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假快结束的时候,陈越说:“妈说要来帮我们带孩子。”
苏念正在给小语换尿布,手顿了一下。小语的两条小腿蹬来蹬去,脚趾头像一颗颗小花生米,圆滚滚的。她把新尿布塞到小语屁股底下,动作比刚开始的时候熟练多了——不会再把前后搞反,也不会把魔术贴贴得太紧勒出红印子。
“我们自己带也行吧?”她说,低着头没看陈越,“或者请个育儿嫂。”
“请人多贵啊。”陈越坐在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是游戏的界面,但他没在玩,“我妈带不是挺好的吗?亲,总比外人放心。”
苏念把尿布贴好,把小语抱起来。小语趴在她肩膀上,嘴巴蹭着她的脖子,湿湿的,痒痒的。她拍了拍小语的背,听到一个小小的嗝,像气泡从水底冒上来。
她想了想,觉得陈越说的也有道理。
王秀芬来的那天,苏念特意请了半天假,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地板拖了两遍,茶几擦了又擦,连冰箱的把手都用湿巾抹过了。她在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苹果、香蕉、橘子,摆得整整齐齐,像超市的货架。
门铃响的时候,苏念正在厨房里烧水。她擦了擦手,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王秀芬,身后拖着两个大编织袋。一个袋子里装着老家自己晒的腊肉,油滋滋的,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但味道还是透出来了,咸香咸香的。另一个袋子里是小棉袄、小棉裤、小棉鞋,全是手工做的,针脚密密的,棉花塞得鼓鼓囊囊。还有一个旧行李箱,拉链坏了,用绳子捆着,轮子磨得都快没了。
“妈,您来了。”苏念笑着接过一个编织袋,沉甸甸的,坠得她手腕一酸。
王秀芬进了门,站在玄关,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客厅里摆着一组布艺沙发,是苏念在宜家买的,浅灰色,靠垫有点塌了。茶几上摆着水果盘和一盒抽纸。电视柜上放着几本杂志和一个小语的照片框——满月照,穿着白色的连体衣,躺在一堆毛绒玩具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秀芬走到照片框前面,拿起来看了看,笑了:“哎哟,我孙女真好看。”
然后她环顾了一下客厅,皱了皱眉。
“这房子太小了,东西都放不下。”
苏念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将就一下,等攒够钱了换个大点的。”
“行吧。”王秀芬没再说什么,把编织袋拖到客厅中间,解开绳子,开始往外掏东西。腊肉、香肠、辣椒、豆角、一罐自制的剁辣椒,摆了满满一茶几。
“这是给你们的,自己家做的,比外面买的好吃。”王秀芬说,然后把那个旧行李箱拖过来,“这是我换洗的衣服,先放你们衣柜里。”
苏念帮她把行李箱拖到主卧,打开衣柜,腾出一格。王秀芬站在旁边看着,说:“这衣柜也太小了,衣服都放不下。”
“是有点小,回头买个大的。”
王秀芬没接话,目光落在婴儿床上。小语刚吃完,躺在里面睡着了,小手举在脑袋两边,像一只投降的小青蛙。嘴巴微微张着,能看见粉色的牙龈,呼吸很轻很匀,口一起一伏的。
“哎哟,我的乖孙女。”王秀芬弯下腰,声音一下子变得又轻又软,像怕吵醒她,“来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语的脸。手指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在苏念面前晃了一下,苏念注意到婆婆的无名指上戴着一只银戒指,很细,已经发黑了,是那种老式的绞丝款,戴了很多年了。
苏念站在后面,看着婆婆弯腰逗孩子的背影。王秀芬穿了一件碎花衬衫,领口有点松,露出脖子上深深的纹路。头发花白了一半,用黑色的钢夹别在耳后,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脸颊旁边。
她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不舒服,也不是讨厌,就是一种……陌生感。这个人,是陈越的妈妈,是小语的,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了。但她对这个人,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早上几点起床?晚上几点睡觉?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家不再是他们三个人了。
晚上苏念和陈越躺在床上,小语睡在旁边的小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你妈好像不太喜欢我。”苏念说。声音很轻,像怕被隔壁听见。
陈越翻了个身,面朝她:“你想多了,她就这样,对谁都一样。”
“真的?”
“真的。”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别想太多。我妈人挺好的,就是嘴碎了点。你让着她点就行。”
苏念“嗯”了一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条缝,能看见外面的一小片天空。没有星星,只有路灯的黄光,把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橙色。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
“苏念。”陈越在背后叫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给我生了个女儿。”
苏念没说话。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碰了碰小床的栏杆。木头做的,凉凉的,很光滑。
她闭上眼睛,觉得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也许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