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贺敬岩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盘葱爆肉皮,一碗蒜泥白肉,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葱香和蒜香四溢。
贺敬岩夹起一块肉片,看了看站在旁边盛汤的沈玉香。
陈广良从外头跑进来,站直身体汇报。
“首长,刚才后勤科的事在院子里传闲话,说沈同志下午在后院,单枪匹马把马科长家越界种的葱全拔了,还敲诈了吴凤霞一辫子大蒜,现在整个大院家属区都不敢靠近咱们家院墙半步。”
贺敬岩咀嚼的动作停住。
他看了一眼盘子里的大葱,又看了一眼沈玉香。
沈玉香在盛汤,满脸坦然。
“看什么看?俺这是维护主家利益,这大葱和大蒜都是战利品,首长你多吃点,大蒜菌,大葱通气。”
贺敬岩咽下嘴里的食物,觉得这女人的战斗力简直匪夷所思,不仅能在广场上震慑群雌,还能在菜地里讹诈邻居。
他以前带过的战士都没她这么生猛。
“陈广良。”贺敬岩沉声开口。
“在!首长有什么指示?”
“明天去后勤部,要几卷铁丝网,把后院的墙加高两尺。”
陈广良愣住:“首长,防贼啊?”
“防她出去惹事。”贺敬岩瞥了沈玉香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沈玉香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铁丝网又怎样?
只要不妨碍她拿三十五块钱工资,就算盖碉堡她也照样饭。
沈玉香端坐在小洋楼一楼的保姆房里。
房间狭窄,只有一张单人木板床和一个掉漆的旧衣柜。
她手里拿着崭新的半导体收音机,翻来覆去地查看。
这收音机外壳锃亮,金属旋钮泛着冷光。
沈玉香越看越稀罕。
这东西要是落了灰,细小的灰尘钻进零件缝隙里,用不了多久肯定得坏。
这可是贺敬岩给她的解闷工具,要是坏了,她在这洋楼里的子可就少了一大乐趣。
沈玉香打开自己的旧包袱,在最底下翻找,扯出两块当初用来打包行李的破布。
一块是大红底色,一块是翠绿底色,上面印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
沈玉香摸出针线,将两块碎花布裁剪拼接。
她的手指粗糙,捏着细小的绣花针却十分灵活。
以前在老家,她学过女红,针脚走得绵密平整。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四四方方、留着旋钮孔洞的布套子便缝制完成。
她双手撑开布套,套在收音机外面。
尺寸严丝合缝。
大红配大绿的牡丹花图案,套在充满现代工业感的半导体收音机上,显得格外扎眼。
沈玉香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
有了这层保护,收音机绝对沾不到半点灰尘。
她甚至觉得这布套子给冰冷的机器增添了几分喜庆。
隔天上午。
贺敬岩坐在二楼书房的轮椅上,低头审阅军区参谋部送来的最新边防汇总文件。
长时间的阅读让他眼睛发酸。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十点整有中央新闻广播,他想听听最新的政策动向。
“陈广良。”贺敬岩沉声呼唤。
陈广良闻声从隔壁房间跑过来,立正站好等待指示。
“去楼下,让沈同志把昨天赵刚送来的收音机拿上来,我要听新闻。”
陈广良领命下楼。
走进厨房,看到沈玉香正坐在灶台前择豆角。
灶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红绿相间的方形物体。
陈广良凑近一看,眼睛瞪圆。
昂贵的半导体收音机,此刻正裹着一件艳俗的碎花外衣。
红大绿的颜色搭配,极具视觉冲击力。
陈广良嘴角抽搐,强忍着没笑出声。
“沈同志,首长要听新闻,让我把收音机拿上去。”
沈玉香放下手里的豆角,站起身,双手捧起收音机,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你端稳点,别磕着碰着。”
陈广良双手接过这个造型诡异的机器,转身快步上楼。
走到书房门口,他努力调整面部表情,敲门走进去。
“首长,收音机拿来了。”
陈广良双手将收音机放置在书桌空余处。
贺敬岩抬起头,视线触及桌面的一刹,他愣住了。
原本充满科技感的黑色半导体,变成了一个裹着农村花头巾的怪物。
大红大绿的牡丹花在阳光下显得无比刺眼。
贺敬岩眉头紧,皱在一起,指着桌子上的东西质问:“这是什么东西?”
