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夫人的脸上血色尽褪。
就连阮云知轻拍着阮夫人后背的手都顿在了半空,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儿一般。
当年那箴言一出,圣旨便到了相府,爹娘无奈之下才将她们其中一个送走,骨肉至亲被迫分离,这本就已经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儿了。
阮云筝怎么还能当着阮夫人的面,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可随即,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猛地转过头来看向阮夫人。
可……阮夫人却只是怔愣地盯着阮云筝,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琥珀色的瞳仁剧烈颤抖着,如同是遇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唯独,没有否认。
又是一阵清风拂过,满地的桃花瓣轻轻打了个旋,又无声落下。
阮夫人始终没有开口。
但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答案。
是有的。
毕竟,当年在送走阮云筝的时候,阮相爷同阮夫人都不曾料到,她还能活下来。
北境距离京城何止千里?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连啼哭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怎么可能经得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更何况,她生下来就比阮云知足足小了一整圈,皮包骨头,气若游丝,瞧着便是一副活不过三的样子。
所以他们才会狠下心来,将她送走的啊!
两个女儿,总得活下来一个吧?
可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被他们断定活不过三的婴儿,竟生生熬过了千里风雪,挺过了北境的极寒与荒芜,长成了那般亭亭玉立的模样!
所以,当年见到阮云筝出现在相府门口时,他们心头涌起的不是重逢之喜,而是……恐惧。
她的一颦一笑,似乎都在映照着当年身为父母的他们有多狠心;她的一言一行,好似都在控诉着当年的他们究竟有多恶毒!
于是他们躲她、避她、冷落她,吝啬一句温言,更不敢施舍半分慈爱。
甚至……夜深人静时,心底会悄然浮起一个念头:若当年再狠心一些,直接掐死了她,是不是如今便不必面对这如同凌迟般的煎熬?
有过的。
这样残忍又恶毒的想法,是真的有过的。
所以,阮夫人落荒而逃。
如避修罗,一路踉跄,却还是拼了命似得往外奔去。
仿佛再多待片刻,便会溺毙于自己亲手酿成的悔恨里。
她不怪阮云筝心狠,因为当年是她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进了万丈深渊,又在其好不容易爬回来时,关上了门。
一切罪孽,皆由己身所造。
悔吗?
自然是悔的啊。
灼华林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漫山遍野好似都是阮云筝的哀嚎。
她怔怔地望着那场火,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被她亲手送走的孩子,那个她避之如鬼,厌之入骨,连梦里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孩子,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于是,她发了疯似得要冲进那场火里,将她的孩子寻回来。
如同当年那辆往北去的马车刚刚驶出城门时,她也曾疯了一般地追出去,想要将她的女儿抢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
她没能冲进那场大火里。
也没能拦下那辆马车。
又是一阵清风拂过,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仆妇们垂首屏息,连衣角都不敢动一下;几个小丫鬟眼眶通红,却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唯有阮云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淡,似是带着讥讽,染着嘲弄,如同月下一柄寒剑,刺得人心口生疼。
众人的目光都被阮云筝吸引了过去,就见她不知何时端起了茶盏,整个人瞧着闲适又疏淡。
而后,抬眸望向僵立在原地的阮云知,嘴角轻轻勾着,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还不去追你母亲?她跑得那样急,回头若是摔了碰了,可别又赖我身上。”
阮云知被这话一激,终于惊醒了一般,脸色煞白地往外走去。
只是心中万般惊惧,连带着脚下的步子都变得稀碎柔软,失了往里端庄的姿态。
桃花纷纷落下,簌簌的声响,搅得人心愈发悲凉。
阮云筝抬了抬手,示意下人们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一个个低眉睡眼,鱼贯而出,也带走了这院里最后的一抹生气。
阮云筝就这么怔怔地望着那满地的落花,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凝滞,剥落,最终碎成一片空挡。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衣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忙抬手拭去,而后仰起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余下的眼泪都憋了回去。
随即,又嗤笑了一声。
真是……好没出息。
傍晚之前,疏影轩里的桃树终究还是被砍了个净,连着地上的花瓣都被清扫得一片都不剩。
阮明轩来时,原本繁花拂檐、落英成径的小院,只剩下了断桩如冢,寂然无语,连风过回廊都变得空荡无声。
他望着那那几处光秃秃的树桩,只觉得心口莫名堵得慌,忍不住轻叹了几声,才转身朝着小书房行去。
阮云筝正踮着脚,在高处书架间翻找着什么。
阮明轩站在门口,望着书架后若隐若现的那道素色身影,低声开口,“这里头的书,也都是娘亲一本本亲自收拢来的。你既这般恨她,何不一把火烧了净?”
阮云筝手未停,连头都未回,只淡淡丢出一句:“来找茬?”
阮明轩垂眸苦笑了一声,这才轻呼出一口浊气,开口,“不是。是来知会你一声,秦砚舟知晓你回京,方才递了帖子来邀我明去吃酒,特意问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屋内静了一瞬。
阮云筝将手中那卷《北境风物志》轻轻放回原处,指尖在书脊上停了片刻,才缓缓垂下。
秦砚舟,她的未婚夫,也是阮云知的心上人。
许是见她没有回答,阮明轩又开了口,“他说三年前酿的梨花白已经能喝了,想邀你尝尝,可还是从前的滋味儿。”
话音落下,阮云筝终于从书架后走了出来,一双眸子淡淡落在阮明轩的身上,“若还是从前的滋味儿,你的好妹妹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