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国营百货大楼的玻璃门刚推开。
一股混着樟脑丸和新布料浆糊味的洋气味儿,就直往顾聿安鼻子里钻。
这栋三层小楼在七十年代的青山县,那就是最顶级的销金窟。
水磨石的地面擦得锃光瓦亮。
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老百姓平时见都见不着的稀罕物。
赵铁柱缩在门口,两只手在破袄子上搓了又搓,死活不敢往里迈脚。
“安、安哥……这地砖太滑了,我鞋底子全是泥,别给人家踩脏了……”
他结巴着往后退,眼神怯生生地扫着柜台后头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售货员。
顾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
“铁柱,把背挺直了。兜里有钱,到哪儿都是爷。”
他没强拉赵铁柱,自己大步流星地走向二楼的成衣柜台。
那个年代的售货员可是个肥差,眼睛长在头顶上。
成衣柜台的胖大姐正磕着瓜子,眼皮一掀,扫了眼顾聿安那一身沾着血斑子和泥土的破棉袄。
那嫌弃的眼神,就像看见了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蛆。
“哎哎哎!嘛的?别拿脏手摸玻璃,擦起来费劲着呢!”
胖大姐瓜子皮一吐,着尖锐的嗓门赶人。
“买不起就去外面供销社扯几尺粗布自己缝,咱这儿卖的可是上海货!”
顾聿安没吱声。
他指骨分明的大手直接拍在玻璃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件红底白花的的确良衬衫,还有旁边那件水蓝色的碎花裙。”
他嗓音低沉,手指点了点柜台里最显眼的两件衣服。
“拿两套中号的。”
胖大姐翻了个白眼,嘴角撇到了后脑勺。
“哟,口气倒不小。这两件加起来得十二块钱,还得要三尺布票呢!你有吗你?”
顾聿安懒得跟她废话。
他伸手探进最里层的衬衣兜,掏出那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手指一捻,抽出两张十块的,外加几张在黑市刚换来的布票。
“啪”的一声。
钱和票据甩在玻璃上。
胖大姐磕瓜子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半截瓜子壳黏在下嘴唇上。
她那双三角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盯着那沓崭新的人民币。
“哎哟……这、这位同志,您稍等!我、我这就给您包上!”
胖大姐变脸比翻书还快,脸上的肥肉挤出一朵谄媚的菊花。
赶紧找了张牛皮纸,小心翼翼地把两件时髦衣服包好。
顾聿安拎过纸包,转身又去了鞋帽柜台。
一双红色带搭扣的牛皮小皮鞋,四块五毛钱。
他连眼都没眨,直接付钱拿下。
想着糖糖穿上这双小皮鞋,在院子里蹦跶的可爱模样,他眼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下到一楼。
副食品柜台前围满了人,顾聿安凭着高大的身躯硬挤了进去。
“铁盒装的上海麦精,拿两罐。”
“大白兔糖,称两斤。”
“富强粉,来二十斤!”
售货员们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扫货的男人。
这些东西,平时城里双职工家庭过年都不一定舍得买这么齐活。
他倒好,买这些稀罕玩意儿像买大白菜一样随意。
结账的时候。
顾聿安目光一扫,看到柜台角落里摆着一盒蓝底白花的友谊牌雪花膏。
圆圆的铁盒,透着股后世复古的精致感。
“那个也拿上。”
他指了指雪花膏,脑海里浮现出沈枝意那双因为农活而皲裂粗糙的手。
几分钟后。
顾聿安手里拎着两个撑得满满当当的尼龙网兜,跨出了百货大楼的玻璃门。
网兜网眼大,里头红艳艳的铁盒麦精、印着大白兔的糖纸、还有崭新的的确良布料,明晃晃地扎人眼。
赵铁柱在门口蹲得腿都麻了。
看到顾聿安拎着这么多东西出来,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安哥……你这、这是把百货大楼给抢了啊?”
赵铁柱咽着唾沫,伸手想帮忙提,又怕自己脏手把东西摸坏了。
“抢个屁,老子正大光明买的。走,回家!”
