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故意，那就是有意。
顾青青隐约猜到一种可能，她伸手将跪地求饶的丫鬟拉起：“别磕了，皮都破了。”
一个下人，思想行动都受主家支配，她能有什么错？不过也是个可怜人罢了。
香兰正磕得眼冒金星，陡然被贵客扶住，委屈的眼泪立刻就冒了出来。
她在赵府当差，往常只管扫洒这些活计，今也不知怎么个事，管事妈妈李华翠忽然要她来水榭招呼客人，并让她想办法将甜羹倒在那个叫顾娘子的衣裙上。
香兰不蠢，她晓得这个活不好，所以管事妈妈才让她做，因为她不是家生子，在府里没有人脉。
可香兰也没有办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接了这份差事。
她想着，自己反正已经沦为奴隶，要是惹怒了贵客，为平息贵客的怒火，主母万一要发卖她，到了别家也是当奴。
若那贵客不深究，最多挨一顿责罚，这事就过去了。
可她没有想到贵客会心疼她，会看到她磕头磕破了皮，扶她起来。
香兰这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这时，周氏“哎呀”一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震惊和关切，连声道歉：“这丫头怎么笨手笨脚！顾娘子，没吓着您吧！”
她边说，边狠狠瞪了眼自家丫鬟，“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下去！”
香兰忍住泪水，又跪在地上磕头：“多谢夫人开恩，多谢顾娘子。”
作为奴婢，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想再次被发卖，因为谁也不知道会卖到哪里……
香兰是真的很感谢顾娘子的善心。
周氏对这个丫鬟的认错态度还算满意，她摆摆手：“行了，下去吧，不过到底惊扰了贵客，罚你一个月月钱，可服？”
“是奴婢没有当好差，奴婢心甘情愿受罚。”香兰其实心里不服，但她本不敢吐露心声，只能被迫接受。
随着香兰离开，一场风波暂停。
周氏关切道：“顾娘子真的无事？”
顾青青：“无妨，夫人不必忧心，甜羹并不烫。”
周氏松了一口气：“人没事就好，快，紫苑，带顾娘子去客房换身净衣裳，莫要着凉？”
紫苑是她的大丫鬟，平办事稳妥，周氏很放心。
“那就劳烦了。”顾青青站起身，跟着紫苑往后院走去。
平安急忙跟上。
这时春杏感觉有股难以言喻的绞痛从小腹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她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全靠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春杏，你怎么了？”平安也察觉不对，想去扶她，可自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也捂着肚子弯下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的情况比春杏稍好，但也疼得嘴唇发青，浑身发颤！
“哎哟！这两位姑娘是怎么了？！”紫苑赶紧扶住她们，“莫不是中了暑气？还是……吃坏了东西？快！徐妈妈，蔡妈妈，扶她们去后头厢房歇着！快请大夫！”
她连声吩咐着，立刻有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不由分说地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平安和疼得直不起腰的春杏。
平安此刻腹痛如绞，一股股热流在腹中翻腾冲撞，几乎要失控！
她心中惊骇万分，瞬间明白这本不是意外，是冲着支开她们来的！
一定是那杯凉茶！
平安想挣扎，可剧烈的绞痛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看向夫人，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恐惧。
顾青青看着她们痛苦的模样，连忙伸手搭脉。
脉沉，微弦紧。①
这是被下了泻药了！
顾青青心里有些恼怒。
泻药一般苦寒有毒、峻下逐水、破气攻积。
若正常人本无实积、无水饮，骤然服用，苦寒直入肠胃，寒邪凝滞肠胃气机，会导致肠道拘急痉挛，腹中绞痛！
就算量不多，也会伤身。
苏婉宁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见面就见面，行事怎么如此藏头露尾，还连累旁人无故受牵连！
“平安，春杏，你们先去歇着，我换了衣裳就过来找你们。”
春杏已经快忍不住了，听到吩咐赶紧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平安不愿走，可肚子疼得让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照顾夫人，只能千叮咛万嘱咐：“那……夫人…………要……好好照顾自己……”
顾青青心疼她：“知道了，放心，赶紧去罢。”
紫苑站在一旁，看着顾娘子的两个丫鬟先后离开，才将对方引到一间僻静的客房，推开门：“娘子请稍坐，奴婢这就去取净的衣裳来。”
她说完便匆匆退下，关上了门。
房间里坐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水蓝色素雅衣裙，正静静看着窗外的那棵桂花树，听到关门声，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清丽婉约却带着几分憔悴的面容映入顾青青眼帘。
正是她！
苏婉宁。
三年多不见，她褪去了少女的稚嫩，眉眼间多了几分妇人的沉静。
她看到顾青青，眼眶瞬间就红了，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顾……顾姐姐……”苏婉宁声音带着哽咽，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住，目光复杂地看着故友这张刻意修饰得平淡无奇的脸。
半晌后才微微福身：“顾姐姐……真的是你，三年了，姐姐风姿更胜往昔。”
她的目光在顾青青脸上细细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怀念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探寻。
顾青青正生气，面上有些恼火：“三年不见，你倒是清减了些。”
她看着苏婉宁带着憔悴的眉眼，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当年她女扮男装和沈之予逃命，在濉塘遇到了苏婉宁一家。
那时苏婉宁发了高热，兵荒马乱的，苏家也找不到医者，是顾青青采药、煎药，夜看护，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能是雏鸟情结，苏婉宁病好后，就一直很黏着她，再后来，离别时，苏婉宁情不自禁，抛却闺阁女子的羞涩，大胆向顾青青示爱。
顾青青当时吓着了，赶紧表明了自己也是女子的身份，这才断了这份孽缘。
这一晃几年，再见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苏婉宁见故友神色不对，心知对方定是在替那两个丫鬟生气。
也对。
卿卿乃医者，医者仁心，在她眼里不分贵族、平民、以及奴婢，为了见她，自己的手段确实激进了些！
苏婉宁回忆往昔，心中感慨：“那时多亏姐姐照拂，婉宁才能捡回一条命，每每想起姐姐体贴的照顾都恍如昨。”
“心里总惦记着姐姐，不知姐姐，现在过得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