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你怎么出来了？”
“走，我扶你回去。”
林逸伸手就要扶沈青黛的胳膊，生怕她把那些话都听进心里去。
沈青黛却轻轻避开了他的手，不急不缓地问：“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她的目光看向林夫人院子的方向，脸上没有悲喜，瞳孔的颜色很淡，淡到一眼就能看出她无心去计较，只是觉得疑惑。
而那种疑惑……很明显是心死后的沉寂。
林逸看着她平静的面容，第一次对林夫人生了厌恶之心。
不是从前那种“母亲性子急，忍忍就过去了”的无奈，而是真真切切的厌恶。
他实心实意地对沈青黛说：“她就是这样的人，说不通道理，你不必理会她。”
沈青黛苦笑，轻轻揽着林逸的胳膊，像是在找一个支撑，又像是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大哥死的时候，我不是没有想过要殉情。”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没有惊起半点涟漪。
林逸的瞳孔却骤然紧缩，眼眶一下子泛起了红。他反手去抓沈青黛的手，想要开口，却见沈青黛对着他摇了摇头。
她不想听他说的那些劝告，好像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一个人，自顾自地说：“可霁哥儿还太小了，刚出生时连六斤都没有。”
“太医跟我说，他是早产的，若没有亲娘的照顾，恐难以养大。”
“我夜煎熬，有时候抱着他独守到天明，生怕他有一点不适。”
沈青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移到林逸的脸上。
“再后来，你们接走了他，我没有怨过啊？”
“林逸，这么多年了，你见我怨过吗？”
她的语气是那么地平静，没有控诉，没有质问，也没有满心的不甘。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林逸感觉到她深深藏在心里的苦痛和委屈。
林家的所作所为，就像是在莲蓬上掏了籽，却不顾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身心。
这一刻，他深深地自责。
自己竟然没有早点发现她的异样，反而一心想着如何将她嵌入林氏的家族中，一辈子不得自由。
“青黛……”他呢喃，声音有些哽咽。
沈青黛却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像是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看起来空荡荡的，心如死灰。
“你说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逸心头大骇，猛然钳住她的双肩，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沈青黛，你给我振作一点。”
“这些事情都会过去的！”
“我保证！”
他的声音很大，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沈青黛仰着头，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里最后一抹残阳，虽然还在，却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了。
“如果我现在才想着去死，那岂不是辜负你为我做的一切？”
“你放心吧，我没有那么傻的。”
“只是……我不可能再一味地付出了。”
“我不需要你付出！”林逸很决然地说。
却依旧提心吊胆，死死地盯着沈青黛的眼睛，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生怕再次错过她的委屈和诉求。
忽然，他看见了她眼底深处的东西，那是一点幽幽暗暗的光。
他顿住，不太明白……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却莫名的，悬起了心。
沈青黛无惧他的目光，只是问道：“你说话算话吗？”
她的语气里，没有兴奋，也没有喜悦。
但好歹，有着死灰复燃的迹象。
林逸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下来，承诺道：“算话。”
沈青黛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盼儿，扶我回去。”
她转身，眼底满是决绝。从今起，谁也别想她会去跟林夫人求和，就是林逸……也不行。
因为这是他亲口答应的。
盼儿闻言立即上前，搀扶着沈青黛回房。
林逸还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发酸，透着微微的寒意。
春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就在这时，陈山带着张太医来了。
陈山远远地就开口提醒道：“二爷，张太医来了。”
林逸深吸一口气，转身去迎张太医。
可还没走两步，林夫人的谩骂声又陆续传了过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加难听。
“你吃我们林家的，用我们林家的，如今还想着算计我们林家？究竟是谁给你的脸？”
“改我定要请沈家族人来说道说道，你这下作的娼妇，让世人都看清楚你的真面目。”
“还有霁哥儿，你休想要回去抚养，你这辈子就是个孤寡贱命，一辈子都是。”
那声音尖利刺耳，像是要把这三年来积攒的所有恶意都倒出来。
林逸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脸色铁青，下颌绷得紧紧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张太医也听见了。
他蹙着眉，捋着花白的胡须，原本不想多管别人家的闲事，可此时也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谁在骂人呢？”
林逸脸颊涨红，难为情地解释：“是我母亲，她前得了癔症，一会还请张太医前去看看。”
张太医点了点头，附和道：“那应该要早些用药才是。你母亲年岁大了，继续闹腾，只会更伤她的身体。”
这话说得体面，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娘再这么骂下去，伤的不是她的身，而是你们林家的脸面。
林逸连忙答道：“正是呢。”
张太医见林逸还算懂事，并未继续说下去，抬脚便往屋里走，去给沈青黛看诊了。
林逸站在原地，听着母亲的骂声还在继续，眼底的阴翳越来越浓。
他转向陈山，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你去请老爷先过去，我马上带张太医去给夫人开方。”
陈山会意，快步离去。
林逸站在院子里，任由春风吹过他的脸。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自己的母亲感到深深的厌恶。
从来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