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只有老师把我当自己人。其他人都把我当棋子，腻了，想自己也走两步！”祁同伟自嘲一笑。
一路无话，两人各有所思。
祁同伟把高育良送回家之后，没有回家，去了山水庄园。
接下来的一天，祁同伟表现得一切如常。
像个牛马一样，开会，批文件，视察，晚上还参加了赵瑞龙组的一个饭局。
席间他笑着喝了三杯茅台，夸厨子的手艺又精进了，还跟赵瑞龙聊了半天的高尔夫球杆保养心得。
除了高育良，他没让任何人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子里那团记忆正在疯狂发酵。
每一段画面，每一句对话，甚至每个人物微妙的表情，都在反复回放。
“如果是真的……”深夜的办公室里，祁同伟盯着墙上的汉东省地图，手指在“京州”两个字上划着圈。
“那我就是唯一拿着剧本的演员。”
这感觉有点荒谬，像在玩一个开了上帝模式的游戏。
但赌注是他的人生，还有更多人的命。
他需要验证。
而验证的方法，那个记忆里给出了最明确的一个目标。
赵德汉。
那个住筒子楼、骑自行车、吃炸酱面的廉洁楷模。
和他那栋藏着两亿三千九百九十九万五千四百元现金的别墅。
“两亿三千九百九十九万五千四百……”祁同伟低声重复这个数字。
“连个整都不凑，这老赵，真有意思。”
身为汉东省公安厅长，他有不少心腹，足够去验证他的记忆。
“这件事，要绝对保密。”祁同伟站在窗前，背对着另一人，声音压得很低。
“查帝京苑别墅区的一套别墅！”
“不要惊动任何人，不要走系统登记，用外线侦查手段。我只想知道，那栋房子有没有异常，里面藏没藏东西。还有，小区物业和邻居对房主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需要照片或视频证据吗？”那人没有问原因，只问祁同伟的要求。
“不要。任何可能留下记录的东西都不要。你只要确认情况，然后用老方法给我信号。”祁同伟立刻否定道。
“明白。暗号还是荔枝到了？”
“如果别墅确实有问题，你就发：炸酱面，肉酱可真稠。”
“……是。”
把人送走，祁同伟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调出赵德汉的公开信息。
照片上的男人朴实得像个老农，穿着过时的夹克，对着镜头露出拘谨的笑。
简历很净：农村出身，大学毕业后进部委，从科员到处长，三十年没换过单位。
妻子是小学老师，儿子在读中学。
名下没有房子，住的是单位的福利房。
“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影帝。”祁同伟给赵德汉定下了标签。
他倾向于后者。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周六上午加班开了个全省治安形势分析会，祁同伟坐在主席台上，听着各市局领导的汇报。
赵德汉。
侯亮平。
陈海。
高小琴。
沙瑞金。
李达康。
高育良。
赵立春。
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不停的转。
“……祁厅长？”旁边有人碰了碰他胳膊。
祁同伟回过神，发现全场都在看他。
该他做总结讲话了。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那些套话自然而然的吐露出来：“刚才大家都谈得很好。我再强调三点：第一，政治站位要牢；第二，工作措施要实；第三……”
讲话流畅得他自己都觉得无聊。
会议结束已经是中午。
回到办公室，秘书送来了午饭。
食堂打的三菜一汤。
祁同伟扒拉了两口，盯着手机，屏幕一直暗着。
下午两点，他去参加一个政法系统和京州交叉的联席会议。
劳模李达康坐在对面，全程板着脸，发言时语气很冲。
祁同伟保持着微笑，偶尔点头。
这位“达康书记”，再过几个月就要跟高育良上演“汉东第一CP”的明争暗斗大戏了。
想想还有点……！
四点半，会议结束。
祁同伟坐进专车，揉了揉太阳。
“厅长，回厅里还是……”司机问。
“回家。”祁同伟说。
他需要等消息，不想再抛头露面。
车驶出京州市委大楼，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霓虹灯渐次亮起，这座城市的夜晚即将开始。
祁同伟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记忆里多出来的某个片段。
也是这样的黄昏，他开车穿过市区，而侯亮平的飞机正在落地。
“快了。”他低声说。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条垃圾短信：“尊敬的客户，您的积分即将到期，请点击链接兑换礼品……”
祁同伟面无表情地删掉。
五分钟后，又一条：“您购买的《明朝那些事儿》已发货，预计明送达。”
祁同伟的手指顿住了。
他没有买过书。
更没有买过《明朝那些事儿》。
他点开短信详情，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内容看起来像是一条垃圾短信，除了那本书的名字。
《明朝那些事儿》。
祁同伟盯着这六个字，呼吸慢慢变深。
三秒后，他退出短信，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但没人说话。
“天气不错。”祁同伟说。
“……肉酱可真稠，三吨。”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说完这七个字，立刻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起。
祁同伟慢慢放下手机，舒了一口气。
车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觉得厅长整个人突然精神了不少，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一种他看不懂的光芒，从眼睛里透出来，亮得吓人。
“小陈。”祁同伟开口。
“厅长您说。”
“掉头，去省委家属院。”
“现在？您不先吃饭吗？”
“育良书记叫我去家里吃炸酱面，我刚才给忘了。”祁同伟看向窗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压不住了。
车在路口调头，驶向另一个方向。
真的。全是真的。
赵德汉那两亿多是真的。三吨……刚好两个多亿！
那么侯亮平要来是真的。
接下来的风暴是真的。
孤鹰岭那颗……也是真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在心中默念，像在对自己许诺。
车停在省委家属院外。祁同伟下车，晚风吹过来，带着冷意。
他抬头看了看高育良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他迈步走进楼门，脚步从没有这么稳过。
现在他知道了每一步棋的走向。
他知道每个棋手的心思。
他甚至知道，裁判什么时候会掀桌子。
“胜天半子？”祁同伟在门前对着门禁理了理头发，门禁上映出的眼神锐利得像刀。
祁同伟按响门铃，感应灯应声而亮。
门里传来脚步声，还有高育良温和的声音：“同伟来了。”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定力还是不够，习惯了凡事找老师商量。
以后得改一改急躁的毛病。
游戏开始了。
而他，拿到了唯一的攻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