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婚房的压抑气场被夜风尽数吹散。
苏棠踏出房门的刹那,微凉晚风迎面扑来,吹得头顶凤冠的珍珠流苏簌簌作响,细碎轻响落满回廊。
她深深吸入一口清冷夜色,只觉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整个人彻底活泛过来。
方才密闭的婚房之内,萧寒渊的压迫感太过骇人。他明明是困于轮椅、身有残疾的病人,可周身沉淀的冷冽气场,却如巍峨高山,沉沉覆压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苏棠前世阅人无数,见过诸多身居高位、气场慑人的权贵大佬,可如萧寒渊这般敛尽锋芒、不怒自威、自带伐气场的人,寥寥无几。
可她指尖轻触袖中暗藏的银针套装,心底底气瞬间回笼。
再强势、再神秘、再不可一世的病人,落在她眼里,终究只是待治病患。
“王妃!您怎么出来了?”
翠竹抱着一床薄被,急匆匆从回廊拐角小跑而出,看清苏棠孤身出房的模样,瞬间满脸慌张,眼底满是忐忑,“是……是王爷迁怒,把您赶出来了吗?”
“我自己出来的。”
苏棠抬手取下沉重的凤冠,递到翠竹怀中,脖颈骤然一轻,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语气平淡从容:“分房而居的事,他答应了。”
翠竹瞬间瞪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答应了?!王爷竟这般好说话?”
“好说话?”苏棠淡淡瞥她一眼,眼底通透清明,“他从不是好说话的人。他只是在等着看,我究竟有几斤几两,敢在他面前肆意提条件。”
翠竹似懂非懂,不敢多言追问,连忙引路,带着苏棠去往早已收拾妥当的东跨院。
这处院落是府中管家提前备好的居所,位置拿捏得恰到好处,离主院不远不近。既不会惊扰萧寒渊静养,又能随时前往主院看诊施治,便捷又清净。
院落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整洁雅致。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中矗立着一棵长势繁茂的石榴树,枝叶舒展,清幽静谧。
苏棠环视一周,心底颇为满意。
“翠竹,去打一盆热水来,我要洗漱。”
“王妃,您不吃点东西垫垫吗?”翠竹一脸心疼,“从大清早梳妆备嫁到现在,您就只喝了半碗稀粥,空着身子怎么熬得住!”
“先洗漱。”苏棠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翠竹无奈,只得应声去打水。
苏棠独坐梳妆台前,借着烛火微光,一点点拭去脸上厚重的婚嫁脂粉。铜镜之中,一张素净清丽的面容缓缓浮现,眉眼精致灵动,较之半月前初见时,气色已然温润不少,只是两颊依旧带着几分久病初愈的苍白。
她抬手轻捏手腕,凝神感受自身脉象。体内残留的陈年毒素仅剩三成,只需再静心调理半月,便能彻底肃清,这具孱弱躯体,才算真正彻底属于她。
快速洗漱完毕,换下繁琐嫁衣,换上一身宽松舒适的月白色中衣。苏棠端坐桌前,摊开一张素白纸笺,提笔落笔,行云流水,开始连夜拟定专属治疗方案。
越是细细复盘萧寒渊的脉象与病症,她心底越是凝重。
此人所中碎骨毒,远比她预估的更为阴毒凶险。毒素不仅死死阻滞双腿经络、侵蚀肌肉神经,悄然蔓延五脏,甚至已经轻微损伤肾功能。若是再拖延不治,不出数月,便会引发肾衰竭,彻底回天乏术。
苏棠落笔从容,层层规划,将治疗分为三步。
第一步,银针透搭配药浴熏蒸,强行打通下肢淤堵闭塞的经络血脉,唤醒麻痹神经;
第二步,内服特制解毒汤药,逐层肃清体内残留毒素,养护受损脏腑;
第三步,循序渐进开展康复训练,激活长期废用、轻微萎缩的腿部肌肉,重塑肢体机能。
