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的销路比苏锦月预想的快得多。
翠姑按她说的法子，把第一批样品用素布包好，送给了城南几家小官宦人家的丫鬟。不到五天，松风茶馆那边就传了话来，说有个户部主事家的管事婆子来问过两回，想买安神香丸。又过了两天，一个礼部郎中家的丫鬟在茶馆门口等了春桃半个时辰，说她家夫人用了润肤膏之后脸上的斑淡了不少，想问还有没有别的方子，价钱好商量。
春桃把这些消息带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捡了银子。她从怀里掏出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放在苏锦月面前。
“小姐，这是翠姑送来的第一批分成。胭脂膏和香粉卖了六盒，安神香丸卖了四盒，润肤膏卖了两盒。翠姑按三七分，咱们拿七成。一共十二两。”春桃咽了口唾沫，“十二两。厨房里刘婆子一年也就这个数。”
苏锦月拿起银票看了看。十二两银子不算大数目，但这笔钱和之前追回来的月例银子性质完全不同。月例是苏府发的，是施舍。这十二两是她自己赚的，是她用脑子换来的第一笔真金白银。
她把银票折好，收进抽屉最里面的小布袋里。袋子里还有从王氏那边追回来的克扣月例，加上原身攒下来的私房钱，全部加起来不到六十两。这点银子想在京城独立门户还差得远，但至少够她在关键时刻做几件需要银子才能做的事。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叮！获得第一笔独立经济收入，奖励：基础商业嗅觉！】
苏锦月感觉到脑子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她看向桌上那三张银票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了一些刚才没有留意的细节。翠姑送来的分成是按三七分的，这个比例放在初次里确实公道。但她在银票旁边附的那张销售清单上，安神香丸的售价是每盒八钱，润肤膏是每盒六钱，胭脂膏是每盒五钱。这些价格都是翠姑自己定的，没有提前跟她商量。
不是翠姑有问题，是定价权不在自己手里。这个局面必须改过来。
“春桃，你下次去城南找翠姑的时候，跟她说一件事。”苏锦月铺开纸笔，一边写一边说，“从下一批货开始，所有产品的定价由我来定。她负责制作和送货，分成比例不变。但卖多少钱，我说了算。”
春桃点头记下。
苏锦月继续写新的配方。安神香丸的销量比胭脂膏好，说明内宅女眷对功能性药妆的需求远大于单纯的胭脂水粉。她决定把安神香丸的配方再改良一次，加一味远志安神益智，加一味百合清心除烦，同时减少冰片的用量。冰片太凉，有些体寒的女眷用了会不舒服。
新配方的药效更温和，但成本反而更低。远志和百合都是常见药材，永济堂的顾掌柜能给她批发价。低进高出，这才是真正赚钱的门路。
写完了配方，她又写了一份价目表。胭脂膏五钱一盒不变，香粉四钱一盒，安神香丸从八钱提到一两二钱，润肤膏从六钱提到八钱。提价之后，安神香丸的利润会比之前高出将近一半。
“把价目表一起带给翠姑。”苏锦月将两张纸交给春桃，“跟她说，安神香丸的配方我改了，新配方的效果比旧的好。价格提上去是因为药材用料更好。如果有人嫌贵，可以继续买旧配方的存货。存货卖完之后，只卖新配方。”
春桃把纸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
“小姐，阿贵今天早上在角门那边看见孙嬷嬷又往外递东西了。这次不是信，是一小包药材。阿贵说闻着像是细辛。”
细辛。苏锦月的药理知识在脑中迅速检索了一遍。细辛有小毒，少量入药可以散寒止痛，但用量不当或与其他药物配伍错误，会造成恶心呕吐甚至呼吸抑制。这种药材在苏府的药房里属于管控品，赵管事在的时候钥匙归他管，赵管事被送官之后钥匙归了账房。孙嬷嬷能拿到细辛，说明王氏还有别的渠道。
“让她拿。”苏锦月说，“不用拦，但让阿贵记住孙嬷嬷每次拿药的时间、分量、交给谁。全部记下来。”
春桃应声退下。
当天下午，苏锦月正在书房替苏正清整理各州府学政呈上来的公文，一个小丫鬟在门口探了探头，说门房有她的信。苏锦月放下公文，走到门房，接过来一只没有落款的信封。封口用的是普通的黄蜡，上面没有盖任何印章。
她拆开信，字迹是谢云昭的。
“王家商号顺源近被户部稽查，虽未查出实证，但账册已被调阅。王崇远疑此事与你有关，已致信王氏，授意从沈家婚约与礼教舆论两路夹击。沈夫人近将携沈逸之登门，意在将婚约之事公开化，苏府表态。建议你提前准备应对之策，勿被动接招。另，近有人在暗查你的生母旧事，来路不明，小心。”
苏锦月将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她没有烧掉这封信，因为上面提到的事情太多，她需要回头再仔细看一遍。
谢云昭这次传递的信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紧迫。王家商号被查，王崇远把这笔账算在了她头上。沈夫人即将登门，带着沈逸之来把婚约的事公开化。这不再是后宅里下毒使绊子的暗斗，而是要把事情摆到台面上，让苏府全府上下都看着，让京城官宦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沈家要的不是解决婚约问题，是要用礼教大义压得苏锦月抬不起头。王家的意思是，如果暗地里的手段弄不死她，那就用规矩和舆论弄臭她。