顾聿安把一个网兜塞进赵铁柱手里,大步流星地往红旗大队的方向走。
初秋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背上。
走回村口的时候,正赶上半下晌。
村口的大水井边上,围着一圈洗衣服的村妇,正一边捶衣服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八卦。
“哎,你们听说了没?顾家老三昨晚把老宅的门槛都给剁了!”
“能没听说吗?顾建国那窝囊废,当场尿了一裤,笑死个人了。”
“老三这回可是真狠下心了。不过他净身出户,带着个病婆娘和小丫头片子,这眼看就要入冬了,能熬过去吗?”
一群长舌妇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突然。
人群里不知道谁眼尖,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
“我的老天爷!你们快看!那、那是不是顾家老三?”
大伙儿齐刷刷停下手里的棒槌,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通往村口的土路上,顾聿安和赵铁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两人手里拎着的网兜,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哎哟喂!那红彤彤的铁盒是个啥?那是麦精吧!我滴个乖乖,公社书记家过年才喝得上的好玩意儿啊!”
“你看旁边那个纸包!透着点红色的布料……那可是的确良啊!供销社都买不着的高级货!”
“还有大白兔糖!富强粉!他这哪是去逃难啊,这比城里人过年还阔气啊!”
村妇们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掉在洗衣盆里了。
那明晃晃的高级货,像一把把钩子,把她们心底的嫉妒和贪婪全勾了出来。
大嫂王金凤也在人群里。
她昨晚被吓破了胆,脸上的血印子今天早上才结痂,疼得呲牙咧嘴。
本来她正满心怨毒地盘算着,等过几天大雪封山,老三一家饿得皮包骨头来求她的时候,她该怎么羞辱他们。
可现在。
她死死盯着顾聿安手里的网兜。
尤其是那盒印着友谊牌雪花膏的铁盒子,那是她做梦都想抹在自己这张粗糙脸上的金贵东西。
王金凤呼吸急促起来,鼻翼一张一翕。
嫉妒像一条毒蛇,死死咬住了她的心脏,毒液流遍了全身。
她那双吊梢眼充血发红。
手里的洗衣棒槌“吧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些好东西,本来都应该是她王金凤的!都应该是老宅的!
“顾聿安!你给我站住!”
王金凤像头疯牛一样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肥胖的身躯在土路上带起一阵黄烟。
她张开双臂,拦在了顾聿安和赵铁柱面前。
“你个丧了良心的白眼狼!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精贵东西?”
王金凤指着那两个网兜,尖叫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偷大队里的钱了是不是?还是你去投机倒把了!”
她一边骂,一边就想伸手去抢赵铁柱手里的网兜。
“这麦精是我家金宝的!那的确良是我要给我娘家弟妹做嫁妆的!你快给我拿过来!”
赵铁柱吓得连连后退,把网兜死死护在怀里。
顾聿安冷眼看着这个像跳梁小丑一样的女人。
他脚下没停,直直地往前走。
在快要撞上王金凤的瞬间。
他猛地抬起脚。
解放鞋底毫不留情地踹在王金凤那粗壮的膝盖骨上。
“哎哟!”
王金凤发出一声猪般的惨叫,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满是碎石子的土路上。
灰尘扬起,扑了她一脸。
顾聿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大嫂,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
“昨天的断绝书,上面可是有你按的红手印。我顾聿安花自己的钱,买自己的东西。”
他微微弯下腰,盯着王金凤那张惊恐交加的脸。
“你再敢伸爪子碰一下,信不信我把你这双猪蹄子给剁了喂后山的老狼?”
王金凤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破棉袄的袖筒里。
她看着顾聿安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黑眸。
昨晚那把劈碎门槛的滴血柴刀,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喉咙里像卡了块烙铁,半句硬话都憋不出来。
顾聿安直起身。
没有再看地上的那滩烂肉。
他转过头,冲着还在发愣的赵铁柱扬了扬下巴。
“铁柱,走。回家。”
两人越过跪在地上的王金凤,大步朝着村尾的茅草屋走去。
身后。
水井边的村妇们倒吸凉气的声音,在风中久久不散。
“老天爷……这老三,这回是真要翻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