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粮?”
梁子愣住了。
阿宝也愣住了。
院子里那些刚刚喝过粥的灾民,更是一个个抬起头,像是没听懂李澈这句话。
借谁的粮?
赵家的粮。
这话听着轻巧,可赵家在村里积威太久了。
很多人宁愿饿死,也不敢去碰赵家的门。
梁子握紧扁担,声音发沉。
“道长,赵贵不会借。”
李澈看了他一眼。
“贫道当然知道他不会借。”
梁子更懵了。
“那还叫借?”
李澈笑了笑。
“人活着,总要讲点礼数。”
“贫道先问。”
“他不给。”
“那贫道再自己拿。”
院子里死一般安静。
片刻后,有个老人颤巍巍开口。
“道长,使不得啊。”
“赵家和县衙有关系。”
“咱们已经被说成谋反了,要是再动赵家的粮,那就真说不清了。”
李澈低头看他。
老人手里还捧着半碗粥。
粥没喝完。
他舍不得。
李澈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这些人已经快饿死了,喝一碗粥都要分成几口,赵家却有粮仓,有家丁,有余力带官差来抢他们的活命缸。
然后官府说,施粥是谋反。
这世道的道理,真他娘的会挑人讲。
“老丈。”
李澈声音不高。
“县衙午时就来。”
“他们要缸,要贫道的命,也要你们散。”
“你们散得了吗?”
老人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散不了。
老人孩子走不动。
病人更走不动。
就算真跑出村子,外面没有粮,没有水,照样是死。
李澈抬头看向所有人。
“贫道问你们一句。”
“你们想活吗?”
没人回答。
他们不敢回答。
这年头,想活也是罪。
梁子第一个站出来。
“想。”
他的声音不大,却硬。
“我想活。”
“我娘死在逃荒路上,我爹被赵家的人打断腿,后来也没了。”
“我以前不敢想。”
“但今天喝了道长的粥,我想活。”
院子里有人哭出了声。
紧接着,第二个人低声道:“想活。”
“俺孩子还小,俺想让他活。”
“我娘还没死,我想让她活。”
“想活。”
声音越来越多。
从低,到高。
从发抖,到咬牙。
李澈听着这些声音,心里那弦一点点绷紧。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就不一样了。
施粥是救人。
治病也是救人。
可去赵家拿粮,就是和这个村子原本的秩序翻脸。
翻了这张脸,再想回头,就难了。
可不翻,午时之前,所有人都得被官府按在地上宰。
李澈深吸一口气。
“阿宝。”
阿宝立刻上前。
“道长。”
“记人。”
“老人、孩子、病人,全留在院里。你安排人看着,继续给他们分粥。”
阿宝点头:“明白。”
“梁子。”
“在。”
“挑二十个青壮。”
李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要挑最狠的。”
梁子一怔。
“不挑狠的?”
“挑听话的。”
李澈看着他。
“贫道是去借粮,不是去人。”
“谁敢乱抢,谁敢伤老人孩子,谁敢私藏粮,贫道先断他的粥。”
梁子眼神一肃。
“明白。”
就在这时,一道很轻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
“道长,那个孩子不能再吹风了。”
李澈回头。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
她大概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脸色也有些苍白。她站在人群边缘,一只脚明显使不上力,走动时身子会微微一斜。
可她怀里抱着几束草药,眼神很净。
李澈看了她一眼。
“你会医术?”
女子低头行了一礼。
“只学过一点,不敢说会。”
“以前在赵家伺候过一位老郎中,他心善,教过我辨热病和外伤。”
她顿了顿,又看向刚被符水救醒的孩子,声音很轻。
“那孩子是高热入肺,刚醒过来,还不能见风。若再受寒,可能会反复。”
李澈心头一动。
这个时代,他最缺的就是懂医的人。
太平符水有用,但不是万能。
谁轻谁重,谁能救,谁不能救,他分不出来。
总不能每个人都灌一碗。
愿力也不是这么浪费的。
“你叫什么?”
女子低声道:“赵青禾。”
“赵家人?”
赵青禾脸色微微一白,摇头。
“不是。”
“我只是以前被卖进赵家的婢女。”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没有怨气,却也没有半点亲近。
旁边有人小声补了一句:
“青禾姑娘腿脚不好,赵家嫌她吃饭活慢,前几就把她赶出来了。”
李澈看向她那条微微弯着的腿。
赵青禾似乎习惯了旁人的目光,低下头,没有解释。
李澈收回视线。
他没有安慰。
有时候安慰反而像揭伤疤。
他只是把一只破碗递过去。
“从现在起,病人先给你看。”
赵青禾愣住。
“我?”
