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三皇子揍了。
不是切磋,不是误伤,是单方面按在地上揍。
三皇子鼻青脸肿地闹到御前,哭得比被抄家的大臣还惨:“父皇,她以下犯上,殴打储君!”
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向我,等着皇上一声令下把我拖出去砍了。
我也觉得自己这次死定了。
谁知皇上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然后转头训太子:“你那么斤斤计较做什么?”
三皇子懵了。
我也懵了。
我进京第三天,就把三皇子按进了雪里。
那天宫墙外的雪还没化净,马场边结了一层硬冰。
萧承砚穿着狐裘,手里拎着一银鞭,笑着让我的小弟跪下。
我小弟沈怀安才十一岁。
他手冻得发红,背上还背着镇北侯府送进宫的弓匣。
萧承砚说:“边关来的野种,也配跟本皇子站着说话?”
旁边几个贵女笑出声。
内侍低着头,没人敢拦。
沈怀安咬着牙没跪。
萧承砚抬手,一鞭子抽在他肩上。
我站在马棚后,看见那一下,手里的缰绳断了。
萧承砚又说:“让他从马腹底下钻过去,钻完,本皇子赏他一块骨头。”
沈怀安眼圈红了。
他还是没动。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练武木棍。
萧承砚看见我,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你就是镇北侯府那个才回京的姑娘?”
我没说话。
他上下打量我。
“长得倒是能看,就是一身穷酸气。”
我把沈怀到身后。
萧承砚皱眉。
“本皇子训狗,你什么手?”
我看着他手里的鞭子。
“刚才哪只手打的?”
他像听见笑话。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抬手,一棍砸在他腕骨上。
银鞭落地。
四周的笑声断了。
萧承砚捂着手,半天没叫出来。
我没等他叫。
第二棍打在他膝上。
他跪了。
雪被压出一个坑。
他身边的侍卫这才扑过来。
我把木棍横在身前。
“谁动,我连他一起打。”
他们停住了。
不是怕我。
是怕我真把萧承砚打出个好歹。
萧承砚疼得脸发青,指着我骂:“贱人,你敢打皇子!”
我蹲下,拎住他的衣领。
“我不只敢打。”
我把他脸按进雪里。
“我还敢让你记住。”
他挣扎,踢我,骂我。
我按着他的后颈,一下又一下,把他的脸按在冰雪上。
沈怀安在后面喊我。
“阿姐,够了。”
我听见了。
但我没停。
我想起爹死在北境那年,朝廷一纸诏书,催我们沈家交兵符。
我想起母亲灵柩还没入土,京里就有人说镇北侯府功高震主。
我想起沈怀安从小没进过京,第一次来,就被人当狗一样踩。
我松开手时,萧承砚已经满脸血泥。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恨。
“沈知棠,你死定了。”
我把木棍丢在他脚边。
“去告。”
他愣住。
我替沈怀安把弓匣背好。
“告得越大越好。”
萧承砚被人扶走时,脚步都站不稳。
马场边没人在笑。
那些贵女躲开我的目光,连呼吸都轻了。
沈怀安抓着我的袖口,声音发抖。
“阿姐,他是皇子。”
我低头看他肩上的血痕。
“所以呢?”
他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们刚回京。”
我擦掉他脸上的血水。
“刚回京,不是来给人跪的。”
这句话刚落,宫门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红衣内侍带着禁军过来,脸白得像纸。
他站在我面前,声音尖细。
“沈姑娘,陛下召见。”
沈怀安的手瞬间收紧。
禁军的刀鞘撞在腰间,发出冷声。
我抬眼,看见远处御道尽头,萧承砚正被人抬上软轿。
他回头看我,嘴角还挂着血。
那眼神明明白白。
他要我死。
进宫的路很长。
雪水顺着青石缝往下流,风从宫墙中间穿过去,刮在脸上像刀。
沈怀安要跟我一起走,被禁军拦住。
我把弓匣从他背上取下来,塞进自己手里。
“回侯府。”
他摇头。
“阿姐,我去作证。”
我看着他肩上的血。
“你活着,就是证据。”
他还想说话。
我弯腰,压低声音。
“回去找舅舅,把今马场上的人名全写下来。”
沈怀安怔住。
我说:“一个都别漏。”
他点头,眼里还有泪,却不再拦我。
我跟着内侍往里走。
一路上,宫人都在看我。
有的低头,有的绕开,有的远远站着,像看一具马上要被拖去午门的尸体。
红衣内侍走在前头,忍了半路,还是回头看我。
“沈姑娘,你方才下手太重了。”
我问:“他死了吗?”
内侍噎住。
“那倒没有。”
“残了吗?”
“也没有。”
“那就不重。”
他闭嘴了。
走到宣政殿外,我看见一群大臣站在廊下。
他们的官靴上沾着雪,脸上都带着等戏的神色。
有人认出我,小声说:“就是她?”
“镇北侯府那个?”
“回京才几,就敢打三殿下。”
“沈家这是嫌命长。”
我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抱着弓匣。
那弓匣很旧。
边角磨损,铜扣有裂纹。
这是我爹留下的东西。
他在北境守了二十年,死时身上着七支箭。
可京里的人提起沈家,只记得四个字。
功高震主。
宣政殿里传来哭声。
萧承砚哭得很响。
“父皇,儿臣自小到大,从没受过这种辱!”
“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儿臣按在雪里打!”
“这不是打儿臣,这是打皇家脸面!”
他每说一句,殿外大臣的眼神就重一分。
红衣内侍进去通传。
片刻后,殿门开了。
“宣沈知棠觐见。”
我迈进去。
殿中很暖。
地龙烧得足,香气厚,和外头的雪风像两个天地。
萧承砚跪在殿中,脸肿了一圈,额头青紫,鼻梁上还贴着药布。
他一看见我,眼睛都红了。
“父皇,就是她!”
皇后坐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眼神冷得很。
“沈姑娘,你好大的胆子。”
我行礼。
“臣女沈知棠,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冷笑。
“你还知道行礼?”
萧承砚立刻接话。
“母后,她在马场可不是这样。”
“她拿棍子打我,还把我按进雪里。”
“父皇,她以下犯上,若不重罚,往后谁还把皇室放在眼里?”
殿里一片安静。
建和帝坐在龙椅上。
他年纪不轻,鬓边已有白发,眉眼却沉。
我没抬头。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皇后说:“沈知棠,你可认罪?”
我说:“认一半。”
殿内有人吸气。
皇后皱眉。
“一半?”
我抬眼。
“人是我打的。”
“罪,我不认。”
萧承砚猛地站起来。
“你还敢狡辩!”
我看向他。
“你让沈怀安跪下,让他钻马腹,拿鞭子抽他。”
“他十一岁。”
“你打他的时候,可想过皇家脸面?”
萧承砚脸色一变。
“本皇子只是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奴才!”
我问:“镇北侯府嫡子,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奴才?”
萧承砚张口就要骂。
我把弓匣放在地上。
铜扣碰到金砖,声音很轻。
可殿里更静了。
“这是我父亲沈怀烈的弓。”
“他死在北境前,刚替陛下收回雁门三城。”
我抬头。
“我想问三殿下。”
“沈家的孩子若是奴才,北境那些用命守住的城,又算什么?”
这句话落下,殿内几位老臣的脸都变了。
萧承砚也变了。
他没想到我敢把北境抬出来。
皇后拍了桌。
“放肆!”
茶盏震了一下。
建和帝却没说话。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神。
他盯着我的脸。
不是怒。
不是审。
像是看见了一个早该埋进土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