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消息。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顾景琛。她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猛地坐起来,靠在床头,点开了那条消息。
“今天下午早点回来。”
沈栀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她昨晚写完作业已经快十二点了,本以为会睡过头,但身体比闹钟更诚实,还是在六点多自动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回了一条:“好,下午只有两节课,三点就能放学。”
发完,她又加了一句:“有什么事吗?”
那边沉默了大约一分钟。沈栀盯着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看着它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来来折腾了好几趟,最后发过来四个字——“回来就知道了。”
沈栀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像被人扔进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知道不应该好奇,不应该期待,不应该为他说的一句话辗转反侧。但她控制不了。“回来就知道了”——这句话可以是任何意思。也许是王妈要做什么好吃的,也许是他又让人带了什么书,也许是……什么都不许也许是。
她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今天她没有穿校服。不是不想穿,是校服昨天洗了还没。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手指从那些新衣服上一件一件地滑过去,最后选了最不起眼的一套——白色的棉质T恤和深蓝色的牛仔裤。没有logo,没有装饰,朴素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她觉得这样很好,不会太显眼,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刻意打扮。
下楼的时候,王妈已经在餐厅摆碗了。今天的早餐是蒸红薯、水煮蛋和一碗银耳莲子羹,清清爽爽的,像是秋天该有的样子。
“先生今天出门早,走之前说让你下午早点回来。”王妈把银耳莲子羹端到她面前,“还特意强调了一遍,说‘早点’,不是‘按时’。”
沈栀舀着莲子羹,舀起一颗莲子,放在嘴边吹了吹。莲子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味淡淡的,不腻。“王妈,先生下午有什么事吗?”
王妈摇了摇头:“他没说。不过我看他今天早上接了个电话,心情好像不错。”
沈栀没有追问。她低头把早餐吃完,洗了碗,背上书包出了门。老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她出来,笑眯眯地拉开后座的门:“沈小姐,今天下午几点来接您?”
“三点放学,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沈栀坐进车里,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老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先生说让我接,您还是给我个时间吧。”
沈栀沉默了两秒。“……三点半,校门口。”
“好嘞。”
车子驶出顾家大宅,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秋天的梧桐开始变色了,绿色的叶子边缘镶了一圈金黄,风吹过的时候,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沈栀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已经在顾家住了一段时间了。从夏天住到了秋天。从穿着短袖校服,到早晚要加一件薄外套。
时间过得真快。
上午的课是古代汉语和文学理论。古代汉语的老师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在黑板上写下“《诗经·国风》”四个字,粉笔字写得极漂亮,像是书法作品。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老教授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全班同学,“你们觉得,这首是在写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说:“写爱情。”
老教授笑了笑:“爱情。对,是爱情。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雎鸠’?为什么不是‘黄鹂’?不是‘燕子’?”
没有人回答。老教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贞鸟”。雎鸠,相传这种鸟一生只有一个伴侣。所以《关雎》放在《诗经》的第一篇,不是因为它写得最好,而是因为它写的是——专一。
沈栀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两个字。写完之后,她看着“专一”发了很久的呆。专一。一生只有一个伴侣。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东西吗?她不知道。她见过的最长久的婚姻是舅舅和舅妈的,二十年了还在一个屋檐下,但他们每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每一句都带着味。她不确定那算不算“在一起”,更不确定那算不算“专一”。
下午的课是现当代文学作品选读。老师讲鲁迅的《伤逝》,讲涓生和子君的爱情悲剧。沈栀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棵银杏树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
她在想顾景琛。不是故意的,是不自觉的。老师在讲“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她的脑子里就自动弹出了顾景琛昨天说的那句“回来就知道了”。老师在讲“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她的脑子里就在想——顾景琛下午到底要跟她说什么。
她觉得自己有病。坐在大学教室里,听着名校教授讲鲁迅,脑子里想的却是一个男人跟她说了什么话。沈栀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她龇了一下牙。听课。好好听课。
三点钟,下课铃响了。沈栀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教学楼。她本来说要自己坐公交回去,但老李说他来接,她不敢让人等。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那辆黑色迈巴赫已经停在路边了。不是老李,是顾景琛自己开的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墨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沈栀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怎么来了?
她走到车旁,犹豫了一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松木香,空调吹着暖风,和外面微凉的空气形成了对比。“景琛哥,您怎么自己来了?”
