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敲响时,林雨柔刚把赵青青的信折好。
外头夜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窗纸轻轻发响。王秀兰披着衣裳出去开门,不多会儿,就把人领了进来。
赵青青脸色发白,额头上还冒着汗,显然是一路急赶来的。
“雨柔,我怕信到你手里晚了,就自己跑一趟。”她压低声音,喘了口气,“县供销社那边临时记账员的事,变了。”
林雨柔给她倒了碗热水。
“你慢慢说。”
赵青青捧着碗,手还有些抖。
“原本说好三后试人,可今晚我听我表姐说,供销社主任的小舅子也想塞人进去,明儿一早就要提前把名单定了。要不是我表姐偷听见,我还被蒙在鼓里。”
王秀兰一听,眉头就皱起来。
“这不是欺负人吗?”
赵青青苦笑。
“县里这种事多着呢。雨柔,你要是有心,明儿天不亮就去。我能帮你递话,但成不成,还得看你自己。”
林雨柔看着她。
上一世,她错过了这份工,也错过了赵青青被卷进风波前唯一一次求救。
这一世,赵青青深夜跑来,不只是给她送机会,也是把自己的信任交到了她手里。
林雨柔点头。
“我去。”
第二天没亮,林父就去大队长林卫国家敲了门。
林卫国听说是正经招工的事,没为难,给林雨柔开了介绍信,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有本事就去试,靠山大队出去的人,不比县里人差。”
林雨柔带着介绍信去了县城。
供销社门口还没开门,就已经站了几个人。有两个是听了消息赶来的大队知青,还有一个穿着新棉袄的年轻姑娘,身边跟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声音不小。
“记账员嘛,会写几个字就行,咱们家秀琴小学也念过,够用了。”
林雨柔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等供销社开门,里头的会计师傅临时出了一张账目单,让几个人当场核算。那姑娘握着铅笔半天没动,旁边男人急得直咳嗽。林雨柔却一笔一笔算得稳,末了还把账目里少记的一笔油票指出来。
会计师傅看她一眼,脸色缓和了不少。
“你以前学过?”
“在学校时帮老师整理过账,也帮大队算过工分。”
不夸张,不怯场,话说得清楚。
最后,供销社没有当场拍板,只说让她回去等消息。
赵青青送她到街口时,松了口气。
“你今天这么一露手,他们想塞人也没那么容易了。”
林雨柔笑了笑。
“机会抢回来一半就够了,剩下的看他们敢不敢太难看。”
赵青青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雨柔,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雨柔望着县城灰白的街道,心里很静。
“人总不能一直一样。”
那之后,供销社那边迟迟没来准信,反倒是北疆先来了顾铮的第一封平安信。
信是邮递员送到大队部的,林卫国亲自让人捎回林家。
王秀兰拿着信进屋时,声音都放轻了。
“柔啊,北疆来的。”
林雨柔正在缝一只小布袋,针尖一顿。
信封很薄,纸边被压得平整,寄信人那栏写着顾铮的名字。
他到部队了。
她拆开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顾铮说,他已平安归队,手续还要慢慢办,让她别累着,家里有事就去找大队长,不要一个人硬扛。
最后一行字落笔很重。
等我接你。
林雨柔看了很久,才把信重新折好,放进柜子最里头。
从那天起,靠山大队的子又往前走。
供销社的消息没有很快来,顾铮也没有再来信。林雨柔白里帮王秀兰整理过冬的东西,空了就把县里见过的账目样式默下来,夜里再悄悄进空间照看那眼灵泉。
空间比刚重生时大了些。
原本只有一小块湿润土地,如今泉边竟冒出几株细嫩的草芽,叶尖带着浅浅的光。林雨柔试着摘下一片,泡进温水里喝,口那股闷气很快就散了。
她没把这事说出去,只每给父母的水里掺一点点灵泉。
林父腿脚的沉重减了不少,王秀兰夜里也不再总咳。林雨柔看着他们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心里才踏实。
顾铮走后的第二个月,地里的苞米收完了,院墙堆着柴草,风一刮就响。
林雨柔最近变得格外能睡。
早上王秀兰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人还窝在炕上。等再起来,头已经爬过窗棂。
头两天,她没当回事。
第三天早上,王秀兰炖了点腊肉。
肉香顺着锅盖缝往外冒,换作平时,林雨柔多少能多吃半碗饭。可那天她刚端起碗,胃里猛地一翻,喉咙里酸水直往上涌。
“呕——”
她放下碗,捂着嘴冲到院角。
王秀兰吓得围裙都没顾上摘,跟着跑出来。
“柔啊,咋了?肚子疼不疼?”
