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溪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排练厅练台词。
“晚上有事吗?带你去个地方。”
沈砚洲发的。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废话,连问号都显得很克制。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回了一个字:“好。”
回完就开始后悔。她不知道去哪儿,不知道见谁,不知道穿什么。她翻遍了衣柜,最后拿了那件白色毛衣。不是最漂亮的,但苗子说过,她穿白色的时候最安静,安静得像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车停在校门口。不是上次那辆。是另一辆黑色的,更大,更沉默。他坐在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烟从缝隙里飘出去。她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把他的烟吹散了。
“上车。”他说。
她坐进去。车里暖气很足,她听见自己的毛衣摩擦皮座椅的声音。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车开了很久。从三环到东边,拐进一条她不认识的巷子。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楼前。没有招牌,没有门童。只有一扇黑色的门,和一个站在门口的服务生。服务生看见沈砚洲,微微鞠了一躬,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是一条走廊。灯光很暗,墙上是深色的壁纸。她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越往里走,音乐声越近。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热气扑面而来。
烟味。酒味。香水味。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
灯光是暗红色的。沙发上坐着七八个人,男男女女。女的都穿得很漂亮,裙子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男的都穿着衬衫,领口解开一两颗扣子。
所有人都在看她。
顾清溪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她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但那些场面上,她至少知道自己是来什么的。今天她不知道。
“哟,沈少今天带人来了?”
一个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衬衫,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的目光在顾清溪身上扫了一圈,像在估什么价。
“这谁啊?”他问。
沈砚洲没有理他。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顾清溪的后腰。只是一个手指的触感,隔着毛衣,她几乎感觉不到。但她往前走了。
她走到沙发边,在沈砚洲旁边坐下来。沙发很软,她陷进去,几乎要靠到他身上。她往旁边挪了一点,又觉得这样太刻意,又挪回来。
“顾清溪,”沈砚洲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我朋友。”
朋友。
那个黑色衬衫的男人笑了:“朋友?沈少什么时候带过朋友来?”
其他人也跟着笑。顾清溪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她知道这些笑声里有一种她听不懂的东西。不是恶意。是某种圈子里的人才会懂的默契。
她不在那个圈子里。
“唱歌吗?”旁边一个女孩递过来话筒。她长得很漂亮,妆很精致,指甲上贴着小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顾清溪接过话筒,手指碰到那个女孩的指尖。凉的。
点歌屏上翻了好几页,她不知道点什么。最后点了一首王菲的《暗涌》。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这首歌她听过很多遍,在宿舍的床上、在地铁里、在北京每一个她一个人走着的夜晚。每一次听,都觉得自己在往下沉。不是溺水的那种沉。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她开口唱。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她没有看任何人。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亮,又一个一个地灭。
唱到副歌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但没有人觉得尴尬。是一种很自然的安静。
她不知道是因为她唱得好,还是因为这首歌太悲了。她没敢看沈砚洲。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什么我都有预感……”
最后一个字唱完,音乐还在走。她放下话筒,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是酒。很辣。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有人鼓掌。零零散散的。
“沈少,你朋友是学唱歌的?”那个黑色衬衫的男人问。
“中戏的。”沈砚洲说。
“难怪。”
话题散了。有人开始摇骰子,有人继续唱歌,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说话。顾清溪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空了的酒杯。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看了一眼沈砚洲。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没吸。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不是在看任何人。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包间里的空气越来越闷。她起身,去了洗手间。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她走了几步,停下来,靠着墙,闭上眼。心跳还是很快。不是因为酒。
是因为她唱那首歌的时候,看见沈砚洲在看她。
那种看,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确认、打量、旁观。是——他看见她了。不是看见“顾清溪”,是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睁开眼,准备回去。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身影。
沈砚洲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靠在墙边,手里那支烟终于点了。猩红的火光在昏暗里一亮一灭。
她走过去。他没动。
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走廊里很安静,只剩下不知道哪个包间里传出来的音乐声。很轻,听不清楚。
“受不了了?”他问。
她没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烟在指间转了一圈。“这种场合,”他说,“不喜欢就别来。”
“我没有不喜欢。”她说。
他笑了一下。不是温柔的那种笑。是——你知道她在撒谎,你觉得好笑,但你不拆穿。
她不喜欢那种笑。
她往前走了半步,离他近了一点。他身上有烟味,还有另一种味道。说不清楚。像寺庙里的香。
“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想让你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我。”
他的声音很轻。
她没听懂。她只看见他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冷,但亮。
“我想回去了。”她说。
他灭了烟。
“我送你。”
走廊里又安静了。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他伸出一只手。
她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是凉的。
但她握上去的时候,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暖的地方。不是因为她爱他。是因为,那一刻,她终于不冷了。
在北京零下好几度的冬夜里,她站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巷子里,握着一个认识还不到半个月的男人的手。
她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她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走廊尽头的灯光很暗。他牵着她往前走,步子很慢。她没有挣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手给他了。只是觉得,如果这个时候松开,她会更冷。
走出那扇黑色的大门,北京的夜扑过来。
风很大。她缩了缩脖子。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之前都不一样。
不是打量,不是确认,不是旁观。
是——他在看她。只是在看她。
但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一秒钟里,他忘记了自己在找什么。
车里的暖气很足。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他在她旁边,中间还是隔着那个距离。
“你刚才唱的那首歌,”他说,“很好听。”
她没说话。
他也没有再说话。
车窗上映出他的影子。她看着那个影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很孤独。
不是那种“没人陪”的孤独。是那种——有人在他身边,但他还是一个人。
她忽然很想问他:你在找什么?
但她没有问。
她不敢。
因为她怕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