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宋知予的语气有些诧异。
周屿川点了点头,目光带着探究,往她身后探去,“老婆,你住在这里吗?”
顿了顿,他似乎想起什么,低头扫了一眼宋知予手上的外卖袋,眉心微拧,语气多了几分关切。
“你生病了?”
宋知予知道她现在不能说实话,如果周屿川知道这是她的家,以后分手了说不准还会被周屿川死缠烂打。
更何况,她是两头瞒,被周屿川发现自己金屋藏娇,恐怕到时候江家也会一起闹起来,一灵珠一魔丸连东海龙王都镇不住,更别提她了。
思及至此,宋知予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脸,撒谎:“在表妹家,她生病了,我来照顾她。”
微微一顿,她抬头看向周屿川,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催促:“不说了,你下一单是不是要超时了?我还是不耽误你时间了。”
周屿川就算再傻,也能听懂她在赶他走。
他的脸色微沉,向前一步。
他比宋知予高出一截,微微低下头,整个人散发着迫人的气势,眉眼死死地拧在一起,尖锐而又锋利。
“你最近在躲我吗?”
“……说什么忙工作,有余力照顾生病的表妹,难道没有余力回我的微信?回个微信碍你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不可抑制的怒火涌上心头,他的声音逐渐尖锐起来,这些天堆积的委屈在此刻爆发,在情绪的迫使下,他不似从前那般顺从乖巧,甚至轻而易举地说出了平时那句他坚决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你想跟我分手吗?”
“好啊。”
宋知予几乎是脱口而出。
下一秒,对上他不可置信的眼神。
周屿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可他什么也听不清了,那两个字出现的时候,他只能看到她一张一合的嘴巴。
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言语像是锋利的刀片一样咽入喉腔,内部的肌肉、黏膜被划出了数道口子,鲜血淋漓,连呼吸都变得分外痛苦。
不知何时出现的冷空气侵袭了他的身躯,身体几乎无法动弹,脑中反反复复地出现她刚刚说的两个字——“好啊。”
好什么?
有什么好的?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注视着宋知予的瞳孔上下颤抖,他想质问,想嘶吼,膝盖却控制不住地滑落。
双膝落地。
直到男人跪在自己身前,宋知予才惊觉自己竟然把内心深处的想法说了出来。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张了张嘴,身后却传来一道低哑的男声。
“宋知予,你怎么在门外待这么久?”
是江叙。
“……”
男人的声音。
周屿川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眸被凌乱的发丝掩盖,一层厚重的阴翳涂满了半张脸,阴毒的目光不受控地向着宋知予看去。
宋知予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她连忙扶起周屿川,声音带着安抚的恳求,压着极低,怕是被身后人听到一样:“以后别随便提分手这两个字了,我不开心。”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他手臂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刚刚是我的妹夫,他已经在催我了,我家里人不知道我谈恋爱,我要先走了。”
解释完一切后,宋知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关上门。
慌乱的目光对上刚刚从卧室走出来的江叙,她又下意识地避开视线:“是看过我电影的粉丝,跟他聊了几句。”
江叙应了一声,微微垂下眼睫,转身走向卧室。
看来是没发现……
宋知予暗自松了口气。
只是……
周屿川呢?
他发现了吗?
他不是傻子。
是啊,他不是傻子。
“砰——”
门在他面前被猛地关上了。
那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下,很快被雨声吞没了。
周屿川的指节泛白,死死攥着手机。
“订单超时”的提示音响了一遍又一遍,他径直略过,打开和“那个人”的聊天界面。
周屿川:【你说得对。】
周屿川:【她肯定在瞒着我。】
周屿川:【……她是不是出轨了?在外面找小三了?】
小三是你啊,蠢货。
陆时衍勾唇一笑,缓慢地打出两行字:
【我不会坑你的,兄弟。】
【女人啊,就是撒谎成性啊。】
啧。
辜负真心的人,凭什么好好地活着?
