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巧兰站在井边,手上还挂着肥皂沫,目光落在陈阳怀里的五花肉和白面上,半天没挪开。
陈阳把肉往前递了递,嘴咧开,还是那副傻乎乎的模样。
“嫂子,吃肉。”
周巧兰这才回过神,赶紧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接肉的时候,指尖抖得差点没拿稳。
她盯着那块白花花的肉,又看了看陈阳肩上的白面,脸上的喜色刚冒出来,转眼就被慌意盖了下去。
“阳子,这钱哪来的?”
陈阳低头抠着衣角,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捡的,路上捡的。”
周巧兰心口发凉,把肉和白面往桌上一放,拉着陈阳就进了屋。
“在哪儿捡的?镇上还是村里?”
陈阳抬手往院外指,嘴里含含糊糊。
“镇上,地上,有钱。”
周巧兰脸色更白,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急得嗓子都变了调。
“阳子,你看着嫂子,真是捡的?”
陈阳赶紧摇头,脑袋晃得乱糟糟。
“不拿,捡,阳子不拿。”
周巧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眶一下湿了,指腹在他脸侧轻轻蹭着。
“咱家穷归穷,可偷不得,真沾了别人家的东西,人家会把你往死里打。”
她说到这里,声音哑了下去。
“嫂子不怕苦,也不怕饿,嫂子就怕你出事,懂不懂?”
陈阳看着她发红的眼,口被狠狠揪了一把。
他抬手替她擦眼角,动作笨笨的,指腹差点戳到她鼻尖。
“嫂子,不哭,阳子好。”
周巧兰鼻子一酸,差点真哭出来。
她盯着陈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他今天的眼睛亮了不少。
以前那双眼空空的,喊十句也未必能给一句回声,可今天不一样,里头藏着话。
周巧兰的手停在他脸边,嘴唇动了动。
“阳子,你是不是比以前懂事了?”
陈阳歪着脑袋,冲她嘿嘿一乐。
“懂,嫂子不哭,阳子买肉,嫂子吃肉。”
周巧兰被他这一句弄得又想笑又想哭,抬手在他额头上点了点。
“啧,就知道吃。”
她把肉重新提起来,又摸了摸那袋白面,眼底总算亮了些。
“行,嫂子给你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陈阳拍手,拍得啪啪响。
“饺子,嫂子好。”
周巧兰站起身,有了这些子少见的笑意。
“好,今天让你吃个够,撑着了也不许闹。”
灶房里很快忙活起来。
周巧兰剁肉,切白菜,又把白面倒进盆里和面,动作比平轻快不少。
陈阳坐在门槛上看她。
她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净手腕,旧围裙系在腰上,弯腰揉面时,碎花布衫贴住身子,把那份柔软起伏托得清清楚楚。
周巧兰忙着低头活,没顾上陈阳的目光,只朝院角抬了抬下巴。
“阳子,给嫂子拔两葱,别把蒜苗拔了。”
陈阳站起来,憨憨应声。
“葱,绿的。”
他跑到院角,拔了两葱,临回来时又故意带上一蒜苗。
嫂子这两天哭得太多了,他想让她笑一笑。
周巧兰一看,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嫂子刚说完,你转头就给我拔错。”
陈阳挠着头,笑得无辜。
“绿,都绿。”
周巧兰接过蒜苗,眼里的笑压都压不住。
“行,都绿,一块切进去,省得你白忙活。”
她低头切葱,刀背碰着案板,细碎葱香混着肉香飘起来。
陈阳站在旁边递碗,手指碰到她沾着面粉的手腕,粗糙掌心擦过那截细白皮肉。
周巧兰手上动作慢了半拍,抬眼嗔他。
“站远点,别贴这么近,嫂子手上都是面。”
陈阳咧嘴笑,反倒把碗递得更稳。
“嫂子,白。”
周巧兰脸热了热,拿沾着面粉的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就你嘴碎,去坐着等吃。”
没过多久,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
白胖饺子挤在粗瓷盘里,猪油香混着葱花味钻出来,香得人心口发酸。
周巧兰给陈阳盛了满满一大碗。
她自己碗底却只卧着五六个破皮漏馅的次品。
陈阳低头瞧着那满碗圆滚滚的白胖饺子,喉头一阵发酸。
他一言不发地夹起两个肉馅最足的,稳稳放进周巧兰碗里。
“嫂子吃。”
周巧兰慌忙拿筷子去挡,眼尾泛起急色。
“阳子乖。嫂子胃口小,吃不下这些油水。你多吃些长力气。”
陈阳摇头,又夹了两个过去。
“嫂子瘦,吃。”
周巧兰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眼眶慢慢发热。
“阳子,你以前不会说这些话。”
陈阳装作没听懂,低头咬了一口饺子,烫得直抽气。
