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山正式落户我家,村里人的态度分成了三拨。
一拨是以张叔为首的“保山派”,觉得巡山是难得的好犬,应该善待。一拨是以赵大膀子为首的“疑心派”,总觉得巡山来路不正,早晚要出事。还有一拨是大多数村民的“看戏派”,不表态、不掺和,就看热闹。
疑心派的声音虽然没有之前大了,但一直没有断过。
“你们看看那狗的食量,一顿能吃半盆饭,赶上半大小子了。陈家本来就不富裕,养这么个大家伙,不是给自己添负担吗?”
“我听说那条狗夜里不睡觉,就在院子里来回走,跟巡逻似的。你们说正常狗哪有这样的?”
“还有啊,你们注意到没有,村里其他狗都不敢靠近它。上次王婶家的黑狗从陈家门前过,巡山就看了它一眼,那黑狗夹着尾巴跑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它不是一般的狗,别的狗都怕它。”
这些话零零碎碎地传进我们耳朵里,母亲听了心里不痛快,父亲倒是不在意。
“让他们说去,”父亲嚼着红薯,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狗好不好,子长了自然见分晓。”
可母亲还是忍不住跟人争辩了几回。
有一次在井边洗衣服,李婶又提起巡山的事:“嫂子,你就不怕那东西伤了孩子?我看它那牙口,跟小刀子似的。”
母亲把棒槌往石头上一磕,水花溅了李婶一脸:“李婶,我敬你是长辈,可这话我不爱听。巡山到我家半个多月,伤过一个人没有?咬过一只鸡没有?反倒是天天往家叼猎物,我们家的饭桌都比以前丰盛了。你家那条黑狗,上个月还咬伤了对门的小孩,你咋不说?”
李婶被噎得说不出话,端着洗衣盆走了,走出老远还在嘀咕:“好心当作驴肝肺,等出了事看你怎么办。”
母亲后来跟我说,她不是要跟人吵架,但有些话不说不行。巡山救了她男人的命,要是连几句公道话都不敢说,那还算是人吗?
其实我心里明白,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表面上是针对巡山,子还是对我们家的嫉妒。
改革开放这些年,别人家都在琢磨怎么挣钱——有的跑运输,有的做买卖,有的去南方打工。父亲还是靠着那杆和几亩薄田过子,子过得紧巴巴的。现在忽然多了条会捕猎的狗,天天往家叼猎物,子眼看着宽裕起来,有些人心里就不平衡了。
人心就是这样,自己穷的时候希望别人也穷,一旦别人比自己好了,就浑身不自在。
好在巡山听不懂这些闲话——或者说它听懂了但不在意。
它每天该嘛嘛,清晨出门捕猎,白天守着院子,夜里巡护山村。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不管村里人怎么议论,它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那份从容淡定,倒显得那些嚼舌的人格局小了。
有一次我跟着它进山,亲眼看着它在溪沟里抓鱼,那场面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是一条三尺深的溪流,水清见底,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巡山没有急着下水,而是先站在岸边看了片刻,脑袋微微偏着,耳朵竖起来,像在计算什么。然后它沿着溪岸走了几十步,选了一个水流较缓的位置,停下。
我蹲在岸上看它,不知道它要做什么。
忽然,它纵身跃入水中,整个身子潜入水下,连尾巴都没入水面。溪水翻涌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我盯着水面看了好几息,心里开始发慌——它怎么还不出来?
就在我准备下水去找的时候,水面哗啦一声破开,巡山从水里冒出来,口中咬着一条巴掌大的溪鱼,鱼尾巴还在拼命甩动。它甩了甩头上的水,把鱼甩上岸,鱼在草地上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
然后它转身,再次潜入水中。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每一次它都会在水下待上十几息,然后叼着鱼浮上来。不到半个时辰,岸边堆了七八条鱼,条条都有巴掌大,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它上岸后,先抖了抖毛上的水,水珠四散飞溅,在阳光下形成一圈小小的彩虹。然后它走到我身边,用湿漉漉的脑袋蹭了蹭我的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问:怎么样,够不够?
“够了够了。”我蹲下来搂住它的脖子,它的皮毛湿透了,凉丝丝的,但贴着皮肤的那一层还是温热的。
那一刻我心里热乎乎的。不管别人怎么说,这狗对我家,是实打实的好。
可麻烦还是来了。
那天傍晚,赵大膀子的老婆王桂兰哭着跑到我家门口,说她家养的鸡少了两只,一定是巡山偷吃的。
“你们家那条野狗,把我家的鸡咬死了!”王桂兰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村都能听见,“我养了半年的芦花鸡,下蛋可勤了,就这么被你们家狗祸害了!你们赔!”