前两步施治手段,她有成竹,足足九成把握能够成功。唯独最后一步,极度依赖病患本人的坚持与配合。
可萧寒渊那般桀骜冷硬、掌控欲极强的性子,断然不会乖乖听话、安分配合训练。
苏棠轻轻放下笔,吹灭烛火,躺卧床榻。
不急。
路要一步步走,棋局要一步步铺。
真正的硬仗,从明方才正式开启。
翌,天刚破晓,晨光微亮。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划破清晨静谧,层层近院落。
苏棠骤然睁眼,睡意全无。抬眸望去,翠竹已然端着洗漱清水入内,神色透着几分古怪与拘谨。
“王妃,王爷派人来了。”
“什么人?”苏棠坐起身,神色淡然。
“来了四个丫鬟、两个嬷嬷,说是专门过来伺候您起居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副将。”
苏棠眉梢轻挑,心生几分玩味。丫鬟嬷嬷是王侯府邸标配伺候人手,可派副将前来,倒是耐人寻味。
她迅速洗漱更衣,换上一身清雅淡青色交领襦裙,缓步踏出房门。
院中整整齐齐立着六七人,为首的男人虎背熊腰、身姿挺拔,面容憨厚,正是萧寒渊的贴身副将——赵虎。
“末将赵虎,参见王妃!”赵虎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洪亮得震得院中小树叶片轻颤。
苏棠眸光淡淡扫过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赵副将乃是沙场战将,常年征战戍边,今站在我院中,是来当差打仗,还是来伺候人居多?”
赵虎憨憨挠头,咧嘴一笑:“回王妃,王爷吩咐,让末将过来给王妃打下手!往后王妃但凡有搬重物、跑远路、费力气的活,只管随意吩咐!”
“打下手?”苏棠上下打量他一番,精准发问,“你懂医理?”
“末将不懂。”赵虎如实摇头。
“懂药材辨识、药性配伍?”
“也、也不懂。”
苏棠轻轻吸气,无奈发问:“那你擅长什么?”
赵虎瞬间挺抬头,底气十足:“末将别的不行,唯独力气极大!军中重物、军械,无一搬不动!”
苏棠沉默两息,转头看向身旁憋笑的翠竹,从容吩咐:“记下来,往后院里搬运药材、重物的粗活,尽数归赵副将负责。”
翠竹连忙掏出随身小本本,认认真真落笔记录,强忍着笑意,肩头微微颤动。
赵虎身后的四名丫鬟、两名嬷嬷,皆是举止规矩、仪态端庄,齐齐上前行礼,逐一报上姓名与各司差事,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棠眸光淡淡扫过众人,心底了然分明。
这些人名义上是伺候起居、贴身服侍,实则是萧寒渊安在她身边的眼线,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如实上报。
她却毫不在意。
她行医救人、辨证施治,光明磊落,无半分见不得人的算计,何须畏惧旁人窥探监视。
“收拾妥当,随我去正院。”苏棠抬手理了理衣襟,语气从容,“该给王爷查房问诊了。”
赵虎顿时一愣,连忙开口阻拦:“王妃且慢!王爷早有吩咐,无需晨昏请安,各院静养,无需刻意走动应酬。”
苏棠脚步微顿,回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似笑非笑的清亮:“寻常妻妾,自然需晨昏请安。但我不同。”
“他是病患,我是医者。世人只需给尊长请安,却没有病人让大夫请安的道理,只有大夫,主动查房问诊。”
赵虎瞬间语塞,张了张嘴,半句话也接不上来,彻底被噎住。
正院主寝,晨光穿窗而入,洒满一室清辉。
萧寒渊早已起身梳洗完毕,一身玄色宽松寝衣,墨发高束,露出线条冷硬利落的下颌,侧脸轮廓凌厉如刀刻。
他端坐窗前轮椅之上,指尖捏着一封密报,眸光沉沉,细读内容。听见门外通报声,他指尖微动,快速将密报收起,藏于袖中。
“王爷,王妃到访。”管家躬身轻声通报。
萧寒渊眉峰微蹙,心底掠过一丝疑惑。
他早已明令免去所有晨昏礼数,这个女人,今这般早早前来,意欲何为?
