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倪颂收到刘鸣的消息,说周六下午有个活动要她跟着去一趟。
不是饭局,是一个文创园区的开幕活动,刘鸣的一个客户是园区方之一,他去刷个脸,顺便带她见见世面。
“不用穿正装,”刘鸣特意发语音强调,“但也别太随便。”
倪颂站在衣柜前纠结了十分钟,最后选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外面套了件浅驼色的长大衣。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这身打扮既不正式也不随便,符合刘鸣说的“别太随便”的标准。
她把那个被谢宗岑‘诅咒’的托特包放下了,换了一个帆布袋。反正刘鸣说了不是正式场合,带个帆布袋应该也没人注意。
开幕式下午两点开始,地点在798附近一个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
倪颂到的时候刘鸣已经在了,正端着一杯香槟跟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聊天。刘鸣看见她招了招手。
“小倪,这边。”
她走过去,格子衫男人看了她一眼,刘鸣介绍说这是园区运营方的王总。
王总跟她握了个手,夸了句“你们所的小姑娘都这么漂亮啊”,然后转头继续跟刘鸣聊园区的招商政策。
倪颂对这种客套话已经免疫了。
她站在刘鸣旁边,安静地听他们聊天,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现场。
园区的中庭被改造成了一个开放式的展览空间,挑高的钢结构屋顶下挂着几排暖色的灯串。
四周摆着各种文创品牌的展位,从手工皮具到独立杂志,从精酿啤酒到有机茶叶。
人不少,大部分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穿衣风格各异,有人端着咖啡杯在展位前驻足,有人三三两两地靠在懒人沙发上聊天。
音箱里放着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爵士乐,听着很慵懒。
她脑子里又闪过谢宗岑的脸。
“靠。”她不自觉的骂出来。
人群里突然起了一点小小的动。
倪颂顺着动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谢宗岑正从入口处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
他没穿正装,套了件黑色的飞行夹克,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卫衣,裤子是深色的工装裤,脚上蹬着一双白色的板鞋。
整个人的气质跟在饭局上判若两人,不那么有攻击性,也少了些纨绔气质,甚至有点随意的少年气。
倪颂的目光在谢宗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已经是第四次遇见了。
在同一个季节,同一座城市,同一个人,不同的场合。
怎么就这么巧,偏偏是他呢。
谢宗岑跟戴眼镜的男人说了几句话,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被发现了。
倪颂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旁边展位上的手工蜡烛,但她在移开视线的那个瞬间看见谢宗岑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就朝她走过来了。
倪颂看着谢宗岑穿过人群往她这边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人走来时像一只已经锁定了猎物的狐狸。
不紧不慢,闲庭信步,觉得猎物不会跑。
她当然不是猎物。
她可以跑。
但她站在原地没动,因为她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看见谢宗岑就要跑。
那是心虚,而她没有什么好心虚的。
谢宗岑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双手在夹克口袋里,低头看了看她的帆布袋。
“今天这个包比那个还便宜。”
倪颂把手里的帆布袋往身后挪了挪。“谢总,怎么哪都您?”
“碰巧,”他说,“这园子我投的。”
倪颂沉默了。她的目光越过谢宗岑的肩膀,看着这个挑高的空间、四周的展位、头顶的灯串、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吸了一口气。
“所以您不是什么正经人。”她在‘正经’两个字上加重了,含沙射影他上回问她工资的事。
“范围广一点不算不正经,只能说我挺有钱的。”他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的帆布袋上。
“这个多少。”
“这是学校发的,”她说,想了想补了一句,“免费的。”
“难怪。”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微妙——眉头不动,眼睛微微眯一下,嘴角往上一扯,一种标准的、毫无诚意的同情脸。
臭狐狸。
倪颂知道他在等她的反应。他可以数她包上的线头,嫌她一百二的包不够体面,说她免费发的帆布袋还不如那个一百二的托特包。
等着她炸毛,等着她瞪他,等着她发脾气。
但她今天决定不炸。
她冲他笑了一下,特别标准的礼貌微笑,是那种在学校迎新生时对每个家长都会用的表情。
“谢总,您今天的打扮也很学院风,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谢宗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和板鞋,抬眼。“我本来就很年轻。”
“看不出来。”
“你几岁。”
“二十二。”
“我二十八,”他说,“没比你大多少。”
“六岁,”倪颂说,“两代人了。”
“你二十二岁念大四?”
“这很正常好吗。”
倪颂皱眉,觉得这人没基本常识。她刚要跟他科普自己不是留级生,是正常的学生,刘鸣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谢总!您也在,这园区您是股东?”
谢宗岑跟刘鸣握了个手,“小股东,投着玩。”
两人开始寒暄,聊园区运营、招商进展,以及某个倪颂没听过的估值。
倪颂往旁边退了半步,准备安静地把自己从这个对话里摘出去。谢宗岑跟刘鸣聊着聊着,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
“刘律,你们所实习生周末还得跟着跑活动?”
刘鸣笑着摆手,“不是不是,小倪我带来见见世面,年轻人嘛,多看看总没坏处。”
“哦,”谢宗岑说,语气很平淡,“我还以为你人手紧到周末都不放人。”
刘鸣哈哈笑了两声,把这茬揭过,转头又跟谢宗岑聊起了别的。
倪颂站在旁边,总觉得谢宗岑那句话有话,他是在替自己打抱不平吗?
她微微抬眼,正撞上谢宗岑的视线。他正在跟刘鸣说话,但眼睛看着她。
目光里带着点探究,像在确定她有没有因为周末加班而不高兴。
倪颂把视线移开了。
开幕式结束后是自由参观环节,展厅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个展位前。
刘鸣接了个电话走远了,倪颂在一个独立书店的展位前停下来翻了会儿,拿手指轻轻拂过书脊。
旁边是一个手工皮具的展位,她看了一眼价格牌,最便宜的一个卡包三百八。
她想起谢宗岑上次要给她挑包的事,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位少爷要是真的屈尊降贵去给她挑,挑出来的绝对不是她买得起的。
像他这样的人从小耳濡目染的对“便宜”的定义大概跟她不在一条线上,他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或者说不是一个阶层。
她心里忽然有种憋闷的感觉。
“看上哪个了?”那个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出现的时候,倪颂的肩膀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