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新剧《女总裁爱上废物软饭男》上线的子定在了周五晚上八点。这是星辰传媒暑假档的重头戏，平台给了最好的推荐位——开屏、弹窗、首页大图，一个都不少。海报上尹天和沈鹿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行大字：“这一次，换我来爱你。”
尹天坐在出租房的床边，陆华蹲在地上，两个人四只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机被架在一个用晾衣架弯成的支架上——这是尹天自己做的，工艺粗糙，但很稳。
桌上摊着三盒吃了一半的盒饭，红烧肉、炒青菜、番茄炒蛋，筷子横七竖八地搭在饭盒边上。地上有几个空啤酒罐，是陆华带来的，说是“庆祝用的”，但到现在一罐都没开——万一扑街了，庆祝酒就变成消愁酒了。
屏幕上是星辰短剧平台的后台数据页面。倒计时还剩三分钟。
尹天的膝盖在轻轻发抖。他用双手按住膝盖，想让它停下来，但手也在抖。
“开始了开始了——”他说。
“别吵！”陆华的声音比他大，“数据还没刷新！你喊什么！”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一千。三千。八千。两万。
数字跳得很快，快得像秒表在走。每跳一下，陆华的嘴巴就张大一点。张到第五下的时候，他的嘴已经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了。
尹天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裤子的布料里，指节发白。
数字跳到五万的时候，屏幕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卡住，是那种刷新之前的短暂停顿，像一个人在深吸一口气，准备大声喊出来。
“怎么回事？”陆华的声音都变了，“卡了？”
尹天把手机拿起来，用力拍了拍背面。他又拍了两下，手机壳发出啪啪的声音，像在打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数字猛地一跳——
十万。十二万。十五万。还在涨。
陆华猛地站起来，动作太猛，头顶撞到了上铺的床板。“砰”的一声闷响，整张床都震了一下。他捂着脑门蹲了回去，眼泪都出来了，但嘴巴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破了破了！”他喊，声音又尖又响，整栋楼可能都听到了，“天哥！破了！”
“什么破了？”尹天盯着屏幕，声音有点哑。
“平台首点击纪录！”陆华捂着脑门，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表情扭曲得像一幅抽象画，“之前最快破十万的纪录是一天！你这才一个多小时！天哥！你！”
尹天愣愣地看着屏幕上还在跳动的数字。那些数字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屏幕上疯长，像春天的草，像夏天的藤，怎么都拦不住。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热热的，软软的，把声音全都吸了进去。
陆华在旁边又蹦又跳，像一个装了弹簧的玩具。他蹦了几下，停下来，看着尹天。
“你说话啊！”陆华说。
尹天没有动。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背对着陆华。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
“十年磨剑无人知，”他说，一字一顿，“一朝出剑震天下。”
他转过身，看着陆华。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客气的笑，是大笑，从腔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出租房里回荡，震得墙上的“努力！奋斗！”都在微微颤动，“终于到我了！”
陆华凑过去，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自己在嘀咕什么呢？”陆华说。
尹天没有回答。他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是真的。
不是做梦。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不是喊给别人听的，是喊给他自己听的：“尹天，你不是在做梦，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陆华在身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天哥，你这数据，等着那些导演排队来求你吧！”
尹天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色。横店的夜晚还是那样，远处影视城的灯光把天边映成一片橘红色，像一大片沉默的火。但那团火的颜色，今晚看起来不一样了。
不是橘红色的。
是金色的。
同一时间，星辰短剧大厦顶层。
苏漫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实时数据。她的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助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声音有点抖。
“苏总，”助理说，“首小时点击破了平台纪录。转化率超过江宇上一部剧的同期数据。热搜榜——刚才冲进前二十了。”
苏漫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助理差点没注意到。
“尹天，”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果然没看错你。”
她拿起手机，打开热搜。词条第三位是#尹天沈鹿片场意外吻#，点进去是一段片场花絮——尹天和沈鹿被花瓶绊倒、摔倒接吻的那条。已经被播放了八百多万次。
评论区在疯涨。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几百条。
她翻了几条，把手机放下，转向助理。
“明天安排几个采访，”她说，“不用多，两三家就行。标题你们想。”
助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下来。
苏漫重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横店的全景在夜色中铺展开来，那些她看过无数次的屋顶、街道、灯光，今晚看起来好像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灯光更亮了。
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片光里长出来。
片场门口。
沈鹿刚到片场门口，手机一直在震。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到热搜榜上挂着三个词条——#尹天演技#、#女总裁爱上废物软饭男#、#尹天沈鹿片场意外吻#。
她的目光在第三个词条上停了一下。
点开。
置顶的是一条片场花絮，就是那天她和尹天摔倒接吻的那条。视频里，她趴在尹天身上，嘴唇贴在一起，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表情像两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
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
然后她的脸红了。
红得很彻底，从脸颊一直红到耳，红到锁骨，红到手背。她把手机贴到口，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快要跳出来的东西。
然后她咬着嘴唇，往下翻评论区。
评论一：哇塞，这也太甜了吧！这化学反应是真实的吗？！
评论二：沈鹿和尹天真是郎才女貌！比之前那些荧幕CP真多了！
评论三：这个尹天真的是新人吗？新人有这演技？他拽那一下的情绪很到位，不是那种偶像剧的假拽，是真的有东西。
沈鹿的目光在第三条评论上停了很久。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尹天拽她那一下的画面——不是摔倒那一下，是拽的那一下。他的手握在她手臂上，力气很大，大到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形状。那个力道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从身体里爆发出来的。
她想了一下那个力道。
然后想了一下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在评论区看那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花絮。
这一次，她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真实的、忍不住的笑。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车门，走下来。
片场门口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在脸前飘。她用手拢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然后径直走入了片场大门。
“尹天，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她在心里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终于等到了。”
影视城对面的灰色面包车里。
王皓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面前的监控屏幕上正在播放《女总裁爱上废物软饭男》的片段——不是花絮，是正片。尹天和沈鹿的对手戏，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对峙，一个在质问，一个在流泪。
年轻警员坐在驾驶座上，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咖啡冒着热气，在空调的出风口里被吹得歪歪扭扭。
“王队，”年轻警员说，“这剧。尹天这下红了。”
王皓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但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红得快，”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死得也快。”
年轻警员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听懂。
“盯着江宇那边，”王皓说，“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年轻警员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太烫，他龇了一下牙。
“您觉得江宇会对付尹天？”年轻警员问。
王皓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切到了另一个角度——那是片场门口的一个机位，画面里，江宇从片场走出来，手里没有花，脸上没有笑容。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助理，都低着头，像是在躲避什么。
王皓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记住，”他说，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如果尹天出事，第一时间介入。”
他顿了顿。
“这个人……以后用得上。”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监控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播放——尹天在片场里，对着沈鹿说了一句什么，沈鹿笑了。
年轻警员看着那个画面，又看了看王皓，然后把咖啡放下，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车窗外，横店的夜色越来越深。影视城的灯光还在亮着，橘红色的光晕在天边铺开，像一大片沉默的、正在燃烧的火。
那团火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长出来。
没有人知道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