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棉门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扯开。
连带着门框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糊了半空。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进屋。
那股子冻透了的寒气里,夹着浓烈的大蒜味和劣质旱烟的焦臭,瞬间冲散了满屋子野鸡汤的鲜香。
林深刚喝了一口汤,喉咙还没来得及咽。
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风一激。
他偏过头闷咳了两声,眼角的余光扫向门口。
刘彪裹着件油乎乎的旧军大衣,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他那酒糟鼻冻得通红,嘴里嚼着个没点火的烟屁股。
刚进屋,他转头往泥地上“呸”地吐了口浑浊的唾沫。
“哟呵,林家这病痨鬼,还没死绝呢?”
跟在刘彪屁股后面的,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马老三。
马老三缩着个脖子,两只手死死揣在破棉袄袖筒里。
他抽动着鼻子,两眼放光地盯着灶台上冒热气的大铁锅。
“彪、彪哥,真他娘的是肉!油汪汪的,肥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不受控制地狂吸溜那两条快过河的清鼻涕,喉结上下直滚。
刘彪没搭理那锅肉。
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已经死死黏在了火炕上。
苏清寒手里的粗瓷碗没端稳,“啪”地一声砸在炕桌上。
滚烫的鸡汤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立马红了一小片。
她像触电一样缩回手,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墙角里瑟缩,牙齿上下磕碰出细微的声响。
苏清雪更是吓得小脸煞白。
她连滚带爬地从被窝里翻出来,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小丫头死死揪住林深破棉袄的后摆。
手指骨节攥得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林深后腰的肉里。
“深、深哥……他来了……”
她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
刘彪看到这对姐妹花,眼珠子都快冒绿光了。
他搓了搓那双长满黄茧子的大手,咧开嘴。
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烂牙。
“跑啊,接着跑啊!两个小贱货,害得老子顶着白毛风在山里转了半宿!”
他一边骂,一边往前迈了一步,军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刺骨的穿堂风。
“昨儿个在知青点给你们脸了是吧?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儿个老子不仅要把人带回去入洞房,还得把这锅肉端回去当下酒菜!”
林深坐在瘸腿板凳上,压没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豁口碗。
拿指腹蹭了蹭碗沿沾上的一点油花。
然后又把手在膝盖的破布头上随意擦了两下。
“门板三块钱,下合页两块。你踩了一地雪泥,洗地费一块。”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一共六块钱。掏钱,然后带着你这几条狗,滚出去。”
屋里静了大概两秒钟。
只有灶膛里的一块松木劈柴发出“劈啪”一声爆响。
刘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扯下嘴里嚼烂的烟屁股,狠狠砸在地上。
“?老子没听错吧?”
他转头看向马老三,拿粗手指戳着自己的鼻子,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乱颤。
“这痨病鬼他妈的跟老子要钱?脑子被驴踢了吧!”
马老三赶紧跟着呲牙咧嘴地笑,趁机往前凑了半步。
“彪哥,这小子估计是饿疯了,搁这儿说胡话呢。咱别理他,这肉快炖烂了,我先给您捞个腿儿!”
说着,马老三那双脏兮兮的黑手,急不可耐地往铁锅边缘伸过去。
还没等马老三的指尖碰到锅盖。
林深脚尖轻轻一挑。
一带着半截火星子的烧火棍从灶坑边弹了起来,稳稳落在他手里。
“砰!”
烧火棍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铁锅沿上,震起一圈滚烫的鸡汤水花。
水花飞溅,不偏不倚正好崩在马老三的手背上。
“哎哟!”
马老三跟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似的,尖叫着往后一缩。
他捂着手背在原地直蹦跶,疼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烫、烫死爹了!”
刘彪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瞪着那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牛眼,脸上的横肉瞬间绷紧了。
在这靠山屯,还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动他的手下。
“林深,你他妈活腻歪了是吧!”
刘彪大吼一声,粗壮的胳膊猛地一挥。
“马老三,带着人去把那口锅端走!那俩小娘们,老子亲自拉回去!”
他仗着自己膀大腰圆,直接无视了坐在板凳上的林深。
大步流星地朝着火炕方向撞过去。
苏清寒吓得闭上了眼睛。
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呼吸急促得像是快要喘不上气。
苏清雪躲在林深背后,指甲已经抠穿了那层破棉絮,挠到了林深温热的背脊。
小丫头呼出的热气打在林深的后脖颈上。
带着急促的颤音。
林深能隔着布料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发抖,跟筛糠似的。
刘彪嫌林深挡道。
他伸出那只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右手。
直奔林深的破棉袄衣领抓过来。
那架势,是想直接把林深像拎小鸡一样扔出屋去。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给老子滚一边趴着去!”
刘彪唾沫星子横飞。
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胃酸臭味,直扑林深面门。
林深没躲。
他坐在那条瘸腿板凳上,脊背悄无声息地挺直了。
眼看着刘彪沾满泥垢的手指就要碰上自己的衣领。
林深慢悠悠地把那还冒着青烟的烧火棍搁在灶台上。
他微微抬起下巴。
那双原本慵懒的眸子里,骤然卷起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冰碴子。
“想动我的女人和肉。”
林深盯着刘彪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刘彪,你这只爪子,今天怕是别想全须全尾地带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