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穗回到病房,把安安放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烬言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侧脸,终于开口。
“你……”他顿了顿,“你的身体要不要再好好查一下?我看你这段时间瘦了不少。”
苏禾穗看了他一眼:“做这些就够了,我心里有数。”
周烬言沉默了。
大宝趴在周烬言腿边,仰头问:“爸爸,妈妈生病了吗?”
周烬言低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哑:“没有。妈妈只是……太累了。”
苏禾穗正在给安安倒水,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她瘦了很多,身上那件旧棉袄空荡荡的。
检查做完,安安累得睡着了,大宝也蔫蔫地靠在床上,没什么精神。
苏禾穗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她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钱——没几块了。得给自己和孩子买几件换洗衣服,还得找个地方洗澡。
从穿过来到现在,身上这套棉袄就没换过,头发也腻得难受。
“你身上有钱吗?”苏禾穗转头看向周烬言。
周烬言愣了一下:“多少?”
“我得出去买几件衣服,给孩子也买两套。再找个招待所洗个澡。”她语气带着商量,“先借我。等那笔钱到了还你。”
周烬言没有犹豫,伸手去摸口袋。空的。他看向赵杰:“你身上带了多少钱?”
赵杰赶紧掏兜,翻出来一把毛票和几张“大团结”,八十多块。
周烬言又让赵杰去他病房行李里找,凑了一百出头,递给苏禾穗:“你先拿着。明天我让同事从部队带钱过来。”
苏禾穗接过去,塞进口袋,低头对两个孩子说:“妈妈出去一趟,买衣服,买好吃的。你们乖乖跟爸爸在一起,好不好?”
大宝点头。安安抓着她的衣角不肯松,苏禾穗哄了好一会儿,答应“回来给安安带糖”,安安才松了手。
她又嘱咐周烬言中午带孩子吃饭,转身要走。
“要不让赵杰跟着你去?”周烬言说,“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
苏禾穗皱眉,她买完衣服还要去找地方洗澡,一个陌生男人跟着算怎么回事,于是拒绝道:“不用了。路问问就好。”
她出了门。周烬言目送她离开,心想:她真的不一样了。以前她一个人连村口都不敢去。
苏禾穗出了医院,问了两条街,找到了自由市场。
第一家店,门口挂着各色棉衣。她走进去,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打补丁的棉袄上停了停。
“买衣服?”女人没起身。
苏禾穗指了指墙上那件深蓝色的棉大衣:“这件多少钱?”
“十五。”女人头都没抬。
“能不能便宜点?”
女人这才抬起头,嗤笑一声:“你身上那件,穿几年了?买不起就别问。”
苏禾穗没生气,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二家店小一些,但衣服挂得整齐。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踮着脚整理货架,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圆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大姐,看衣服啊?”
苏禾穗指了指墙上:“那件深蓝色的,能试试吗?”
“能!”姑娘麻利地把衣服取下来,递给她,“这边有镜子,你试试。”
苏禾穗脱了旧棉袄,把新衣套上。姑娘帮她拽了拽袖子,退后两步看了看,啧啧两声:“姐,你这腰也太细了。这件是均码,别人穿都显胖,你穿上还空荡荡的。”
苏禾穗对着镜子照了照。深蓝色收腰版型,肩膀刚好,领口利索。就是她太瘦了,穿什么都撑不起来,但这件至少不显臃肿。
“好看!”姑娘凑过来,歪着头看她,“姐,你其实长得真好看,就是太瘦了。脸上都没肉,眼睛就显得特别大。”
苏禾穗被她逗笑了:“多少钱?”
“十四。你要是买,我给你算十三。”
“再便宜点,十二。”苏禾穗说。
姑娘想了想,一咬牙:“行!就当交个朋友。姐,我跟你说,你这身材最适合穿收腰的,千万别买那种直筒的,穿上像个面口袋。”
苏禾穗又挑了两套素色的秋衣秋裤,一双黑色棉鞋。姑娘一边打包一边嘴不停:“姐,你这头发也该收拾收拾了,往前头走两条街有个理发店,老师傅手艺好。你再养胖点,保准好看。”
苏禾穗付了钱,拎着东西出来,嘴角还带着笑。
给大宝和安安买衣服也顺利。另一家店的老板是个大叔,听说给孩子买,主动降价。宝蓝色棉袄一件八块,枣红色同价。棉裤四条,秋衣秋裤各两套,小棉鞋两双,一共三十出头。
她又买了毛巾、香皂、梳子,两个搪瓷脸盆。
路过理发店,她摸了摸自己发腻的头发,走了进去。
老师傅正给一个老头剃头,让她等一会儿。
苏禾穗说还要洗一洗,这个天她要自己洗很可能感冒,还是店里有吹风机方便一点。
老师傅便安排旁边学徒先给她洗头。
洗完老师傅也得空,问她:“剪短?”
苏禾穗点点头,“减到齐肩的位置吧。”
老师傅剪得快,咔嚓咔嚓,二十分钟搞定。苏禾穗对着镜子看了看,齐刷刷搭在肩膀上,利落不少。
“五毛。”老师傅说,“姑娘,你头发底子不错,就是缺营养。回去多吃点好的。”
苏禾穗道谢付了钱,又去隔壁澡堂子开了个单间。热水从头浇到脚,她站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半个小时,把身上那层灰和疲惫一块洗掉了。
换上净衣服,深蓝色大衣裹在身上,腰身空荡荡的,一掐就知道没几两肉。头发了,齐肩长度正好,衬得脸更小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瘦,还是瘦。但至少——净了,利索了,不像个逃荒的了。
忙忙碌碌一下午,连午饭都只是买了个包子对付两口,又去供销社买了麦精、鸡蛋糕、水果糖,这才大包小包的往医院走去。
到病房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她推门进去。
安安第一个看见她,愣了一秒,“哇”地一声就哭了。
苏禾穗赶紧放下东西过去抱她。
“安安乖,安安不哭,妈妈回来了。”
大宝也从床上蹦下来,抱住她的腿,委屈道:“妈妈你怎么才回来!”
周烬言仍坐在轮椅上,抬转身看过来。
然后他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又慢慢松开。
深蓝色棉大衣收着腰身,衬得她更瘦了,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棉布都能看出来。头发齐刷刷搭在肩膀上,露出削尖的下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
他忽然发现,她其实很好看。以前从没注意过。
苏禾穗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摸着儿子的头,轻声安抚着两人。
安安抽噎着,小手摸她的新衣服,又摸她剪短的头发,好一会儿才止住哭。
苏禾穗把鸡蛋糕拿出来,递给大宝一个,又掰开一个喂安安。安安咬了两口,窝在苏禾穗怀里不肯下来。
周烬言的目光一直跟在她身上。
“你……”他张了张嘴。
苏禾穗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他垂下眼睛,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衣服……挺合适你的。”
苏禾穗“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周烬言发现,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
他靠回轮椅上,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扣弄着——这是他陷入沉思时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