李澈道:“能喝粥的,先喝粥。高热、外伤、疫症,再来找贫道取符水。”
“你负责分。”
赵青禾抱着草药,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犹豫。
“道长,我不懂符水。”
“我知道。”
李澈淡淡道:“贫道也不太懂医。”
赵青禾抬头看他。
李澈道:“所以你看病,贫道给水。”
“人先活下来。”
赵青禾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好。”
她转身走向病人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装过太平符水的破碗。
那眼神里没有盲信。
只有疑惑。
和藏不住的好奇。
很快,二十个青壮被挑了出来。
说是青壮,其实大多瘦得脸颊凹陷,手里拿着木棍、扁担、柴刀,站在那里像一排被风吹的木头。
可他们眼里有光。
是刚刚被一碗热粥点起来的光。
阿宝拿着烧黑的木板,一笔一画记下名字。
“梁子,领人。”
“刘三,也去。”
刘三一愣。
他就是昨晚抢粥被李澈扇了三巴掌的那个。
此刻听见自己名字,脸都白了。
“我?”
李澈淡淡看他。
“你有力气抢老人孩子的粥,想来赵家的门也推得动。”
周围不少人低声笑了。
刘三脸上臊得通红,却不敢反驳。
他咬咬牙,拎起一木棍。
“我去。”
李澈点头。
“记住,贫道不怕你怂。”
“怕你坏规矩。”
刘三低下头。
“不敢。”
天已经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照在赵家村,照出一地破败。
赵家的院子在村东头。
高墙,木门,院墙上还着几削尖的竹竿。
和外面这些低矮破烂的茅屋比起来,赵家简直像另一处地方。
梁子走在最前面。
李澈走在中间。
二十个青壮跟在身后。
再后面,是远远跟着的灾民。
他们不敢靠太近。
却也不愿离太远。
因为他们知道,赵家那扇门后面,或许就有他们活下去的粮。
赵家大门紧闭。
门口两个家丁握着棍子,见到李澈一行人过来,脸色立刻变了。
“站住!”
“你们想什么?”
梁子上前一步,扁担横在手里。
那两个家丁下意识后退。
昨夜梁子拼命护缸的样子,他们还记得。
李澈没有看他们,只看着紧闭的大门。
“赵贵。”
“贫道来借粮。”
院墙内沉默了一会儿。
很快,赵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借粮?”
他笑得阴冷。
“妖道,你还真敢来。”
大门打开一条缝。
赵贵站在门后,身边围着十几个家丁。
他脸色很差,眼里却带着怨毒。
“你私自赈粥,已经是谋反之罪。”
“现在还敢带人围我赵家?”
“你是真不怕死啊。”
李澈道:“贫道怕死。”
“所以才来借粮。”
赵贵脸皮一抽。
李澈继续说道:“县衙午时要来拿人。”
“村里老人孩子走不动,病人也走不动。”
“贫道需要粮。”
“借你赵家粮仓一用。”
赵贵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事,放声大笑。
“我的粮,凭什么借你?”
李澈还没开口,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道温柔却清晰的声音。
“赵家有粮。”
众人回头。
赵青禾拄着一木棍,慢慢从人群后走出来。
她走得不快。
一只脚轻,一只脚重。
可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赵贵看见她,脸色一下沉了。
“赵青禾?”
“你这个瘸腿贱婢,也敢来我赵家门前说话?”
这话一出,不少灾民脸上都露出怒色。
赵青禾脸色白了白,却没有退。
她低声道:“赵家后仓有粮。”
“前我被赶出来时,看见粮仓里还有粟米三十多石,麦子十几石。”
“还有白米。”
“是留给赵老爷和几位少爷吃的。”
赵贵勃然大怒。
“闭嘴!”
“我赵家的粮,与你何?”
赵青禾抬头看着他。
她声音依旧不高。
“我只是说实话。”
赵贵气得脸皮抽动。
“你吃了赵家这么多年饭,现在帮外人反咬主人?”
赵青禾握紧木棍。
“我八岁被卖进赵家。”
“洗衣、烧火、喂马、伺候病人,哪一样没有做?”
“腿瘸不是我愿意的。”
“饥荒来了,赵家嫌我走得慢,吃得多,把我赶出来。”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却没哭。
“赵家没有白养我。”
“我也不欠赵家。”
李澈看了赵青禾一眼。
温柔,但不软。
很好。
赵贵脸色铁青,指着她骂道:
“贱婢,你找死!”
