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
林秀禾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刀,直直扎进王秀兰心里。
“什么晚了!”王秀兰一下就炸了,“我是你娘!我不同意!这手续不算数!”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桂芬都听愣了。她在公社了这么多年,见过闹户口的,见过闹宅基地的,还真没见过跑来闹女儿工作的。
“这位同志。”王桂芬放下钢笔,“你先冷静一点。”
“冷静?”王秀兰声音更尖了,“她是我生的!她的工作凭什么不跟家里商量?凭什么自己做主?”
办公室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赵主任忍不住了:“凭什么?凭她自己考上的!考试的时候你儿子在哪?”
一句话,把王秀兰堵得脸色发青。可她很快又梗着脖子喊:“她是姐姐!姐姐就该帮弟弟!再说了,一个丫头片子迟早嫁人!工作放她手里有什么用?”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秒,王桂芬冷笑了一声:“照你这么说,全天下姑娘都别上班了?都把工作给兄弟得了?”
办公室顿时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
王秀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桂芬直接打断,“国家招工考试写你儿子名字了吗?没有。录取通知写你儿子名字了吗?没有。档案上盖章的人是谁?”
说着,她啪地一下把档案翻开。
鲜红的印章赫然在上。
姓名:林秀禾。
王秀兰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像是要把纸盯穿。
“不行!不能这样!卫东怎么办?他还要娶媳妇!”
“那是他的事。”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说话的人,是林秀禾。
从王秀兰冲进来开始,她一直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姑娘。
“娘。”她看着王秀兰,“卫东要娶媳妇,我就得让工作?以后他要买房子呢?要养孩子呢?是不是都得我负责?”
一句一句,问得王秀兰说不出话。
“你是姐姐!”她只能反复重复这句话,仿佛这是世上最大的道理。
“姐姐。”林秀禾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从小到大,鸡蛋给他吃,新衣服给他穿,读书的钱给他花。现在连工作也要给他。那我呢?”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
因为这不是讲理,这是偏心——裸的偏心。
“我不管!”王秀兰忽然扑向桌子,“反正我不同意!把档案给我!把章作废!”
她伸手就去抓档案。
“住手!”赵主任脸色骤变。
王桂芬也吓了一跳。
可还没等他们过去,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按住了档案。
修长,稳定,骨节分明。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林秀禾抬起头。
周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站在桌边,手掌压在档案上,神色平静。
“公社档案,不能碰。”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王秀兰动作一僵:“你是谁?”
“公社办公室,周志远。”他淡淡开口,“按照规定,破坏档案属于扰乱办公秩序,情节严重可以上报处理。”
一句话,王秀兰脸色刷地白了。
她不懂什么规定,但她听懂了最后四个字——上报处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明显弱了下来。
周志远却没再看她,而是把档案递给王桂芬:“收好,别再出问题。”
“好。”王桂芬连忙接过,锁进柜子。
咔哒。
铜锁落下。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闸门彻底落下。
王秀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知道,完了。真的完了。工作拿不回来了。
“娘。”林秀禾忽然开口。
王秀兰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慌乱。
“我最后说一次。这工作是我的,以后别再打它主意,也别再来供销社闹。否则——”她看了一眼锁起来的档案,“丢脸的不会是我。”
空气安静下来。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拉扯,到这里,已经分出胜负。
王秀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四周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转身往外走。
背影仓皇,狼狈得不像样子。
办公室沉默了几秒。
忽然,王桂芬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走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事。”
赵主任也摇头:“秀禾,以后有事直接来找单位,别自己扛。”
林秀禾点点头:“谢谢主任。”
就在这时,周志远已经转身往外走,仿佛刚才那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经过林秀禾身边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有些人,你退一步,她会往前十步。记住今天。”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秀禾站在原地,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
像是——他也经历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