林雨柔扶着墙,脸色有些白。
“不疼,可能昨儿喝凉水了。”
王秀兰没接话。
她盯着林雨柔的脸,又看了看桌上的腊肉,眼神一下变了。
自家闺女从前身子再弱,也不是闻见肉味就吐的人。更何况这两贪睡,饭量也怪,算算子……
王秀兰转身进屋翻炕柜。
没一会儿,她拿出一块净头巾,又把攒着的几张毛票塞进兜里。
林雨柔抬头。
“妈?”
“去县医院。”
“现在?”
“就现在。”王秀兰把头巾递给她,语气不容商量,“你这不是闹肚子。”
林雨柔心口跳了两下。
有些事,她不是没想过。
只是顾铮走得太急,她这段子又忙着顾家、忙着供销社的消息,反倒把自己的子算漏了。
她低头,手掌轻轻搭在小腹上。
那里安安静静。
可她突然不敢大意了。
林父听见要去县医院,烟袋都没拿,直接去大队借驴车。林卫国知道后,二话没说批了介绍信,还让自家小儿子赶车送她们。
“看病要紧,路上慢点,别颠着。”
驴车刚出村口,路边几个妇人停下手里的活,伸长脖子看。
“林家小闺女咋去县里了?”
“脸色是不大好。”
“别是有了吧?”
“顾团长不是才回来三天就走了?这也太快了。”
话一落,旁边人立刻拽了她一把。
“闭嘴吧你,人家正经拜堂成亲,子清清楚楚。你嘴上没把门,也不怕遭。”
那妇人讪讪低头,却还忍不住往驴车上瞟。
王秀兰坐在车上,脸沉得厉害。
换作从前,她只会气得发抖,回家抹眼泪。可这段子跟着林雨柔经历了那么多事,她心里也有了底气。
她抬眼看过去,声音不高,却压得稳。
“谁家女人不是从怀孩子过来的?嘴这么碎,是见不得人家好,还是自己家没喜事?”
那几个妇人顿时没声了。
林雨柔按住王秀兰的手背。
“妈,别气。”
王秀兰深吸一口气。
“我不气。跟她们吵赢了也不值当,可该说的话得说,不然她们还以为咱家没人。”
林雨柔没忍住笑了一下。
“妈,你现在厉害了。”
王秀兰把包袱往怀里抱紧。
“跟你学的。人善不能让人踩。”
县医院人不少。
挂号窗口排着队,走廊里有消毒水味,墙上贴着讲卫生的宣传画。王秀兰扶林雨柔坐下,自己去排队。林雨柔本想跟过去,刚站起来,头就有些晕,只好坐回长椅。
她摸出水壶喝了两口。
壶里的温水,早上被她悄悄滴过灵泉水。温热的水顺着喉咙往下,口那股闷劲儿才慢慢压下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起了护胎的念头,空间里的灵泉像是也有了变化。昨夜她进去时,泉眼旁边的几株草芽又长高了些,叶片上凝着细小的露珠。她沾了一点抹在腕上,原本被针扎出的红点很快淡了。
林雨柔心里隐隐有数。
这空间像是跟她的身体连着。她越需要什么,它就越往那一处生长。
只是这东西不能贪,也不能露。
妇产科的许医生头发花白,戴着旧眼镜,问话很细。
子、反应、胃口、睡觉,全问了一遍。
林雨柔一项项答。
王秀兰坐在门外,手里的帕子揉来揉去,坐下又站起。林父不方便进去,就守在走廊尽头,眼睛一直往这边看。
过了好一会儿,护士出来喊人。
“林雨柔家属。”
王秀兰立刻进去。
“医生,我闺女咋样?”