陈广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拼命憋笑回答:“报告首长,这是沈同志给收音机缝的防尘罩。”
贺敬岩只觉得眼睛受到严重污染。
他一向注重仪表和环境整洁,书房里全是素色的书籍和文件。
这个红配绿的玩意儿放在这里,简直是对他审美的严重挑衅。
“叫她上来!”贺敬岩声音发沉。
陈广良赶紧下楼喊人。
不一会儿,沈玉香走进书房。
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咧咧地站在桌前。
“首长,你找俺?”
贺敬岩伸手指向收音机,语气严厉:“把它摘掉,立刻。”
沈玉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顿时急了。
上前一步双手护住收音机,警惕地看着贺敬岩。
“凭啥摘掉?这可是俺辛辛苦苦缝了半个晚上的!”
“难看。”贺敬岩吐出两个字,“严重影响室内环境,这里是办公的地方,不是农村大集。”
沈玉香双手抱住收音机的外壳,大声反驳:“首长,你这就叫不识好歹!这机器多贵重?敞在外面落了灰,零件受坏了很可惜啊,俺这是在保护你的财产。
这布套子多喜庆,大红大绿保平安,你要是嫌难看,你闭上眼睛听不就行了?”
贺敬岩气结。
“这里是我家!我让你摘掉!”
沈玉香毫不退让,挺起丰腴的膛回击。
“收音机是你给俺的,是俺的命子,现在它归俺管,这防尘罩必须戴着,你要是硬让俺摘了,以后落灰碰坏了,你赔俺一个新的?市面上这种要一百多块钱还要票,你给俺折现?”
面对这种毫无逻辑的讹诈,贺敬岩一时竟然找不出词来反驳。
这女人胡搅蛮缠的本事简直登峰造极。
他盯着沈玉香固执的脸,深吸一口气。
为了一个布套子和她继续吵下去,只会浪费他宝贵的工作时间。
“随你的便,出去。”
贺敬岩闭上眼睛,转过头不再看辣眼睛的机器。
沈玉香得意地扬起下巴,伸手拧开收音机的开关,调到中央新闻频道,然后转身走出书房。
陈广良实在忍不住了,转过身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
贺敬岩听见陈广良憋笑的动静,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陈广良赶紧挺直腰板,转身溜出书房。
午后,大院里阳光充足。
一辆吉普车停在小洋楼门外。
军区参谋部的一名年轻事提着一个公文包走进院子。
沈玉香正在院子里劈柴,她看了一眼来人,放下斧头,走上前询问来意。
事说明是来给贺首长送加急文件的。
沈玉香领着他上了二楼。
书房里,贺敬岩和事面对面交谈。
两人对着几张新送来的地形图讨论边境驻防细节。
贺敬岩神情严肃,条理清晰地指出图纸上的几处防守漏洞。
事认真记录,频频点头。
沈玉香在楼下琢磨着待客之道。
人家首长谈公事,她这个当保姆的总得送点茶水上去。
可是柜子里的好茶叶不多了,她舍不得用。
那可是贺敬岩平时喝的,用一点少一点,用完了张副部长不一定马上给补。
她拿了两个白瓷缸子,从暖水瓶里倒了两杯白开水,端着托盘走上楼。
推开书房门,沈玉香走过去,将两杯白开水分别放在贺敬岩和事手边。
“首长,喝水,同志,喝水。”
事礼貌地道谢,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发现里面连一片茶叶渣都没有。
他微微一愣,但没好意思表现出来,继续低头记录。
贺敬岩看了看透明的白开水,又看了看沈玉香。
他记得柜子里还有半罐子上好的明前龙井。
这女人连给客人泡杯茶都舍不得。
这抠门吝啬的做派,完全刻在她的骨子里。
贺敬岩抿抿唇,继续和事讨论工作,直到一个小时后、事离开。
下午三点多。
沈玉香提着垃圾桶走到院墙边,准备将厨房里的菜叶和煤渣倒进大院统一的垃圾池。
她刚走到墙角,就看到隔壁的李嫂正拿着一把大扫帚,将马科长院子里的落叶和鸡粪顺着墙角的缝隙往贺家院子里扫。
之前拔葱的恩怨还没消散,李嫂这是存心找不痛快。
沈玉香火冒三丈,放下垃圾桶,快步走到墙边。
“李大嫂!你眼睛长头顶上了?扫把往哪伸呢?”沈玉香嗓门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