梁子往前一步,扁担横起。
“你再骂一句试试。”
赵贵被得后退半步,随即怒道:
“反了!你们全反了!”
李澈缓缓开口。
“不。”
“她只是说了赵家有粮。”
他看着赵贵。
“你却说她反。”
“赵贵,在你眼里,是不是只要穷人敢说实话,就是反?”
这句话一出,赵贵哑住。
门外的灾民,看他的眼神更冷了。
李澈转头看向赵青禾。
“你确定粮在后仓?”
赵青禾轻轻点头。
“确定。”
“好。”
李澈看向梁子。
“开后仓。”
梁子没有半点犹豫,带着几个青壮直接撞了上去。
赵贵脸色大变。
“拦住他们!”
家丁们抡棍冲出。
两边瞬间撞在一起。
这些灾民确实瘦,确实弱,可他们比赵家家丁更不要命。
因为他们身后没有退路。
梁子第一个冲进去,扁担砸在一个家丁手腕上,棍子落地。
刘三也红了眼,抱着一个家丁滚到地上,挨了两拳也不松手。
李澈没有冲。
他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他不会打架。
真冲进去,只会添乱。
所以他做自己能做的事。
装。
他猛地低喝一声:
“愿力,开道威!”
【是否消耗愿力二十点,激活道威?】
“是!”
一股无形威压从他身上散开。
旧道袍无风自动。
他往前一步,声音冷得像铁。
“贫道只借粮。”
“谁挡活路,谁就是断命。”
那些家丁动作明显慢了。
他们看着李澈,眼里有惧色。
昨夜那口打不碎的缸,他们看见了。
今早那碗能救疫病的符水,他们也听说了。
人最怕的,不是刀。
是自己不懂的东西。
赵贵也怕。
可他更恨。
“妖道!”
他怒吼道:“你们敢抢赵家的粮,县衙不会放过你们!”
李澈看着他。
“你错了。”
“不是我们抢赵家的粮。”
“是赵家借粮救民。”
赵贵愣住。
李澈转头道:“阿宝。”
阿宝抱着木板跑上前。
“写。”
“今有赵家村赵贵,见乡民饥荒,主动借粮三十石,救济灾民。”
“待灾年过后,贫道还他。”
赵贵差点气疯。
“我什么时候主动借了?”
李澈看着他,微微一笑。
“现在。”
赵贵指着李澈,手都在抖。
“你!”
李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贫道以前确实。”
“可跟你一比,贫道忽然觉得自己还算个人。”
这话一出,赵贵脸色铁青。
梁子等人已经冲进院内。
赵青禾拄着木棍,走在后面。
她熟悉赵家后院,虽然腿脚不便,却仍旧低声提醒:
“左边那间不是粮仓,是柴房。”
“后面第三间,门上有铁锁。”
“粮在里面。”
梁子立刻带人转向后院。
赵家的粮仓门上挂着锁。
锁很粗。
梁子一扁担砸下去,没断。
刘三拎着石头猛砸。
砸了七八下,锁终于崩开。
粮仓门被推开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是粮。
一袋又一袋。
码得整整齐齐。
粟米,麦子,还有几袋白米。
虽然算不上堆积如山,可对外面那些饿到啃树皮的人来说,这就是命。
门外的灾民看见粮,眼睛瞬间红了。
有人忍不住往前冲。
李澈猛地回头。
“站住!”
他的声音炸开。
所有人僵住。
李澈指着粮仓。
“阿宝登记。”
“梁子看守。”
“谁敢私抢,一粒也别想分。”
这句话很冷。
但很有用。
阿宝立刻冲上前,手里的炭条飞快在木板上划。
“每户按人头分。”
“老人孩子另算。”
“病人先给细粮。”
“青壮只领粮,不许多拿。”
他越说越快,眼睛越来越亮。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读过的那点书,不只是给人记账。
还能救命。
赵青禾也走到粮仓边,轻声补了一句:
“病人不能多吃硬的粮。”
“先熬薄粥。”
“久饿之人猛吃,会伤胃,严重会死。”
李澈看向她。
“你来分病人的粮。”
赵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
梁子带人守住粮仓门。
刘三本来想偷偷多摸一把,被梁子一扁担抽在手背上。
“道长说了,登记。”
刘三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敢吭声。
赵贵看着这一幕,气得眼前发黑。
“反了。”
“你们真反了。”
李澈走到他面前。
“赵贵,你放心。”
“贫道说借,就是借。”
“阿宝会记账。”
“可你也记住。”
他声音压低。
“从现在起,这粮不是你一个人的命。”
“是全村人的命。”
赵贵咬牙道:“你以为你能活到还粮那天?”