许医生拿着检查记录,脸上有了笑。
“恭喜,是怀上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秀兰张了张口。
“啥?”
许医生又重复了一遍。
“怀孕了。月份还浅,不过反应明显。她底子不错,气色也可以,回去好好养着。”
王秀兰抬手捂住口,半天才出声。
“真有了?”
林雨柔坐在旁边,手落在小腹上。
外头有人走动,有护士喊号,还有自行车铃响。可这些声儿都像隔了一层布,远远的,不真切。
她想起顾铮走前那个匆忙的拥抱。
想起他说手续办下来就接她随军。
如今他在北疆风雪里,恐怕还不知道,他离开时留下的不只是一个等他的妻子,还有一个小小的牵挂。
她低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肚子。
“宝宝,你爹还不知道呢。”
许医生又翻了翻记录,神色认真了些。
“还有一点,你们家属要注意。”
王秀兰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医生,孩子不好?”
“不是。”许医生摆摆手,“从现在的反应和检查情况看,不太像单胎。不过月份浅,不能说死。过些子再来复查,要是能听到不止一个胎心,就差不多了。”
林雨柔抬起头。
“您的意思是……”
许医生看着她,语气谨慎。
“有可能是双胎,也可能更多。但现在只能说是可能,别先往外嚷。多胎是喜事,也是辛苦事,孕妇不能累,不能饿,不能动气,家里人得格外上心。”
王秀兰扶住桌沿,眼眶一下红了。
“多……多胞胎?”
许医生点头。
“先好好养,半个月后再来查。”
王秀兰连连应声。
“上心!肯定上心!我回去啥也不让她!”
林雨柔刚要开口,王秀兰直接扭头。
“你也别犟,医生都发话了。”
林雨柔只好把话咽回去。
她低头又碰了碰小腹。
怀孕。
可能还不止一个。
这几个字落在心里,像有一盏灯忽然亮了。
前世她也见过许多孩子,教过许多孩子,可那些都是别人的人生。她把心血给出去,换来的却是被人利用、被人轻慢,最后连自己的路都没守住。
这一世,她有自己的家,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从医院出来,王秀兰走路都顾不上看路。
她一会儿扶林雨柔,一会儿摸兜里的检查单,生怕那张纸丢了。路过副食品店,她咬牙买了半斤红枣,又割了二两肉。
林雨柔看见她掏钱,赶紧拦。
“妈,别这么花。”
王秀兰瞪她。
“从今天起,你说了不算。”
“我又不是不能吃家里的饭。”
“医生说了,不能饿,不能累,不能生气。”王秀兰把肉包好,塞进篮子里,“饭我做,衣裳我洗,水让你爹挑。你要是想看书写字,也只能坐着看,不能熬夜。”
林雨柔沉默片刻。
“那我啥?”
王秀兰答得脆。
“吃,睡,养娃。”
林雨柔被她说得无奈,又忍不住心里发软。
回到靠山大队,林父早就在院门口转了十几圈。
驴车刚停,他就迎上来。
“咋样?医生咋说?”
王秀兰没立刻回。
她先把林雨柔扶进屋,让她坐上炕,又倒了热水,这才从兜里掏出检查单,往林父面前一拍。
“老林,你当姥爷了!”
林父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只听见“当姥爷”三个字在耳朵里来回响。
“真、真的?”
王秀兰擦了擦眼角。
“真的。医生还说,可能不止一个。”
林父手里的烟袋“啪嗒”掉在地上。
“不止一个?”