母亲从灶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桂兰嫂子,你亲眼看见巡山咬你家的鸡了?”
“还用看?咱们村就你们家这条狗最大,除了它谁还能咬死鸡?”
“巡山从来没咬过村里的鸡鸭。”母亲压着火气,“它每天叼回来的都是山里的野兔和溪鱼,你什么时候见它碰过家禽?”
“那是你们喂饱了它,它就不祸害自家的,专祸害别人家的!”王桂兰不依不饶,“我跟你说,今天你们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去找张叔评理!”
吵嚷声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赵大膀子也来了,站在人群里,双手抱,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父亲拄着拐杖走出来,看了王桂兰一眼,又看了赵大膀子一眼,沉声道:“你说巡山咬了你家的鸡,有证据吗?”
“我……我家鸡少了两只,不是它咬的是谁咬的?”
“鸡少了就是我家狗咬的?”父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山里还有黄鼠狼,还有老鹰,你怎么不说是它们叼的?”
王桂兰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赵大膀子。赵大膀子咳嗽一声,走上前来:“大山哥,不是我说,你这条狗确实来路不明。桂兰家的鸡少了,怀疑它也是正常的嘛。要不这样,你把狗拴起来养几天,看看桂兰家的鸡还少不少?”
这话听着像是在调解,实则是在给巡山上套。拴起来——一条巡山的狗,你让它拴起来?
父亲还没开口,巡山自己站了起来。
它从院子里走出来,走到王桂兰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王桂兰被这目光看得不自在,后退了一步:“你……你看我什么?”
巡山站起身,转身往村外走。走了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它在叫我跟上。
我跟在巡山后面,穿过村道,走过田埂,来到村后的一片小树林。巡山在一棵老榆树下停住,用爪子扒拉了几下地面的落叶。
落叶下面,躺着两只死鸡。
鸡脖子上的伤口参差不齐,有明显的齿痕。但我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狗咬的——狗咬的伤口应该是撕裂状的,而这两只鸡脖子上的伤口整齐得多,像是被尖利的牙齿一口咬断的。
是黄鼠狼。
巡山蹲在两只死鸡旁边,抬头看着我,尾巴轻轻摇了摇。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它找到了真凶,它要为自己洗清冤屈。
我把两只死鸡拎回村里,当众举起来:“大家看看,鸡脖子上的伤口是黄鼠狼咬的,不是狗咬的。巡山带我去树林里找到的。”
王桂兰凑过来看了几眼,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大膀子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张叔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看了看那两只死鸡,又看了看赵大膀子,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大膀子,你老婆丢了鸡,不去找黄鼠狼,倒先赖别人家的狗。这路数不太对吧?”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
赵大膀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拽着王桂兰的胳膊:“走,回家!”
王桂兰还不死心:“可是那两只鸡——”
“我说回家!”
两口子灰溜溜地走了,身后是一阵哄笑声。
巡山蹲在路边,舔着自己的前爪,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的皮毛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我忽然觉得,这狗比很多人的心都净。
那天晚上,父亲在院子里喝了两盅酒,脸色微红。他看了看卧在脚边的巡山,又看了看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人啊,有时候不如狗。狗认准了你,就是一辈子。人可不一定。”
巡山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尾巴轻轻摇了摇,然后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月光洒在它身上,金黄色的皮毛泛着银白的光晕。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它身上,斑斑驳驳,像一幅水墨画。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它,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黄老猎人等了它五十三年,从1948年到如今,五十年。它等了黄老猎人五十年,从壮年到暮年,从一条青壮犬变成了一只百岁老狗。
它现在找到了新的归宿,可我总觉得,它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是留给黄老猎人的。
那间山谷里的石屋,那块刻着名字的石头,那张断了弦的弓——它从来没有忘记过。
夜深了,山里的雾气又开始升腾。
巡山忽然睁开眼睛,朝后山的方向望去。那目光穿过了院墙,穿过了层层山林,落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它轻轻叫了一声,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谁。
山的那边,夜风送来了回应。
这一次,我听清了。
不是犬吠,而是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呼啸——
像虎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