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747那两台硕大的涡扇引擎爆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机头猛地扎进厚实的灰白云层,把阳光彻底抛在脑后。
远在地球另一端,燕京南城的破胡同口。
知了趴在皲裂的老槐树皮上,扯着嗓门叫得撕心裂肺。
空气里没一丝风,闷得像个捂严实的大蒸笼。
大伯陈建党蹲在石头墩子上,灰布裤管卷到了膝盖骨。
他手里攥着把炒糊了的葵花籽。
门牙“咔吧”磕开硬壳,舌头灵活地把瓜子仁卷进去。
“呸。”
一片沾着唾沫星子的瓜子皮,被他吐在脚边的黄土窝里。
“听、听说了没?”
陈建党拿手背蹭了下嘴角,三角眼滴溜溜转了一圈。
“老二家那个憋犊子……呃,就那偷儿,潜逃了!”
旁边站着邻居李长吉,正光着膀子摇一把破蒲扇。
咯吱窝底下的酸臭汗味顺着热气直往外散。
“逃了?不能吧!”
李长吉瞪着那双绿豆眼,蒲扇在口拍得啪啪响。
“公安不是去学校拿人了吗?还能上翅膀飞咯?”
“飞啥呀飞!”
陈建党抖着那条长满黑毛的瘦腿,脸上的横肉笑得乱颤。
“我跟前门那个倒汇券的黄牛打听了!那小子买的机票!”
“跑美利坚去了!”
李长吉手里的蒲扇顿住了。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死耗子。
“美……老美那头?他哪来的钱买机票!”
语气里那股子酸溜溜的味儿,比胡同口发酵的泔水桶还呛鼻。
陈建党冷哼了一声,把手里剩下的几颗瓜子塞回裤兜。
“偷的呗!把实验室卖空了换的脏钱!”
他拍着大腿,满脸幸灾乐祸的褶子。
“去外国能有啥好果子吃?就他那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的闷葫芦。”
陈建党凑近了点,压低破锣嗓子。
“连句洋文都不会憋,出去纯粹是给人家刷盘子!”
“估计连睡桥洞都没人要,早晚得饿死在外头当野狗!”
“咱老陈家的脸,算是让这狗东西彻底扔茅坑里踩碎了。”
这几句刻薄的咒骂顺着砖墙的缝隙,钻进了几米外陈家低矮的平房里。
屋子里黑黢黢的。
没开灯,窗户缝拿旧报纸糊得死紧。
一股子樟脑丸混着煤渣的呛鼻味在空气里打着转。
老爹陈建国坐在缺了横撑的竹椅上。
他没像平时那样抽旱烟,两只手死死攥着一张揉皱了的信纸。
指甲盖因为用力,边缘泛着一层青白色。
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粗大的蚯蚓。
墙外头李长吉那鸭子一样的公鸭嗓还在嚷嚷。
“就是!我要是他爹,早拿麻绳吊死在歪脖子树上了,哪还有脸见街坊啊!”
李淑芬蹲在床边,手里攥着条发硬的脏毛巾。
她膛剧烈起伏着,眼泪糊了满脸。
听见外头的闲言碎语,她猛地站起来,抓起灶台上的豁口铁勺子。
“这帮烂了舌的王八蛋!我、我出去撕了他们的破嘴!”
“回来!”
陈建国嗓子眼发紧,像砂纸磨在玻璃上。
他一把拽住老伴的粗布褂子,那条被煤窑砸瘸的左腿微微发着抖。
“你去跟几条野狗较啥劲!”
