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接近尾声，客厅里的气氛依旧热闹。
几位长辈喝得尽兴，脸上泛着红光，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不少。苏父又开了一瓶白酒，要给几位老友斟上，酒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苏柔端着茶壶走过来，给几位长辈添了茶，笑得温婉得体。她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苏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媚儿，你去帮王叔他们倒杯酒吧。”苏柔笑着开口，语气温柔，像是在关照妹妹，“王叔他们难得来一趟，你敬他们一杯。”
苏媚抬起头，看了苏柔一眼。
倒酒？敬酒？
苏柔明知道她刚才已经喝了不少，明知道她酒量差，还让她去敬酒。这是故意要让她在长辈面前出丑。
苏媚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乖巧的表情，点了点头：“好的，姐。”
她站起身，走到酒桌前，拿起那瓶白酒，给几位长辈一一斟满。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叔，李叔，张叔，我敬你们。”她端起酒杯，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谢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们家的关照。”
几位长辈笑着应和，纷纷端起酒杯。
苏媚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白酒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炸开。她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红晕，连眼角都染上了绯色。
“好！媚儿好酒量！”王叔竖起大拇指，哈哈大笑。
苏媚放下酒杯，笑了笑，正要转身离开——
苏柔忽然从她身边走过。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苏柔的肩膀“不小心”撞了苏媚一下。
那一下力道不大，但苏媚本就站得不太稳，被这一撞，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她惊呼一声，手中的酒杯脱手飞出，杯中的酒液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朝着谢妄宸的方向泼了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谢妄宸正在和一位长辈说话，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朝他栽过来，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伸手一揽——
稳稳地接住了苏媚。
他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了自己怀里。那只脱手的酒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砸在地上，碎成几片。而泼出来的酒液，一滴不剩地洒在了他的衬衫上，深灰色的布料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客厅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媚整个人靠在谢妄宸怀里，一只手撑在他的口，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端酒杯的姿势。她的脸颊泛着醉酒后的红晕，眼神有些迷离，呼吸微乱。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紧紧地箍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固定在他身侧。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过来，烫得惊人。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膛的起伏，和他略微加速的心跳。
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扫过，然后低头，看向她的身上——他在检查她有没有被酒液溅到。
他的呼吸扫过她的锁骨，温热而急促，带着淡淡的酒气和薄荷味。那气息拂过她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有没有被烫到？”他低声问道，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和平时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媚摇了摇头，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泛红：“姐夫，你的衣服……”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快要哭出来了，看起来又愧疚又慌张。她伸手，想要去擦他衬衫上的酒渍，指尖刚碰到他的口，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没事。”谢妄宸说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你没事就好。”
他的手臂依旧箍着她的腰，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以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靠在一起。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膛，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肢，她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锁骨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长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个局面。王叔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李叔和张叔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柔站在两步之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僵住了。
她本来是想让苏媚出丑的——让她在长辈面前失态，让她狼狈不堪，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笨手笨脚的样子。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谢妄宸会出手接住她。
更没有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护在怀里，那么久都不松手。
更更没有想到，他会用那种语气说话——那种温柔的、紧张的、关切的语气，她从未听他对自己用过。
苏柔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媚儿，你没事吧？”她强撑着笑容走上前，伸手想要把苏媚从谢妄宸怀里拉出来，“怎么这么不小心，走路都能摔跤。”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但眼底的冷意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苏媚的那一刻——
谢妄宸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
他将苏媚往身后带了带，恰好避开了苏柔伸过来的手。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仔细观察，本不会注意到他是故意的。他甚至在侧身的同时，还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仿佛只是为了避开那些碎玻璃。
但苏柔注意到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那一瞬间，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长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妄宸没有看苏柔，而是低头对苏媚说道：“站稳了吗？”
苏媚点了点头，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姐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说了没事。”谢妄宸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转头，看向几位长辈，微微颔首：“失陪一下，我去处理一下衣服。”
说完，他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刚才护着苏媚的那个动作，已经被在场的所有人看在了眼里。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几位长辈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
苏柔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带着同情、怜悯，或者幸灾乐祸。
她转头看向苏媚，后者正低着头，一副愧疚不安的样子，双手绞在一起，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苏柔注意到，苏媚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苏柔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
“媚儿，你也真是的。”苏柔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却依然维持着表面的温柔，“不会喝酒就不要逞强嘛，非要喝，这下好了，把你姐夫的衣服都弄脏了。”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但实际上是在指责苏媚不懂事、冒失、给别人添麻烦。
苏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快要哭了：“对不起，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有人撞了我一下……”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
苏柔的心猛地一沉。
她是在暗示什么？
几位长辈听到这话，纷纷看向苏柔。王叔皱了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没有说话。
苏柔感觉到那些目光，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了。她咬了咬牙，强撑着说道：“哪有人撞你，你自己没站稳罢了。算了算了，下次小心点。”
她的语气有些急躁，和平时那副温柔大方的模样判若两人。
几位长辈的眼神更加微妙了。
“我去看看妄宸哥。”苏柔丢下一句话，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逃离什么。
洗手间里，谢妄宸正在用纸巾擦拭衬衫上的酒渍。
酒液已经渗进了布料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怎么擦也擦不掉。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眉头微微皱起。
这件衬衫算是废了。
但他脑海里想的，却不是这件衬衫值多少钱。
而是刚才苏媚倒进他怀里时，那双泛红的眼睛。
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眼神里带着惊慌、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个眼神，像是一针，轻轻扎在了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还有她靠在他怀里时，那具柔软温热的身躯，那拂过他下颌的发丝，那落在他锁骨上的呼吸。
谢妄宸放下纸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躁动。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敲响了。
“妄宸哥？你在里面吗？”苏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谢妄宸整理了一下衣领，打开门。
苏柔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关切的表情，但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妄宸哥，你的衣服没事吧？要不要我让人送一件新的过来？”
“不用。”谢妄宸淡淡道，从她身边走过，“回去换一件就好。”
苏柔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后背那片酒渍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客厅里，苏媚已经坐回了角落里的位置，端着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看到谢妄宸出来，抬起头，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迅速低下头，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谢妄宸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走到几位长辈面前，继续之前的话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苏柔注意到，他坐下的时候，特意选了一个能看到苏媚的位置。
那个细节，让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聚会终于在半小时后结束了。
宾客们陆续告辞，苏父苏母送到门口，寒暄道别。苏柔拉着谢妄宸，说要送他出去。
苏媚也跟了出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两人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她的发丝轻轻飘扬。她抱着手臂，看着谢妄宸的背影，目光平静而深邃。
谢妄宸走到车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隔着几米的距离，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苏媚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浅，像是夜风中一朵悄然绽放的花。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屋里，身影消失在门后。
谢妄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久久没有动弹。
“妄宸哥？”苏柔已经坐进了副驾驶，探出头来叫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在看什么呢？”
谢妄宸收回视线，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没什么。”
他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了苏家。
苏柔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沉默了很久。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交替闪过，明灭不定。
然后她忽然开口：“妄宸哥，你觉得媚儿怎么样？”
谢妄宸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没有转头，声音平淡：“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苏柔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目光锐利，“我觉得她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谢妄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想说什么？”
苏柔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重新靠回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没什么，可能就是我想多了吧。”
她没有想多。
她看得清清楚楚。
谢妄宸看苏媚的眼神，不一样。
那种眼神，她从未在他看自己时见过。
苏柔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苏媚。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浓。
而此刻，苏媚正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锁骨——那里还残留着他呼吸拂过的温度。
她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