王秀兰立刻瞪他。
“小点声!医生说了月份浅,还不能往外乱说。你要是嘴没把门,我跟你没完。”
林父赶紧点头,弯腰捡烟袋,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我不说,我谁也不说。”
他说着,又看向林雨柔,眼眶也红了。
“柔啊,你想吃啥?爹给你弄。”
林雨柔笑道:“现在不想吃啥,就想躺会儿。”
“躺,快躺。”林父忙不迭把炕上的被子铺平,“爹去劈柴,晚上屋里烧暖点。”
王秀兰把他往外推。
“劈柴小点声,别吵着柔儿。”
林父连连答应,走到院里时,脚步都是飘的。
傍晚,林家灶房里炖上了红枣小米粥。王秀兰把肉切成薄片,只放了一点点油,怕林雨柔闻着反胃。林雨柔喝了半碗粥,又喝了掺过灵泉的温水,胃里的翻腾渐渐缓了。
夜深后,她进了空间。
泉眼旁边的草芽在淡淡雾气里舒展开来,叶片比前一更青。林雨柔蹲下身,轻轻碰了碰泉水。
清凉的气息顺着指尖漫上来,小腹处像被一层温柔的暖意包住。
她心里一动。
这泉水不能让孩子受惊,草芽也许能缓孕吐、养气血。往后她得更谨慎地用,不能贪多,只求稳稳当当护着这几个小生命。
从空间出来,王秀兰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缝一件旧棉袄。
“妈,怎么还不睡?”
王秀兰把棉袄抖了抖。
“我把这件改小点,给你垫腰。你现在身子重,躺着也得舒服。”
林雨柔鼻子一酸。
“月份还浅呢。”
“浅也得疼。”王秀兰低头穿针,“你从前吃了太多苦,以后娘能多照看一点,就多照看一点。”
林雨柔没有再劝。
她知道,王秀兰是在用自己的法子弥补,也是在学着把家撑起来。
第二天,村里还是有人绕着弯打听。
“秀兰啊,昨去县里,看啥病了?”
王秀兰正在院门口择菜,头也没抬。
“看老毛病。”
“我瞧你家雨柔脸色不太一样,该不是有喜了吧?”
王秀兰这才抬头,淡淡看她一眼。
“有喜没喜,都轮不着外人心。你要是真闲,回家把自家菜窖收拾收拾,别一天到晚盯着别人家炕头。”
那妇人脸一红,讪讪走了。
林雨柔在屋里听见,忍不住笑。
王秀兰端着菜进来,脸上还有点不自在。
“我说重了?”
“不重。”林雨柔给她倒水,“正好。”
王秀兰喝了一口,口顺了,底气也更足了。
“以后谁敢胡说,我就这么回。”
林雨柔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心里安定下来。
子像是忽然有了盼头。
林父不再让她碰柴火,王秀兰连针线活都不许她久坐。林雨柔只能把供销社那本旧账簿翻出来,慢慢整理,写累了就躺下歇一歇。
她也开始给顾铮写信。
第一封写得很慢。
她先告诉他家里都好,父母身体见好,大队秋收顺利,柴草也备齐了。又写县供销社招工的事,说自己去试了,结果还没定,让他不要担心。
写到孩子时,她停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
她想告诉他,想让他第一时间知道这个喜讯。可北疆路远,信件往来慢,他在部队又忙,若她把“可能多胎”写得太满,反而叫他分心。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
“我近来身子有些变化,去医院看过,是大喜事。你安心在部队,等你下封信来,我再细细同你说。”
写完,她把信纸吹,装进信封。
第二,林父特意去公社寄信。
临出门前,他把信揣在最里面的衣兜,还用手按了又按。
“放心,爹亲自送到邮局。”
林雨柔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走远,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宝宝,咱们先把好消息寄给你爹。”
半个月后,供销社那边终于来了消息。
临时记账员的名额没有当场给别人,县里要求再复核一次账目,让林雨柔三后去一趟。林雨柔听完,心里有数。
这是她那天露的本事起了作用。
只是她如今怀了身子,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事事冲在前头。王秀兰听说她还要去县里,立刻紧张起来。
“你这身子能去吗?”
林雨柔笑道:“我坐车去,不走路。到了那边只算账,又不搬货。”
王秀兰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林父的声音。
“秀兰!柔儿!”
他脚步急,进门时手里举着一封信,脸上满是喜色。
“北疆来的!顾铮来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