周巧兰顾不上难受,赶紧把他的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吹了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阳含着饺子点头,嘴里含混不清。
“肉香,嫂子做的香。”
周巧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啪嗒一下掉进碗里。
“好吃就多吃。以后嫂子少吃两口,也得隔三差五给你包一回。”
陈阳没接话,只把头低得更深。
这顿饺子,周巧兰自己没吃几个,眼睛却一直落在陈阳身上。
她看见陈阳吃得香,便忍不住跟着笑,可一想到那钱来得不明不白,口又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吃完饭,周巧兰收拾碗筷,背对着陈阳洗了许久。
水盆里的油花早冲净了,她还在搓那只碗,手上的力道一下轻一下重。
陈阳坐在门槛上,知道她憋着话。
周巧兰把碗放好,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转过身。
“阳子,前天夜里赵小虎那事,嫂子听人说了。”
陈阳抬起头看她。
周巧兰走到他跟前蹲下,声音放得很轻,生怕隔墙有人偷听。
“今天王大婶说,赵小虎这两天一直一瘸一拐地从赵家出来。他嘴里一直骂你,还跟人说你邪门。”
陈阳低着头,抠着门槛上的土。
“坏人,打。”
周巧兰眼泪一下冒出来。
“嫂子知道你是护我,可赵家那帮人,咱惹不起。”
她抓住陈阳的手,掌心全是凉汗。
“赵德厚当了这么多年村长,他一句话就能抢咱家的地,也能让人把你送到镇上关起来。”
陈阳抬起头,目光又傻又认真。
“嫂子,不怕。狗来,阳子打狗。”
周巧兰听见这句,再也忍不住,一把把他抱进怀里。
“嫂子咋能不怕?嫂子就剩你了。”
她抱得太急,陈阳的脸一下埋进她怀里。
碎花布衫洗得发薄,贴着女人身上的热,软得让人心口乱跳。
陈阳身体绷紧,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轻轻落在她后背上。
周巧兰还在哭,没察觉自己的衣襟被挤开了些,雪白脖颈和锁骨露出来,几缕发丝贴在上头,透出淡淡皂角香。
“阳子,你答应嫂子,往后别一个人去招惹赵家,行不行?”
陈阳闷在她怀里,嗓子发哑,却还装得含糊。
“答应,嫂子不哭。”
周巧兰把他抱得更紧,话里全是后怕。
“你要是有个好歹,嫂子真活不成了。”
陈阳呼吸越来越沉,口那团火被她身上的暖意一点点撩起来。
他手掌贴在她后背,指腹碰到一颗没扣紧的盘扣,布料被轻轻带了一下。
周巧兰话音断了半拍。
她察觉到陈阳身上的变化,脸上的血色一下冲到耳,原本拍着他后背的手也停在半路。
陈阳也不敢动。
院子里晒着的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晃,屋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乱掉的呼吸。
周巧兰想松手,可怀里这个人又是她照顾了多年的阳子。
她手指抓着陈阳肩膀,松开也不是,继续抱着也不是。
“阳子。”
陈阳贴得近,温热气息蹭过她衣襟边缘,闷闷地应了一声。
“嫂子,紧。”
周巧兰脸更红了,听懂也不是,装没听懂也不是。
她刚想开口,院门外忽然响起拍门声。
“巧兰姐,在家不?我是翠翠。”
周巧兰吓得脸色一慌,赶紧松开陈阳,站起来时差点撞到桌角。
“在,在呢。”
她低头整理衣襟,手指扣那颗盘扣时抖得厉害,越急越扣不上。
陈阳也低下头,装作傻乎乎地掰手指,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要是再抱下去,他真怕自己装不住。
周巧兰快步去开门。
刘翠翠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红背心,外头搭了件薄褂子,眼睛往院里一看,正好瞧见陈阳坐在门槛上发呆。
她忍不住想笑,又赶紧压回去。
“巧兰姐,我来找你说点事。”
周巧兰还没从刚才那阵慌里缓过来,脸上热意没退,忙把她让进院。
“快进屋,外头晒。”
刘翠翠从陈阳身边经过时,脚步慢了半拍,眼尾轻轻扫了他一下。
陈阳抬头,傻乎乎地冲她笑。
刘翠翠心口一热,面上却装得自然。
“傻阳子,嘴上还挂着油,今儿倒有福气。”
陈阳咧嘴。
“吃肉,香。”
刘翠翠看了眼堂屋桌上还没收好的盘子,笑着打趣。
“哟,巧兰姐,今天舍得包肉饺子了?”
周巧兰脸又红了点,语气里还藏着担心。
“阳子不知道在哪儿捡了钱,我问也问不明白,他就买了肉和面回来。”
刘翠翠听到这话,看向陈阳的目光变了变。
她清楚这傻子不傻。
可她没想到,他才刚护完自己,第二天就能弄回肉和白面。
刘翠翠心口发热,也越发明白,陈阳身上藏着的本事,远不止昨夜那点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