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棠端着一方黑漆托盘缓步而入,托盘之上,物件整齐罗列:一碗漆黑药汁、一卷净纱布、一盒寒光细碎的银针,最边上,静静躺着一把锋利薄刃小刀。
萧寒渊深邃的黑眸微微一凝,视线率先落在那把小刀之上,短暂停留,随即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女。
今的苏棠,素衣素雅,脂粉未施,青丝仅用一简单玉簪稳稳挽起,净利落,清冽通透。褪去昨夜凤冠霞帔的艳丽张扬,此刻的她,眉眼沉静、气场安稳,全然一副专业医者的模样,从容又笃定。
“王爷早安。”苏棠将托盘稳稳置于桌案之上,语气随意松弛,宛如寻常邻里闲谈,“昨夜歇息得可好?”
萧寒渊并未作答,声线冷淡,直接发问:“你一早前来,何事?”
“例行查房,辨证施治。”
苏棠随手搬来一把木椅,稳稳坐在他对面,抬手打开银针盒。一排排细如发丝的银针静卧盒中,在晨光折射下,泛着清冷细碎的寒光。
“先施针,经络,探查你下肢血脉通畅程度。”
萧寒渊眸光微沉,眼神掠过一丝危险的锐利:“你要直接扎本王?”
“并非扎你周身要害。”苏棠从容纠正,语气专业冷静,“是扎你双腿位。你下肢经脉淤堵、神经麻痹,如今毫无痛感,施针无碍。”
“无知无觉,扎之何用?”萧寒渊语气带着几分冷疑。
“为了唤醒知觉、打通淤堵。”
苏棠随手拈起一银针,指尖轻转,银针对着晨光微微晃动,弧度流畅娴熟。
“王爷中毒两月有余,毒素层层堆积,彻底闭塞下肢经络。我以银针透,搭配后续专属药浴,可逐层疏通血脉、激活麻痹神经。此病非一可愈,但越早施治,留存生机越多,恢复概率越大。”
萧寒渊沉默静坐,深深凝视着她。
这两月以来,太医院十几位御医轮番诊治,无人敢笃定说出“唤醒知觉、疏通经络”这般话。所有人皆断言,他双腿神经坏死,此生再无复原可能。
眼前十六岁的深闺少女,看似柔弱温顺,开口却是颠覆所有定论的笃定。
若非狂妄无知、信口开河,便是真的身怀绝世医术、有成竹。
“你这身医术,师从何人?”他沉声追问,眼底怀疑未消。
苏棠早已备好说辞,从容应答:“家母生前留存诸多绝版医书,我自幼闲来自学摸索。此番落水大病一场后,似是开窍通透,对医理药理骤然融会贯通。”
这套说辞牵强单薄,经不起细细推敲,却是当下最稳妥的解释。古人笃信顿悟开窍之说,远比接受穿越重生、超前医术更容易。
萧寒渊未曾继续追问,只是眼底的探究与审视愈发浓重。
苏棠懒得过多解释,径直俯身,轻轻掀开盖在他双腿之上的薄毯。
萧寒渊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周身气场瞬间收敛,透着几分隐忍的紧绷。
苏棠隔着柔软寝裤,指尖精准按压小腿几条核心经络。触感清晰,腿部肌肉萎缩痕迹明显,肌肤温度偏凉,气血淤滞严重。
所幸肌理深处尚存一丝微弱热感,说明神经并未彻底坏死,经络也未完全闭塞,尚有救治挽回的余地。
她指尖发力,重重按在足三里位之上,抬眸看他:“此处,可有半点触感?酸胀、发麻、发热,皆可。”
萧寒渊面无表情,薄唇轻吐二字:“没有。”
指尖移至三阴交,再次按压:“这里呢?”