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报复宋知予。
啊……让他想想,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接近周屿川的?
对了,就是刚一下飞机。
搞出私生子,他被勒令禁止回国,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忘记监视宋知予的一举一动。
他联系了一些,让他一天至少跟踪宋知予八小时,知道她在这八小时内停留在哪个地方,做了什么……
正因如此,他才能知道了宋知予去看心理医生,知道了宋知予经常去某个酒店。
为了回国,他尝试过很多偏激的手段,却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的感受,他一个人抚养着宝儿,在空荡荡的庄园一天一天地熬着。
他太痛苦了。
她离开后,他每天都做梦,不是依恋也不是眷恋,是由于她对他造成的伤害在现实中无法释怀,在科学上,这叫感情创伤后遗症。
在这样的折磨下,很快,他患上了边缘型人格障碍。
他的情绪变得极度不稳定,自我伤害和轻生的念头反复缠绕着他,经常陷入频繁的解离状态,那是一种灵与肉的分离,正因如此,自我认知逐渐混乱,只要因为一点小事就会变得无比焦躁。
他的画作也越来越抽象。
而这也让陆家的人嗅到了商机。
痛苦是艺术的温床,那么世人的同情和怜悯,就是艺术的标价。
人们看不懂他的作品,没关系,毕竟谁能理解一个精神病的世界呢?
陆家开始大肆宣传他活得有多么悲惨多么痛苦,画展从伦敦办到汀州,画作被炒成天价,陆家的人借此疯狂敛财。
圈内人以为是陆家的人在炒作,毕竟他看起来还像一个正常人,可只有极少部分的人才知道。
他是真疯了。
痛苦,竟然成了他回国的机票。
他难道要赞美这伟大的疾病吗?
……凭什么?
凭什么痛苦的只有他一个人?
《象牙塔》在伦敦放映的那一天,他买了两张票,一个人去看了一整部电影。
这部电影的剧本,是她在伦敦时一个人写下的。
他当时还是她的男朋友,全心全意支持她的事业,甚至给了她不少参谋。
可是,属于他的那部分,没有在这部影片出现。
这部电影不卖座,影院只有他一个人在看。
电影的末端,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钢琴旋律,那一行刺眼的“导演——宋知予”出现在视线中。
他不可控地蜷缩起来,发出极其凄厉的哭喊。
回家后,他看了《象牙塔》的幕后纪录片,一帧一帧地看,也没有。
她是故意的。
故意抹去他的痕迹,明明是那么恶心的女人,却依旧能家庭美满,事业有成……凭什么?
他要报复宋知予。
他的房间几乎看不见一丝阳光,因为他把宋知予的照片贴在所有的窗户上,那些照片无一例外被他用黑色的马克笔划烂,凌乱的线条横七竖八地从每一张照片穿过。
不止如此,她的常行踪、社交动态……被他整理成了详细的笔记,就藏在房间里的保险柜里。
像是病变的细胞一样,迅速侵占着她的私生活,无孔不入。
所以,他也能在宋知予丈夫之前,发现她出轨的真相。
贱人。
他痴痴地笑了起来。
带着目的去接近周屿川。
傻。
他告诉他,上了年纪的女人啊,敏感又脆弱,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底,是希望有个完整的家庭……
他甚至鼓励周屿川去做一些,告诉他,经济独立多么重要,让他勇敢地表达自己,最好在宋知予面前,告诉她——我、要、娶、你。
就像当初的他一样。
他竟然信了。
这个傻。
他放下了手机,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画布。
他猛地挥出一管颜料,重重地砸在苍白的画布上。
空荡的画室,只剩下沉闷的声响在回荡,仿佛是拳头砸在柔软组织的声音。
很快,凌乱而痛苦的色彩重新占据了整片视野——紫色、红色、黑色,他的世界像是皮肤下的淤青,不断地腐烂、生长,却又再次腐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