拎起一个，狠狠揍一顿小屁股！
沈玉娘背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尽兴，沈玉娘拿帕子擦了嘴，指着桌上的残羹冷炙，理所当然地使唤燕九骁：“去，把碗刷了。”
燕九骁下意识地就要张嘴喊卫铮他们出来活。
沈玉娘眼风一扫，冷哼道：“得你自己洗。你那些帮工笨手笨脚的，洗不净。”
堂堂天子，这会儿又被指派去洗碗。燕九骁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脱了外衫，挽起袖子，端着一摞油腻腻的碗碟往水井边走去。
屋内，两个吃得饱饱的小崽子脱了鞋，一左一右地爬上软榻，黏在沈玉娘怀里。
大郎揪着沈玉娘的衣袖，小声嘀咕着：“娘亲，娘亲，这个冒出来的爹到底是谁呀？我们怎么突然就有爹了呢？”
二郎也皱起小眉头，极其认真地跟着吐槽：“娘亲，我觉得这个爹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他连个面条都不会煮，全煮烂了，好笨哦！”
大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补充道：“而且他看起来真的好穷哦。我们喊他‘爹爹’喊了半天，他犹豫了好久，才舍得花钱让别人去给我们买烧鸡。”
“就是就是，不太聪明，还穷。”
听着两个儿子在背后的“无情拉踩”，沈玉娘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而此时，刚在井边辛辛苦苦用冷水刷完碗、正想进屋跟媳妇讨句夸奖的燕九骁，恰好端着碗站在了门外。
他把屋里的童言童语听了个清清楚楚。
燕九骁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冷水泡得发红的大手，只觉得这没到腊月的天，心口却凉透了。
朕坐拥江山、富有四海，在这俩小兔崽子眼里，居然是个“又笨又穷、连碗面条都不会煮”的冤大头？简直是两头白眼狼啊！
就在燕九骁气得想推门进去拎人时，却忽然听到屋里沈玉娘止住了笑，语气变得难得的认真：“你们两个，过来。”
两个小崽子见娘亲严肃起来，乖乖地坐直了身子。
“你们俩年岁尚小，所以娘以前一直没跟你们说过。”沈玉娘伸手摸了摸两个儿子毛茸茸的脑袋，声音轻柔，“他既然是你们的爹，你们就要懂得敬重长辈。知道为什么他以前不在咱们身边吗？那是因为你们爹去外头办很大很大的事情了，所以才耽搁到现在来找我们，并不是他不疼你们。”
“更何况，刚才你爹教你们的那句话，说得极对。”沈玉娘神色认真地看向二郎，“咱们做人哪怕子过得再难，也要有骨气，靠自己的肩膀堂堂正正地站着。”
沈玉娘叹了口气：“娘晓得，以前在村子里，那些嘴碎的小孩们经常骂你们是没爹的野种。你们心里委屈、难过，但怕娘伤心，从来没跟娘讲过。可现在你们要记住，爹就是爹，做人要懂得感恩和孝敬，往后不许再一口一个‘笨’、一口一个‘穷’的嫌弃他，记住了吗？”
站在门外的燕九骁，呼吸猛地一滞。那一刻，他原本拔凉的心，就像被浸泡在了温热的泉水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意直冲鼻尖。
屋里，两个虎脑的小孩被娘亲一说，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两人羞涩地挠了挠头，异口同声、脆生生地答道：“娘，我们知道啦。那一会儿，我给爹爹端洗脚水去。”
“得了吧，”沈玉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点了点二郎的额头，“上次你非要给娘端洗脚水，结果你和你大哥俩人端着水盆在院子里玩了一个时辰的水，最后水全泼地上了，衣服也弄得透湿，还想祸害你爹？”
“咯咯咯……”两个小家伙被戳穿了糗事，倒在软榻上笑作一团。
夜渐渐深了，两个闹腾的小崽子终于在偏房睡熟了。
正房里，沈玉娘坐在床沿，用脚尖毫不客气地踹了踹还赖在房里不走的燕九骁：“怎么？还不走？难不成你今天还打算在我这儿过夜？”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这么晚不回去，你们家里的‘母老虎’能允许你在外面过夜？不怕回去跪搓衣板？”
沈玉娘虽然不知道燕九骁的具体身份，但看他的年纪和气度，这种非富即贵的男人，家里肯定早就娶了正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