李淑芬跌坐回床沿,铁勺子当啷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他们那嘴太损了啊……咱惊蛰在外头得多难啊……”
她捂着脸呜咽,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滴。
陈建国慢慢把手里那张信纸摊平。
信纸底下,压着整整两万块钱的大团结,拿旧报纸严严实实包着。
那是陈惊蛰从黑市老拐那拿的定金,临走前全压在了枕头底下。
老头子盯着信纸上儿子那笔锋凌厉的字迹。
“爹娘,钱留着,谁来借都别给。”
“大伯要是来砸门,直接拿开水泼他满脸。”
“半年后,我让四九城的人都得仰着头看咱家。”
陈建国喉结滚动了一下,把信纸小心翼翼地贴在口。
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老伴的后背。
“随他们叫唤去。咱儿子的是捅破天的大买卖。”
“咱俩把这几块砖护好,不给他添乱就是帮大忙了。”
此时此刻,万米高空之上。
波音747的头等舱里冷气开得足,冻得人骨头缝发酸。
厚实的机舱地毯把引擎的噪音吸进去了一大半。
陈惊蛰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
手里端着个透明的玻璃矮杯。
杯子里的伏特加早就喝空了,只剩下两块化了一半的冰块。
机身随着气流偶尔颠簸一下。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声音像极了纽约证券交易所里开盘的敲钟声。
旁边那个被他吓破胆的白人胖子早就缩在角落里睡死了。
鼻孔里吹着泡泡,打着那种带着粘痰味的恶心呼噜。
陈惊蛰没睡。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
脑子里那台无形的计算机正在疯狂运转。
齿轮咬合,数据爆炸。
1985年,9月。
广场饭店。
那帮穿着高定西装的老狐狸,马上就要在密室里签下那份臭名昭著的协议了。
他在脑海里把美联储的贴现率图表扒得一二净。
美元贬值是铁板钉钉的事。
元兑美元的汇率,很快就会像一匹脱缰的野狗。
从250的价位一路狂飙。
他兜里揣着那张一万美金的黑市汇票。
这笔钱在燕京是笔巨款。
但扔进华尔街那片深不见底的绞肉机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他需要杠杆。
十倍不够,那就五十倍。
那些华尔街的经纪人都是些见钱眼开的吸血鬼。
只要敢签对赌协议,他们巴不得连你内裤的钱都借给你。
陈惊蛰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布满了几道骇人的红血丝。
他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玻璃杯边缘。
指肚被冰得没有知觉。
这哪是什么金融。
他就是要趁着这帮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把手进他们的心脏里。
把那些原本用来收割亚洲的资本,硬生生扯下一大块肥肉来。
飞机开始缓慢下降。
气压的变化让鼓膜一阵发胀。
陈惊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还残留着伏特加像刀子一样的辛辣味。
“Ding-dong.”
头顶的广播喇叭传出两声清脆的提示音。
紧接着是空姐那甜得发腻的英文播音腔。
“女士们先生们,前方即将抵达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请您收起小桌板……”
舷窗外的云层被机翼硬生生撕开。
灰蒙蒙的雾气底下。
曼哈顿那片冰冷、锋利、像钢铁丛林一样的天际线,直直地撞进视野。
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像是一把把在资本坟场上的尖刀。
身边的白人胖子被广播吵醒。
他迷瞪着眼,胡乱抹了一把嘴角流下来的口水。
一转头,刚好对上陈惊蛰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胖子浑身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后背死死贴住椅背。
“You... what are you staring at?”(你、你盯着什么?)
胖子舌头打结,声音虚得像只被踩住脖子的鹌鹑。
陈惊蛰没搭理他。
金发碧眼的空姐推着小车走过来,脸上挂着职业假笑。
她微微弯下腰,领口透出一股刺鼻的劣质香草味。
“Sir, would you like me to take your glass?”(先生,需要我收走您的杯子吗?)
陈惊蛰手腕一翻。
把那只还剩两块残冰的玻璃杯重重搁在小推车的托盘上。
冰块撞击杯底,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扯开嘴角。
硬朗的下颌线绷紧,看着舷窗外那座充满欲望与罪恶的城市。
用那口足以把人钉死在原地的纯正华尔街口音,低声吐出一句话。
“不用收了。去告诉底下那帮穿西装的蠢猪。”
陈惊蛰手指关节捏得咔咔直响。
“洗净脖子等着,老子来扒他们的底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