顾景琛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顺路。”
顺路。从顾氏集团到H大,开车要四十分钟。从H大到顾家大宅,开车要四十分钟。怎么顺路,都不顺路。沈栀没有拆穿他,把安全带系好,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车子驶出校门口的那条路,汇入主路的车流。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安静得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沈栀偏头看了一眼顾景琛。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和线条分明的下颌。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沈栀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不要看。不要想。不要心动。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她没走过的路。不是回大宅的方向。
沈栀转过头:“景琛哥,我们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沈栀闭了嘴,重新看向窗外。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建筑前面。沈栀下了车,仰头看着这栋楼——整面墙都是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建筑的外立面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入口处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写着几个字:顾氏艺术中心。
顾氏。又是顾氏。
顾景琛走在前面,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门厅很大,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头顶的灯带发出柔和的暖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混合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某种高级的香薰。前台坐着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看到顾景琛进来,立刻站了起来:“顾总。”
“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二楼东侧的琴房。”
顾景琛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沈栀跟在他身后,一头雾水。琴房?什么琴房?电梯上了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白色的木门,每隔几米就在墙上挂着一幅画。沈栀来不及细看那些画,因为顾景琛走得很快,她几乎是小跑着才跟得上。
他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推开门。
沈栀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是一间琴房。不大,但很精致。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温暖的蜜色。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身擦得锃亮,能映出天花板上水晶灯的形状。琴凳是配套的黑色皮质长凳,旁边还有一把椅子,上面放着一沓乐谱。
“进来。”顾景琛已经走进去,站在钢琴旁边,手搭在琴盖上。
沈栀走进去,目光在琴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架钢琴上。“景琛哥,这是……”
“你的。”顾景琛说,“以后你每周来这里上一次钢琴课。老师已经找好了,周下午两点。”
沈栀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钢琴。他要她学钢琴。为什么?她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不需要学这些陶冶情的东西。她只是一个被收留的孤女,应该把时间花在念书上,花在打工上,花在还债上——而不是花在学钢琴这种事情上。
“景琛哥,”沈栀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会弹钢琴。”
“所以才要学。”
“我……我没有时间。我还要念书,还要——”
“沈栀。”顾景琛打断了她。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认真。“你的时间,不只是用来念书和还债的。”
沈栀的鼻头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穿着帆布鞋的脚,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像一只站错了地方的麻雀。你的时间,不只是用来念书和还债的——她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在舅舅家,她的时间是用来做饭、打扫、不惹麻烦的。在学校,她的时间是用来考第一名、拿奖学金、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的时间还可以用来做别的事。比如,学钢琴。
“上来。”顾景琛在琴凳上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栀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琴凳不长,两个人坐着,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来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像一团沉默的火焰。
顾景琛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没有弹曲子,只是从低到高,一个键一个键地按过去,发出一连串清亮的声音。每一个音都净净的,像水滴落在深潭里。“这是中央C。”他用食指按下中间偏左的一个白键,“钢琴上所有的音,都以它为中心。”
沈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指上。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却不粗犷,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皮肤很白,能看到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她忽然想到,这双手前两天还在厨房里炒菜,在花园里指给她看那朵栀子花,在书的扉页上写下“愿你如风,举荷千里”。这双手,好像什么都会。
“你试试。”顾景琛把她的手放在琴键上。
沈栀的手指触到琴键的瞬间,像是被电了一下。琴键是凉的,微微有些涩,按下去需要一点力度。她学着顾景琛的样子,用食指按下中央C。“叮”——一声,脆生生的,像一颗玻璃珠掉进了瓷碗里。不难听,但也说不上好听,就是一颗净净的音符。
“再按。”顾景琛说。
沈栀又按了一下。还是那个音。她又按了一下,又一下,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顾景琛没有阻止她,就坐在旁边,看着她一下一下地按着同一个键。按到第五下的时候,他自己也伸出手,在她按的那个键上方,按下了另一个白键。两个音叠在一起,忽然就变得好听了。像是一个人走路变成了两个人并肩,单调变成了丰富。
“这是三度。”顾景琛说,“两个音之间的距离。三度的和声,听起来很和谐。”
沈栀看着两个人落在琴键上的手指。他的手在她手的上方,隔着一小段距离。两只手的影子落在白色的琴键上,交叠在一起,像在拥抱。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以后每周下午两点,老师会来教你。”顾景琛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先学基础指法,然后是简单的曲子。学半年,差不多能弹一些好听的了。”
沈栀转过头看着他。“景琛哥,为什么要让我学钢琴?”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上。阳光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因为钢琴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沈栀不懂这句话的意思。钢琴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对谁而言?对顾景琛自己吗?他小时候学过钢琴吗?是谁教他的?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回答。
“好。”沈栀说,“我学。”
顾景琛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吧,回去了。”
沈栀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钢琴。阳光照在黑色的琴身上,折射出温润的光。琴键上,好像还留着两个人的手指按下去的痕迹。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不是“顺路”带她来的。他是专门来的。提前安排好了一切——琴房、老师、乐谱,连琴凳的位置都调好了。他做了这么多,却只说了两个字:“顺路。”
沈栀跟在顾景琛身后走出顾氏艺术中心,坐进车里。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忍不住问了一句:“景琛哥,您小时候也学过钢琴吗?”
顾景琛单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过了很久,久到沈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开口说了一个字:“学。”
“学了多久?”
“十年。”
十年。沈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十年钢琴,那是从很小就开始学了吧。是谁送他去学的?他的妈妈?还是别人?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沈栀也没有再问。车子开回顾家大宅,停在门口。沈栀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顾景琛忽然叫住了她。
“沈栀。”
她转过头。
“下周之前,把你的指甲剪了。”他看了一眼她的手,“弹钢琴不能留指甲。”
沈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不长,但也没有剪得很短。她点了点头:“好。”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没有立刻开走,引擎还在低低地响着,像一头在喘息的大型猛兽。沈栀站在门口,透过车窗看着他。顾景琛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地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在想——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他学了十年钢琴?他很少回答她的问题,今天却回答了。也许是因为钢琴对他来说是特别的。也许是——也许只是因为今天阳光很好。
沈栀推开大门,走进屋里。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先生跟你一起回来的?我多做几个菜。”
“嗯。”沈栀应了一声,上楼,回到房间。她坐在书桌前,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了今天的时间、地点、事件——“顾氏艺术中心,二楼琴房,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景琛哥说,钢琴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他学了十年。”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然后她拿起指甲剪,把十手指的指甲剪得净净,用锉刀把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纤长,骨节不大不小。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好不好看,但此刻她觉得,这双手看起来像是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顾景琛的消息。
“指甲剪了吗?”
沈栀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十手指摊开,指甲剪得齐齐的,净净。过了几秒,他回了一条:“很好。”
沈栀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手臂上,看着窗外的天。天色渐渐暗了,云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铺开的绸缎。今天是周五,明天没有课。后天下午两点,她要去上第一节钢琴课。
她不知道,那架钢琴的琴盖内侧,刻着两个很小的字。她没有看到。顾景琛也没有告诉她。那两个字的笔画很浅,像是很多年前刻上去的,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