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老挝那天,天还没亮。
林清商站在木屋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布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阿依给她配的安胎药、一本空白的笔记本,还有那块龙头令牌。令牌她走到哪带到哪,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像是某种符。
巴裕开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过来,车身上全是泥点子,看得出来刚跑过山路。他跳下车,帮林清商打开后座的门。
“路不好走,到边境要六个小时。坐前面吧,前面没那么颠。”
林清商点了点头,坐到了副驾驶。阿依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更大的包袱,里面全是草药和瓶瓶罐罐。
“你也去?”巴裕看着阿依,皱了皱眉。
“她是孕妇。”阿依面无表情地说,“路上万一有什么事,你能接生吗?”
巴裕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帮阿依把包袱塞进后备箱。
车子发动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白光。寨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林清商回头看了一眼木屋,方叔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转回头,靠在了座椅上。
去边境的路果然不好走。出了金三角的地界,柏油路就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山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人骨头疼。巴裕开得很慢,但林清商的胃还是翻涌了好几次。阿依从包里掏出一小瓶药水,让她含在嘴里,酸酸涩涩的,倒也压住了恶心。
“颂西这个人,你了解多少?”林清商问巴裕。
巴裕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不太多。她年轻时候在万象做木材生意,嫁给了一个老挝军官,后来军官死了,她接手了码头的生意。在班昌了快二十年,当地人都叫她‘码头女王’。”
“她为什么不肯见坤巴将军?”
“不知道。可能是不想跟毒品扯上关系。她的码头主要做正经生意——木材、农产品、用品。毒品她也让过,但收的过路费比别的地方贵一倍。将军觉得她是在故意刁难。”
林清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丛林。
一个不想跟毒品扯上关系的人,在金三角旁边做了二十年的码头生意。这本身就不太正常。要么是她有别的靠山,要么是她有别的算盘。
到了再说。
中午时分,车子在湄公河边的一个小镇停下来加油。加油站旁边有个小饭馆,巴裕停好车,三个人进去吃了碗粉。粉不好吃,汤咸得齁嗓子,林清商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阿依把自己的那碗推过来:“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的饭量。”
“吃不下了。”林清商摇摇头,“路上一直有点恶心。”
阿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从包里翻出一小包草药,放到她的碗里:“泡水喝,止吐的。”
林清商把草药泡进水里,喝了一口,一股清凉的味道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果然舒服了不少。
吃完饭继续上路。下午三点多,车子终于到了边境。巴裕跟边检站的人说了几句,递了一叠钞票过去,对方连护照都没看就放行了。
过了边境,路反而好走了。老挝这边的路是新修的,虽然不宽,但平整了很多。路两边的风景也变了,从密不透风的丛林变成了开阔的田野,田里种着水稻和玉米,远处有牛在吃草,看起来安宁得像另一个世界。
“快到了。”巴裕指了指前方,“过了前面那座桥,就是班昌。”
班昌比林清商想象的要小。说是码头,其实就是河边的一片平地,用水泥砌了几个泊位,岸边堆着一些木材和麻袋。两艘货船靠在码头上,工人们正往船上搬货,节奏很慢,不紧不慢的,像是永远不赶时间。
码头后面是一片低矮的建筑,有仓库、有办公室、有几栋住人的房子。最显眼的是一栋两层的木楼,漆成白色,门口种着两棵凤凰树,开满了红色的花,远远看去像两团火。
“那就是颂西的住处。”巴裕指了指那栋白楼,“将军来过三次,连门都没进去。”
林清商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看。
码头上有人注意到他们了。一个工人放下手里的麻袋,跑进了白楼。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楼里走了出来。
她不高,有点胖,穿着一身老挝传统的筒裙,头发盘在脑后,着一银簪子。她的皮肤很黑,是那种常年晒太阳的黑,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像是刀刻出来的。她站在门口,双手抱,看着林清商的方向,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林清商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走到白楼门口,离颂西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
“颂西夫人,我叫白兰,从金三角来。”
颂西没有回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到她的肚子上,然后又回到脸上。
“坤巴的人?”颂西的声音很粗,带着浓重的老挝口音。
“是。”
“我说过,不见坤巴的人。”
“夫人说的是‘不见男人’。”林清商笑了笑,“我不是男人。”
颂西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你怀着孩子,跑这么远的路,就为了替坤巴说话?”
“我不是替坤巴说话。”林清商说,“我是来跟夫人谈生意的。跟坤巴无关,只跟我自己有关。”
颂西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个孕妇,跑到边境小码头,跟一个老太婆谈生意?”她哼了一声,“你是觉得我很好骗,还是觉得你自己很了不起?”
“我是觉得,夫人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拐弯抹角。”林清商直视着她的眼睛,“夫人做码头二十年,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我今天来,是想给夫人一个不能拒绝的买卖。”
颂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的路。
“进来吧。”
白楼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简单。一楼是个客厅,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木桌,墙上挂着几幅老挝风格的油画,角落里有供着佛像的小神龛,香炉里的香刚点不久,烟雾细细地往上飘。
颂西在藤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清商坐下来,阿依站在她身后,巴裕被拦在了门外。
“说吧。”颂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什么样的买卖,让我不能拒绝?”
“夫人知不知道,泰国警方三个月内要在湄公河搞两次大规模的扫荡?”
颂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茶:“知道。”
“那夫人也应该知道,扫荡期间,很多货会从泰国转到老挝这边来。到时候,老挝这边的码头,过路费至少涨五成。”
“所以呢?”
