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南秋到南园的时候,腰还是酸的。
站起来就想坐下,坐下来就想躺下,怎么都不对劲。
好不容易进了排练室,她换了戏服,水袖抖开,站在台上走了一遍台步。腿发软,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每一步都像踩不实。
下午场唱的是《白蛇传·断桥》。
她演白素贞。
前面几折还行,唱到“你忍心将我伤”那段,她声音没散,气息也稳。台下有人叫好,她微微欠身,水袖甩出去,收回来。
下一折是“下腰”。
白素贞见到许仙,又爱又恨,身子往后仰,水袖垂下去,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柳。
温南秋深吸一口气,腰往后仰。
平时这个动作她做得轻松,腰功是从小练的,下腰、翻身、后仰,闭着眼睛都能做。今天腰刚往后仰到一半就发软了,像有人把她的力气抽走了。
水袖没甩出去,软塌塌地垂在半空。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
台下有人“啊”了一声。
南秋扶住了台柱子,站直了。
台上的乐师看了她一眼,她微微摇头,示意没事。
戏继续往下唱。
南秋的声音没抖,脸上的表情也没变,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下台的时候林安可在侧幕等着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脸色不太好看。
“你没事吧?”
“没事。”温南秋接过水喝了一口,“腿抽筋了下。”
林安可盯着她看了两秒,“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那就在家里补觉呗。让唐倩替你一天。”
温南秋摇头,把水杯还给她,“戏不能断,每天都要练。”
“你都练了二十年了,还练。”
温南秋点了点安可,“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内行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
说着掀开帘子,看见化妆台上放着一束花,一束黄色的玫瑰,在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很新鲜。
她愣了一下,“谁送的?”
“妹。”林安可说,“人还在前厅坐着呢,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
温南秋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下。
林安可靠着门框看她的表情,“你要是不想见,我帮你打发了。”
“不用。让她进来吧。”
林安可出去,过了一会领着温雪进来。
温雪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一点淡妆。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甜品店的logo。
“姐姐。”她站在门口,声音轻轻的,“我带了蛋糕,你喜欢的那个牌子。”
温南秋坐在化妆镜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进来坐。”
温雪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化妆台上。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
林安可端了两杯茶进来,一杯给温雪,一杯给温南秋。
她把茶杯放到温雪面前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你们聊,我去前厅看着。”林安可出去了,带上了门。
化妆间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在走,哒哒哒,一下一下。
温雪捧着茶杯,低着头,看杯子里的茶叶一片一片沉到底。
“我跟爸说了。”她开口,“不嫁孙家。”
温南秋没说话。
“他发了很大的火,摔了几个杯子。”温雪的声线很平,“但后来他没再我。”
温南秋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姐姐……你是不是去找过爸爸了?”温雪抬起头看她,“他骂我的时候说了句,要不是怕顾家撤资……”
温南秋没回答。
怕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温启川退了这一步。
但这一步退得不会太久。
只要温雪还在燕城,只要温启川还缺钱,他就会卷土重来。他会换一个人选,换一个条件,用另一种方式把温雪推出去。
温南秋放下茶杯,看向温雪。
“你出国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在办手续了。”温雪说,“签证在等,学校那边已经发offer了。”
“嗯,越快越好。”
温雪点了点头。
温南秋低头时,领口露出一圈红印,像是牙印。
“姐姐,”她的声音更轻了,“那个顾先生……对你好吗?”
温南秋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温雪,拿起桌上的口红,旋开,对着镜子涂。
口红是新的,颜色比平时深一点。她涂了一半,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问这个什么?”
“没什么。”温雪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想问问。”
温南秋把口红盖回去,扔进包里。
对她好吗。
她从来没这样想过这个问题,顾见深这个人平时冷淡自律,算是个有教养的人,对谁都不坏,至于对她,平里和对别人也没什么两样。
除了在床上,他的那些教养都不知去哪了……
南秋的思绪打住,没再往下想,好或不好,改变不了关系的本质。
顾见深是她的债主。
“好不好你都不用心。”南秋意兴阑珊,“我们各取所需。”
温雪看着她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追问,又忍住了。
化妆间安静了一会。
墙上的钟走了一圈,哒哒哒。
温雪忽然开口,“方辞哥,你还记得吗?”
温南秋的手指动了一下。
温雪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他回国了,在燕大做带教老师……”
温南秋神色微凝。
方辞。一别三年,这个名字她很久没听过了。
“不记得了。”南秋说。
温雪愣了一下,“姐姐……”
“不记得了。”温南秋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你什么时候出国?行李准备好了吗?”
温雪看着她,睫毛颤了颤。她应该是准备了很久的话,被这四个字堵了回去。
“下个月。”温雪说,“中旬。”
“嗯。”
温南秋站起来,走到衣架旁边,取下自己的风衣。她穿衣服的动作有点慢,腰还是酸的,抬手的时候扯到了哪块肌肉,皱了皱眉。
温雪也跟着站起来,“姐姐,我能请你吃顿饭吗……就当谢谢你。就这周末,城南那家以前常去的菜馆。”
温南秋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如果方便的话,还有顾先生。”温雪接着说。
温南秋转过身,打量了温雪一眼。
温雪看着波澜不惊的姐姐,补充了一句,“出国前,我想见见你嫁给了什么人。”
她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紧张,像一个等着被宣判的人。
“再说吧。”温南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