而最后那条“有人暗查生母旧事”，来得比前两条更让她在意。她在苏府的身份是庶女，生母是个已经去世多年的通房丫头，据说原先是府里的洗菜婆子，被苏正清收房之后生了苏锦月，产后体弱，拖了几年就病死了。这段往事在苏府是没有人敢提的禁忌。王氏不许任何人当着苏锦月的面提她生母，苏正清也从不提起。现在有人在翻这段旧事，目的只能有一个，在苏锦月的身世上做文章。
她把信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凑到油灯上烧了。火苗吞没了谢云昭的字迹，她看着灰烬落在铜盆里，脑子里已经把三条线索拆开重组了一遍。
王家商号被查，户部的人介入，这件事是谢云昭的手笔。谢云昭没有明说，但户部管天下财赋，沈怀安就在户部任职，谢家跟户部的关系向来深厚。在这个节点上顺源药材行突然被稽查，账册被调阅，不是巧合。谢云昭在替她打外围，用他的资源拖慢王家的脚步。
沈夫人登门是眼前最急的威胁。沈逸之的信她已经回复了两次，每一次都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但这次沈夫人亲自登门，性质就变了。沈夫人是长辈，是苏正清同僚的夫人，她不能在苏正清面前直接顶撞沈夫人，也不能用怼沈逸之的那种方式去怼一个长辈。她需要换一个策略，不能再在礼教的框架里跟沈家辩论。她需要跳出框架，把话题从礼教扯到别的地方去。
至于生母旧事那条线，暂时只能防御。她需要抢在对方之前，先弄清楚自己生母的真实情况。苏府的老人里，知道那段往事的人不多。刘婆子也许知道一些，但她现在跟孙嬷嬷闹翻之后躲在厨房里谁都不理。陈嬷嬷也许知道一些，但陈嬷嬷自从被贬到洗衣房之后就再也没人跟她说过话。吴婶来苏府才六年，她来的时候苏锦月的生母已经死了，她不清楚前事。最有可能知情的是苏正清本人，但去问苏正清等于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她需要找一个苏府之外的知情人。
苏锦月铺开一张纸，给谢云昭写回信。她第一次主动向他提了要求。
“三件事。第一，顺源药材行被查一事，多谢。第二，沈夫人近登门，我已准备应对，无需支援。第三，我生母旧事有人在查，请帮我留意相关线索。”
她写完将信封好，交给春桃，让她立刻送到松风茶馆。
春桃走后，苏锦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抽屉前，翻出那张她一直在更新的关系图。在王氏的名字旁边，她画了一道新线，连上了“沈夫人”和“舆论”。在苏正清的名字旁边，她写了一个“观”字。在谢云昭的名字旁边，她写了“外围策应”四个字。最后在整张图的右下角，她重新写了自己的名字，旁边列着三条。经济：胭脂水粉启动，月入预计十到十五两。情报：厨房有阿贵和吴婶，府外有松风茶馆和永济堂。盟友：谢云昭，信任度持续加深。
三条之外，她又加了一条。目标：脱离苏府。
写完这四个字，她没有停笔，继续在纸上往下写了一份详细的舆论反击计划。沈家要用礼教压她，礼教的核心无非是几条，妇德、柔顺、夫为妻纲。这些东西在明面上没人敢反驳，但暗地里，京城多少内宅女眷被这些规矩压得喘不过气。她写的回信不会只写给沈逸之一个人看。她会在回信里把问题从“苏锦月是否守妇道”扭转为“沈家是否在借婚约谋算苏府的仕途利益”。
礼教压的是她一个人。利益动的是所有人的神经。苏正清最在乎利益，沈怀安最在乎利益，连王崇远最在乎的都是利益。在利益面前，礼教只是一层随时可以被撕下来的窗户纸。
她将舆论反击计划反复改了三遍，改到最后只剩两句话。
“不自辩。只反问。”
“沈家求什么，就让苏正清看清楚什么。”
写完这两句，她把计划折好，压在砚台下。然后拿起上午翠姑送来的那张销售清单，重新看了一遍。
第一批货卖出去了十二盒，利润十二两。这是一个极小极小的开始，像冬天里点着的第一火柴。但火柴也能点火，火烧大了就能烧掉一整片林子。
她将清单收进抽屉，站起来推开了窗户。院外的桂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直直地戳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正院方向隐约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是孙嬷嬷又在往外跑。
春桃从外面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紧张。
“小姐，沈家来人了。门房刚刚传话，说沈夫人和沈公子已经到门口了。老爷让人请小姐去前厅。”
苏锦月关上窗户，整了整衣襟，将袖口抚平。她从抽屉里取出那份舆论反击计划，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原处。计划已经刻在脑子里了，不需要带纸。
“走吧。”她说。
春桃跟在她身后，走出小院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前院方向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混杂着茶盏磕碰的脆响。苏锦月穿过花园的时候，正好跟从正院里出来的孙嬷嬷碰了个对脸。孙嬷嬷端着一只托盘，盘上放着两碟点心，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下头行礼。
苏锦月从她身边走过。气息感知能力捕捉到孙嬷嬷袖口上沾染的细辛气味，比上次更浓了几分。