“所以现在是谈的最好时机。”林清商说,“坤巴将军的货,在扫荡期间会通过老挝转运。夫人的码头离泰国最近,位置最好,是天然的中转站。将军愿意跟夫人签一个长期协议,把班昌码头作为他在老挝的唯一中转点。”
颂西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唯一中转点?坤巴在金三角的货,每年经过湄公河的有几十吨。我的码头就这么大,装得下?”
“装不下,所以需要扩建。”林清商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颂西面前,“这是将军的诚意。”
颂西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本票,上面的数字让她挑了挑眉毛。
她把本票放回信封,推到桌子中间,没有收。
“坤巴这个人,我知道。他给钱大方,但翻脸也快。今天跟我签协议,明天就可能翻脸不认人。我不跟不信任的人做生意。”
“夫人可以信任我。”
“你?”颂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是坤巴的人,我凭什么信任你?”
“我不是坤巴的人。”林清商的语气很平静,“我是跟坤巴的人。区别是,他的人替他卖命,我的人替他赚钱。卖命的人随时可以换,赚钱的人换不了。”
颂西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来着?”
“白兰。”
“白兰,”颂西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味道,“你肚子里是谁的孩子?”
林清商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自己的。”
“我问的是父亲。”
林清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一个不值得提名字的人。”
颂西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
“所以你跑到金三角来,不是为了帮坤巴做生意,是为了躲人?”
“夫人,这个问题的答案,跟今天的生意无关。”
颂西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但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行,不问。”她把信封从桌子中间又推了回来,但没有收进包里,而是放在了自己手边,“协议的事,我要想想。你先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我给你答复。”
“夫人——”
“在我这里住一晚,不是我留你,是河上的规矩。”颂西站起来,“天快黑了,湄公河晚上不安全。你一个孕妇,出了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林清商看着她,知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那就打扰夫人了。”
颂西让佣人收拾了两间客房出来。客房在二楼,不大,但收拾得很净,床单是新的,窗户对着湄公河,能看到河面上夕阳的倒影,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阿依把包袱放好,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门窗和角落,然后在床沿上坐下来。
“这个颂西,不简单。”阿依压低声音说。
“能在这个地方二十年,当然不简单。”林清商站在窗前,看着河面上的夕阳,“她刚才问我孩子父亲的事,不是随便问问的。”
“你觉得她想什么?”
“可能在试探我。”林清商转过身,靠着窗台,“也可能是想找一个跟我的理由。这种人,不会跟一个没有软肋的人做生意。有软肋的人,才可控。”
阿依皱了皱眉:“你打算告诉她真相?”
“不。”林清商说,“但我会让她觉得,她猜到了真相。”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颂西让佣人来请林清商下楼吃饭。
饭菜很简单,一条清蒸鱼,一碗酸笋汤,一碟炒青菜,一碗白米饭。鱼是湄公河里刚打上来的,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林清商吃了大半条,喝了半碗汤,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颂西坐在对面,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她。
“你胃口不错。”
“鱼好吃。”
“这是我让人下午刚从河里打的。”颂西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林清商碗里,“怀孕的人多吃鱼,孩子聪明。”
林清商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吃了。
吃完饭,颂西泡了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外面的虫鸣声很大,河水的流动声很小,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你明天几点走?”颂西问。
“夫人什么时候给答复,我就什么时候走。”
“我要是说不呢?”
“那我就回去。”林清商说,“生意不成仁义在,以后还有机会。”
颂西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不想跟坤巴?”
“夫人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颂西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看着墙上那幅佛像。
“坤巴欠我一条命。”
林清商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
“二十年前,我丈夫还活着的时候,坤巴跟我丈夫有生意往来。有一次,坤巴的货被警方查了,他怀疑是我丈夫告的密,派人把我丈夫打了。打完之后扔在路边,等我找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颂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后来查出来,告密的人不是他,是坤巴自己的手下。坤巴知道以后,赔了我一笔钱,道了歉。但那又有什么用?人死了就是死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林清商看着颂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夫人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颂西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也是个心里有事的人。你来金三角,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做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坤巴帮你,不是因为他好心,是因为你有用。等到你没有用了,他会怎么对你,你想过吗?”
“想过。”林清商说,“所以我会让自己一直有用。”
颂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过了的花。
“你比我那时候聪明。”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信封,“这个我收了。协议的事,明天谈细节。你早点睡,孕妇不能熬夜。”
她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林清商坐在客厅里,没有动。
阿依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药碗。
“她跟你说什么了?”阿依把药碗递给她。
林清商接过碗,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说了她的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被坤巴害死丈夫的女人的故事。”
阿依愣了一下:“那她为什么还要跟坤巴?”
“因为她不想跟钱过不去。”林清商把药喝完,把碗放在桌上,“而且,她说这些,不是想诉苦,是想告诉我——她知道我恨谁。”
阿依沉默了一会儿:“她猜到了?”
“她猜到了部分,但她不需要知道全部。她只需要知道,我跟坤巴不是一路人,就够了。”
林清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河面上黑沉沉的夜色。
湄公河在夜里看起来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缓缓地、无声地流动着,带走了白天的热闹,也带走了她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
明天,她会拿到班昌码头的协议。
后天,她会回到金三角,继续她的布局。
一个月后,她会开始向青门渗透。
半年后,她会站在沈渡面前。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东西在动。轻轻的,一下,又一下,像在敲她的肚皮,问她什么时候出去看看这个世界。
快了。
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