“无。”
苏棠指尖微调,精准落于膝盖内侧血海,轻轻按压揉搓。
这一瞬,萧寒渊沉稳无波的眉眼,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细微的酸胀感悄然蔓延,微弱却真切。
苏棠精准捕捉到这一丝极淡的神情变化,唇角微扬:“有酸胀感,对不对?”
萧寒渊缄默不语,未曾应答,眼底却掠过一丝讶异。
苏棠直起身,手持银针,稳步走到他腿侧。
“开始施针。第一针,足三里,疏经活络、益气活血。”
她出手极稳,落针又快又准,银针转瞬刺入皮肉,深浅适宜,毫无半分滞涩抖动。
萧寒渊垂眸凝视,看着那稳稳扎在自己腿上的银针,瞳孔微微收缩。
无痛无感,可心底却掀起波澜。
这般娴熟利落、精准有度的施针手法,沉稳专业,绝非“自学摸索”能够练就,甚至远超太医院一众常年行医的御医。
苏棠目不斜视,手法行云流水,接连落针,七银针精准落于膝盖至脚踝的七大关键位,排布规整,分寸绝佳。
随后她指尖轻捻针尾,微调角度与深浅,细细疏导经络气机。
“王爷,你除了腿部淤毒,肾功能也已出现轻微受损迹象。”苏棠一边施针,一边淡淡开口,语气笃定,“太医院此前为你开的方剂中,含有关木通。此药微量有毒,长期服用暗损肾脏,积月累,伤及本。从今起,此方彻底停用。”
萧寒渊眸光微动,眼底透着诧异:“你未曾看过药方,如何知晓方中配伍?”
“闻出来的。”
苏棠头也不抬,专心调整银针力度,“你常年服药,周身药味浓郁不散。关木通气味独特,苦中夹腥,辨识度极高,隔着三尺距离,便能清晰分辨。”
萧寒渊再度沉默。
这个女人的洞察力、敏感度,远超常人,甚至比军中专职探察的密探还要精准敏锐。
施针完毕,苏棠拿起托盘上的漆黑药碗,递至他面前:“这是我新拟的解毒方剂,主取金银花、连翘、板蓝清热解毒,搭配两味特制药引,固本培元。方中无关木通、朱砂、轻粉等有毒伤身药材。你可让人先行查验,无毒再服。”
萧寒渊并未接碗,抬眸深深锁住她的双眼,语气深沉,带着极强的审视意味:“你费尽心思为我诊治、改方施针,究竟想要什么?”
苏棠闻言轻笑。
不是闺阁女子温婉刻意的浅笑,而是坦荡松弛、带着几分利落痞气的坦然笑意。
“王爷,医者行医,治病救人,本就是天经地义。”
她将药碗微微前递,眼底清亮坦荡,无半分功利算计:“若非要论所求——治好你的顽疾,便是对我毕生医术,最好的认可。”
萧寒渊静静凝视她片刻,最终抬手接过药碗,低头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凛冽,入喉回甘极淡,口感算不上好,却远比太医院那些伤身毒药温和醇厚。
他面不改色喝尽整碗汤药,将空碗轻轻放回托盘,语气冷淡依旧:“本王会让人查验药方药性。在此期间,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东跨院,不得擅自出府。”
苏棠坦然点头,利落让步:“可以。但我需要定期外出采购珍稀药材,此事你不得阻拦。”
“所需药材列单,让赵虎代为采购即可。”萧寒渊语气不容置喙。
“不行。”苏棠直接否决,态度坚定,“部分珍稀药材、新鲜药引,需我亲自挑选辨识。旁人不懂药性,选错、选老、选嫩,都会影响施治效果,耽误病情。”
四目相对,眸光交锋。
晨光落在两人之间,一坐一站,一冷一稳,气场僵持对峙,谁都没有半分退让。
良久,萧寒渊率先松口,声音冷硬依旧:“准。但外出之时,必须有王府侍卫随行跟随。”
“成交。”苏棠爽快应下。
她俯身,指尖轻巧利落,将七银针逐一取出,放入提前备好的烈酒中浸泡消毒,动作行云流水,净利落,无一丝多余拖沓。
萧寒渊目光落在她纤细稳当的指尖上,忽然开口,问出一句全然无关当下的话:“你过人吗?”
