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的面包车停稳时,孙大彪身后的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种退法很有意思——不是因为怕车,而是怕从车里走出来的人。
李海的出场没有任何戏剧化的动作。他从车门里走出来,动作平缓,甚至有点懒散。但就是这种懒散,让人觉得比什么都危险。他的手下跟在身后,五个人排成一排,各个膀大腰圆,但表情都很平静——那种见过世面的平静。
“孙大彪?”李海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摩托车引擎的余音。
孙大彪的脸色在一秒内从狰狞变成了苍白。他认出来了。不是认出李海这个人,而是认出了这种阵仗——这不是村里的,这是镇上的事儿。
“我……”孙大彪张了张嘴,声音哑。
李海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瓶,在阳光下晃了晃。瓶子里残留的灰白色粉末在光线下泛起一种诡异的光泽。
“这是你的?”李海问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疑问句的语调,而是陈述句。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孙大彪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手下也跟着往后退,像一群被惊吓的鸟。
李海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淡漠。
“我叫李海。”他顿了顿,让这个名字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镇上水产批发的。”
孙大彪的脸色又白了几分。镇上水产批发——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那不是什么小生意人,那是有关系、有人脉、有能量的人。
“你在我的地盘上搞这套。”李海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是想试试,我的拳头有多硬吗?”
孙大彪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李海本没给他这个机会。李海转身看了一眼王小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转身面向孙大彪。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快就来吗?”李海问。
没人回答。
“因为——”李海走近了一步,孙大彪下意识往后退,“这小子和我有生意。我在这一带收了十多年鱼,就是因为讲规矩。你要是欠他一条命,我替他收。你要是欠他一塘鱼,我替他讨。”
李海的手下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这么站着。但这种站法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他们不需要动,光是站在那儿,就足以让人明白,如果李海一声令下,会发生什么。
王小虎站在铁皮屋的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心脏在快速跳动,但脸上保持着平静。这是他在这三个月里学会的——越是危险的时刻,越要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孙大彪终于找到了声音。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激怒后的颤抖。
“李……李哥,这是我们村里的事儿,用不着……”
“用不着什么?”李海打断了他,“用不着我出面?”他走到孙大彪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超过一米。在这个距离里,李海的眼神变得很清晰——那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事情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我告诉你什么叫规矩。”李海说,“规矩就是,你可以在这个村里横,可以欺负村里的人。但你不能欺负我看中的人。你欠这小子一塘鱼,今天就得还。”
他转身指向王小虎,“这小子养的鱼,品质比你吃过的任何鱼都好。我已经决定,从现在开始,他的鱼我全要。每个月,稳定的单子,稳定的价格。”
李海转身面向孙大彪,声音变得更冷了,“你要是还想在这个镇子里混,就给我听好了——他的塘子,从今天开始,是禁区。你要是再敢动一手指,我不仅要你的命,还要你全家的命。听明白了吗?”
孙大彪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灰色。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被彻底压制后的那种无力感。
“听……听明白了。”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李海没再看他。他转身走向王小虎,走到他面前时,脸上的冷意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
“三天。”李海说,“把活鱼全部转移到东岸活水区,保持水温和氧气。第四天,我派人来收。十二块一斤,不讲价。”
王小虎点了点头。
“对了。”李海突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孙大彪,“你那三辆摩托,今天就给我留在这儿。当赔偿。”
孙大彪的脸色又变了,但他没敢反驳。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那几个人开始下摩托车的钥匙。
李海的手下们上前,一个接一个地把摩托车推上了面包车。整个过程很快,快到孙大彪都没反应过来。
“滚。”李海最后说了一个字。
孙大彪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离开了。他们走的时候,没有人敢看王小虎一眼,甚至没有人敢看李海一眼。
当摩托车的声音完全消失在远处时,李海转身面向王小虎。他的表情恢复了正常,那种商人的冷静。
“柳芸是个聪明女人。”李海说,“她知道你需要什么。”
王小虎的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柳芸?
“她昨天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小子不简单。”李海继续说,“一个女人愿意为了一个男人去镇上找陌生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男人值得。”
李海拍了拍王小虎的肩膀,动作很随意,但力度足以让王小虎感受到这个男人的力量。
“好好养鱼。”李海说,“我会定期过来看。如果你养得好,我有更大的生意给你。”
他说完,转身走向面包车。走到车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转身,只是用侧脸对着王小虎说了最后一句话。
“对了,那个农药瓶,你留着。”李海说,“有些账,迟早要算。我只是提前替你记下了。”
面包车的引擎启动,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当车子消失在塘北小路的转角时,王小虎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
他转身走回铁皮屋。
柳芸还站在屋里,她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指甲都陷进了掌心。她看着王小虎,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也有一种被看穿后的羞涩。
“你……你为什么去镇上找他?”王小虎问。
柳芸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转身走向门口,声音很小。
“我听人说,镇上的李海是个讲理的人。我想……我想或许他能帮忙。”她停在门框前,背对着王小虎,“我不想看你被欺负。”
王小虎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情绪的溢出。
“柳芸。”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柳芸的身体僵住了。她没有转身,只是等待。
“谢谢你。”王小虎说。
柳芸没有回答。她快步走出了铁皮屋,消失在塘北的小路里。
王小虎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他突然意识到,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一切——鱼塘、赵艳、孙大彪、现在的李海——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挨打的村里小子了。
但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还不知道这个方向的终点在哪儿。
天色渐晚时,赵艳来了。她穿着一件新的白色T恤,脸上的妆容精致,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安。她靠在铁皮屋的门框上,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问。
“听说李海来过了?”
王小虎没有否认。
赵艳的嘴角泛起一丝讽刺的笑。“有意思。”她说,“看来这个村子,要变天了。”
她转身离开前,留下了一句话:“小心点。李海这种人,没有白帮的忙。”
当赵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时,王小虎才明白——这个村子里,没有人是真正的朋友。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唯一的例外,可能只有柳芸。
但即便是她,他也开始怀疑,她的每一个举动,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某种他还没有看穿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