李澈沉默了一下。
然后笑了。
“贫道也想知道。”
粮食一袋袋被搬出来。
灾民们没有疯抢。
他们排队。
领粮。
按户登记。
这件事看起来很小。
可李澈知道,这很重要。
因为他们不再是一群乱糟糟的饥民。
他们开始有秩序。
有秩序,就有力量。
系统声忽然响起。
【宿主完成首次赈济组织。】
【信任人数提升。】
【获得愿力:一百二十点。】
【当前愿力:三百七十一点。】
【检测到临时组织雏形。】
【新任务开启:保全灾民至落。】
【任务失败惩罚:死亡。】
奖励:无。
落?
李澈心里一沉。
还能只给惩罚不给奖励的?
系统从不说废话。
这意味着,午时来的县衙,可能只是第一关。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忽然响起急促锣声。
当!当!当!
一个守路的少年连滚带爬跑来。
“道长!”
“官兵来了!”
所有人脸色大变。
李澈猛地回头。
远处土路上,烟尘滚滚。
几十名官差和乡勇正朝赵家村赶来。
为首的人骑在马上,披着皮甲,腰间挂刀。
正是早晨那个皮甲汉子。
他身后,还有一辆囚车。
囚车旁,赵贵派去报信的人正指着村子,满脸兴奋。
赵贵看到官兵,眼睛瞬间亮了。
“来了!”
“县衙的人来了!”
他猛地冲李澈大笑。
“妖道,你完了!”
“你们全完了!”
灾民们慌了。
有人抱着刚分到的粮袋,手足无措。
有人想跑。
有人吓得腿软。
梁子握紧扁担,站到李澈身边。
“道长。”
阿宝也抱着木板跑来,脸色发白。
“粮还没分完。”
赵青禾拄着木棍站在一旁,脸色同样苍白。
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官兵,又看向李澈。
这一次,她眼里的疑惑更深了。
她仍然不明白。
这世上怎么会有能生出白粥的缸,怎么会有能退热救命的符水。
可她也亲眼看见了。
那些人真的活下来了。
李澈望着越来越近的官兵,又看了看身后这些刚刚拿到粮的人。
他心里忽然很清楚。
这时候退,所有人都会散。
一散,就会被官兵逐个抓住。
一抓,就是乱民。
一,就是立威。
李澈抬手,拿起一条从赵家仓房里翻出的黄布。
那布本来是用来捆粮袋的。
脏,旧,边角还有毛。
他把黄布往梁子手里一丢。
“系上。”
梁子愣住。
“系哪?”
“头上。”
梁子瞳孔微微一缩。
李澈又拿起第二条黄布,丢给刘三。
“你也系。”
刘三脸色白了。
“道长,这……”
李澈看着他。
“怕死?”
刘三咬牙。
“怕。”
李澈点头。
“贫道也怕。”
“所以别乱。”
他抬头看着所有青壮,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
“黄布系头。”
“老人孩子往后。”
“青壮站前。”
“谁也不许先动手。”
“谁也不许乱跑。”
“他们若问罪,贫道来答。”
梁子慢慢把黄布系在额头。
刘三也咬着牙系上。
一个。
两个。
十个。
二十个。
越来越多青壮,把赵家粮仓里的黄布撕成条,系在头上。
风吹过。
一条条黄布在晨光里猎猎作响。
李澈站在最前面,旧道袍被风吹得翻起。
身后,是刚刚分到粮的灾民。
身前,是举刀而来的官兵。
他忽然有种荒唐的感觉。
自己明明只是想借点粮。
怎么越看,越不像好人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皮甲汉子勒马停在村口,看见赵家门前这一幕,脸色瞬间沉到极点。
黄布裹头。
聚众持械。
开仓分粮。
这已经不是私自赈粥了。
这是反相。
他拔出长刀,厉声喝道:
“妖道李澈!”
“你还敢说自己不是谋反?”
李澈看着他,沉默半晌。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贫道本来也不想像。”
“可你们非要这么看。”
风中,黄布飞扬。
系统提示声,在他脑海里冰冷响起。
【检测到官府镇压。】
【检测到灾民信任集中。】
【临时称号生成:施粥道人。】
【愿力增幅中。】
李澈握紧手里的木勺,望着那些明晃晃的刀。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
有些路,不是自己想走。
是身后的活人,把他推了上去。
他往前一步。
“贫道李澈。”
“今只问一句。”
“我救人,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