苏棠取针的动作微顿半秒,抬眸望向他,神色平静无波。
“没有。”她坦然作答,随即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抹清亮锋芒,“但我从不介意,手刃作恶歹人。”
萧寒渊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弧度细碎难辨,分不清是淡淡嘲讽,还是一丝浅淡笑意。
苏棠收好银针,端起托盘转身,即将踏出房门时,脚步微顿,回头轻声提醒:“对了王爷,昨夜分房而居的约定,还请你恪守到底。我睡眠极浅,素来不喜被人惊扰。”
“放心。”
萧寒渊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冷冽疏离,带着几分漠然,“本王对体弱多病的病秧子,毫无兴趣。”
苏棠不恼不怒,淡淡弯唇,推门离去。
待人影彻底走远,庭院重归寂静。
萧寒渊缓缓低头,望向自己双腿施针的位置。
一丝极淡、极微弱的温热感,正缓缓从位深处蔓延开来,丝丝缕缕,游走经络。
微弱到极致,近乎错觉。
但这是两月以来,他双腿第一次摆脱无尽冰凉麻木,生出的全新触感。
他抬手轻轻覆在膝盖之上,静静感受那缕转瞬不散的温热,眼底常年冰封的寒凉,正悄然融化一丝。
“确实有点意思。”
东跨院。
翠竹正蹲在院中石炉旁熬药,浓郁醇厚的草药香气漫满整座院落。
见苏棠归来,她连忙起身,满脸好奇忐忑,小声追问:“王妃,您方才给王爷施针,他那般冷硬暴戾的性子,有没有发脾气、为难您?”
“他双腿无知无觉,施针无痛,何须动怒。”苏棠悠然落座廊下美人靠,随手翻开一册医书,目光沉静。
翠竹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透着几分后怕与忌惮:“王妃,奴婢听府里老下人私下议论,王爷从前纳过三位侍妾,最后全都莫名殒命。有人说是久病不治病逝,还有人说是……被王爷亲手所。府里人人都说王爷性情暴戾、嗜血无情。”
“不是他的。”
苏棠头也未抬,翻书的动作从容依旧,语气笃定,“一个双腿瘫痪、连自身行动都无法掌控的人,双手无力、身形受限,何来余力悄无声息诛三人?多半是旁人暗中作祟,蓄意嫁祸于他,刻意败坏他的名声。”
翠竹瞬间愣住,满眼震惊:“王妃您才入府一,怎么看得这般透彻?”
“留心观察,便知端倪。”
苏棠合上书册,抬眸望向院中石榴树,眼底清明通透,“你看这座王府,侍卫纪律严明、下人各司其职、院落规整有序,无半分暴戾杂乱之气。真正嗜血暴虐、喜怒无常的主子,麾下绝不会有这般井然有序的风气。”
翠竹似懂非懂,缓缓点头。
苏棠站起身,舒展筋骨,目光遥遥望向远处肃穆的正院,心底思绪沉沉翻涌。
萧寒渊此人,远比外界传言、众人认知的更为复杂。
莫名中毒瘫痪、三位侍妾离奇殒命、帝王强行赐婚牵制,三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背后定然暗藏一条隐秘串联的黑线,牵扯着不为人知的朝堂阴谋与势力博弈。
而她,一朝入局,已然身处这场棋局的中心漩涡。
“翠竹。”苏棠轻声开口。
“王妃有何吩咐?”
“从今起,你替我办一件事。”苏棠眸光沉静,语气郑重,“悄悄记录王府所有人的姓名、来历、入府时长、各司差事,尽数整理清楚,不得遗漏。”
翠竹眨了眨眼,小声问道:“王妃这是要……摸清府中所有人的底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苏棠唇角扬起一抹从容浅笑,眼底藏着笃定锋芒,“这盘棋,我得先看清所有对手,方能步步为营、稳赢不输。”
彼时,正院书房。
萧寒渊身前摊开一幅边关军事分布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方、关卡要塞。手边刚送达的密报字迹凌厉,揭露北狄蠢蠢欲动,疑似暗中勾结朝中重臣,图谋不轨。
赵虎轻步入内,躬身抱拳回禀:“王爷,王妃回了东院,方才吩咐贴身丫鬟,正在暗中打探、记录府中所有下人、侍卫的底细来历。”
萧寒渊眸光未离地图,语气平淡无波:“随她去查。”
“王爷不担心王妃查出什么隐秘事端吗?”赵虎疑惑追问。
“查出来,恰好省去本王逐一排查的功夫。”
萧寒渊指尖轻点地图上北狄交界之处,眼底深沉莫测,“本王倒要看看,她的眼界与心思,究竟能查到哪一步。”
赵虎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直言心底所想:“王爷,末将斗胆直言。这位王妃,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她方才施针的手法,稳、准、精、巧,远超太医院一众太医。更让末将心惊的是……王妃看人的眼神,太过冷静通透,像是能一眼看透人身隐疾、周身破绽,跟战场上预判敌情的顶尖斥候一模一样,看得人心里发毛。”
萧寒渊终于抬眸,看向他:“你觉得,她能治好本王的腿?”
赵虎正色躬身,语气诚恳郑重:“末将不敢妄断医术高低,但末将征战多年,识人无数。有无真本事,一眼可辨。王妃眼底的笃定、手上的功底,绝非装腔作势。王爷不妨一试。”
一试。
萧寒渊靠回轮椅椅背,缓缓闭上双眼。
两月以来,他试过太医院所有正统方剂、民间四处搜罗的偏方、西域难求的秘药,次次满怀期待,次次尽数落空。久而久之,早已看淡生死残缺,不抱分毫希望。
可今苏棠施针过后,那缕残留在腿上的温热触感,真实又鲜活,是两月来唯一的意外与转机。
她施治之时,眼神纯粹专注,无讨好、无畏惧、无算计,唯有医者对病症的极致钻研与笃定。
这份纯粹与专业,像极了曾经的他——握刀征战,只为护国安民,心无杂念,一往无前。
“传令下去。”萧寒渊睁眼,语气恢复一贯的冷硬威严,“紧盯北狄动向,严查朝中勾结内奸。另外,整理一份王妃所需的药材清单,交由赵虎,不惜代价,尽数采购齐全。”
“是!”赵虎应声领命。
“无需计较价格贵贱。”萧寒渊淡淡补充,“不必浪费她费心拟定的药方。”
赵虎瞬间了然,咧嘴一笑,识趣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萧寒渊垂眸望向自己的双腿,沉寂已久的心底,悄然漾开一丝极淡的期许。
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一抹浅弧,细碎温柔,难得一见。
若是苏棠此刻看见,定然会由衷感慨,这位冷面战神,笑起来实则俊朗温润,极为好看。
只可惜,无人窥见。
此刻的东跨院,苏棠正拿着太医院遗留的旧药方,眉头紧蹙,低声自语,眼底满是凝重。
“关木通、细辛、马兜铃……三味伤肾毒药叠加配伍。”
她指尖重重点在药方之上,语气冷冽,“太医院这群人,看似开药维稳,实则下毒、暗中损耗。这般施治,不出半年,他肾脏必然彻底衰竭,油尽灯枯,死得无声无息。”
她骤然抬眸,眼底清亮透彻,已然看透全局。
太医院并非医术平庸、束手无策。
他们是奉命行事,蓄意拖延、暗中毁身,要让萧寒渊慢性衰竭、悄然殒命。
这盘笼罩在侯府、朝堂、边关之上的棋局,远比她预想的,更加阴狠庞大、错综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